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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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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萤第一次如雕塑般立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雪霁,微睁失神的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和错愕。
突然,一阵劲风袭来,段萤恍若突然惊醒一般,毫不犹豫地飞身挡在了雪霁身前,以扇为刃,接住了灵虚自袖中飞出的拂尘。
站在段萤身后的雪霁瞳孔一缩,袖中的手微微颤了颤。
灵虚手中握着玉质的手柄,紫眸泛着不快的冷意:“你要护着一个魔。”
段萤不屑地嗤笑一声:“灵虚,正道待久了,你该不会忘记他们叫我什么吧?”说罢他挥扇狠狠将那拂尘打了回去,俊朗的眉目间第一次阴沉如夜,漆黑的眸子里翻滚着明亮狠厉的戾气,他面上再无一丝笑意,平静无澜地道:“灵虚,你敢碰我的徒弟,老子就杀了你。”
灵虚眉头狠狠皱起来,紫眸里泛着沉怒与冷意:“段、西、陆。五百年不见,一见面,为了他,你要杀我。”
又是这样,段萤他、又一次选了那个小崽子。
他很早之前便发现了段萤的第三个徒儿对他起了异样的心思。
段萤不仅为那个废物寻过雪魄弓,也为他捞过火焰鱼骨。火焰鱼池的火并非寻常之火,即使是段萤,赤着手伸进那火焰里,留下的伤疤没个几年也无法消褪。
那时他经常下了昆仑来到荒山寻段萤喝酒,整个荒海桃源里,雪台是不多的他难得喜欢的地方,段萤经常在那上头喝酒和午睡。
那日深秋午后,他照例上了雪台,却发现那个已经抽了条长大不少的少年也在。
桂木清幽的香气里,段萤依旧躺在他的摇椅上披着外袍午睡,随意扣在脸上的金刚怒目面具之上散散落着几粒浅黄的桂花。
桂木摇曳的光影下,那个白衣少年半蹲在段萤身边,轻轻拖着段萤的右手,认认真真地为那手上的许多火焰灼伤上着药。而段萤仿佛什么都没感知到一般,依旧很是安心地睡着。
灵虚那时看得一怔——他们三人一同逃命时,每个人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随时紧绷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段萤更是在入睡时都紧紧绷着身体握着他的刀。别说旁的陌生人在身侧,哪怕是他们兄妹,也从未见到过段萤安然沉睡的模样。
可是,他却能在他的徒儿身边如此毫无顾忌地入睡。
那一幕如此温馨,灵虚看着看着眉头便微微皱起来,心中很顺理成章地浮出些不甘。
虽不舒服,但他好歹也年长了那少年几百岁,又怎会和他一般见识。
直到,他看到了另一幕。
他看到那少年涂完药后,将药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又伸手将段萤掉了一半的外袍重新披好。接着,他又小心捧起了段萤那只涂好药的手,本是要将那手放得更舒服些,虎口处那道狰狞的灼伤恰巧撞入少年眼里,少年的手微微一颤。
他澄澈的眼眸里满是不甘和心疼,掺杂着别的连他自身都未意识到的晦暗的情绪。
鬼使神差一般,他轻轻捧着那手,微微俯下身,就要吻在那道伤口上——
“你的师尊待你这般好,你便是这样回报他的么?”
灵虚带着冷意的声音悠悠响起,白衣少年仿佛被惊醒一般,猛地睁大了眼睛,身子下意识一颤,回过神来时,段萤的手便摔到落满桂花的怀中。
少年连呼吸都不稳了,却仍旧倔强地瞪着银发紫眸的来客——不喜欢本就是相互的。
灵虚负手来到那少年身边,高高在上地将那少年强作镇定色厉内荏的模样尽收眼底,仿佛怀着某种恶意一般,他微微俯身凑在那少年耳边轻轻道:“阿秋从小便生得好看,他这人不通什么情窍又最厌麻烦,自然将那些人赶得要多远有多远,但也不乏出言出手冒犯纠缠不清之人,你知道,那些人最后怎样了么?”
灵虚紫眸里泛起一道冷光,声音蓦然变得低沉凛冽,他一字一顿道:“有的被阿秋杀了,有的被我杀了。”
“你猜,你又会如何呢——”
“灵虚?”这时,段萤微微沙哑的声音蓦然响起,他起了身,将那面具随手放在石桌上,漂亮的黑色眼眸里泛着些许刚醒来的迷离:“来寻我喝酒么?”
灵虚暗自瞥那少年一眼,后退几步,像是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点了点头:“嗯。”
段萤此时却已转身看向那面色苍白的少年,他眉头微微皱起来,眸子里浮着些许担忧,看到少年远远站在一边,便干脆伸手拉了少年的腕将人拉到身前,眉头皱得更厉害,道:“手怎地这么冷?你的手炉呢?”顿了下,他看到少年藏着惊惶的眼和同样苍白的唇,便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他道:“小雪,你怎么了?”
少年垂眸咬了咬苍白的唇,轻轻摇了摇头,便后退几步道:“我去师姐那里帮忙。”说罢便转身大步离去了。
段萤皱着眉看着那背影半晌,才抬了眸,道:“你对小雪说了什么。”
灵虚将新带的酒葫芦随手丢进他怀里:“说这些作甚,喝酒不好么?”
段萤“哼”了声拿起葫芦喝了口,美酒醇然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他舒服得微眯了眸子,便干脆披着外袍站了起来,懒洋洋靠在雪台的那棵桂树之下,仰头痛快地喝着葫芦里的美酒。
本以为这事便算这么过去了。
但喝得半醉时,段萤抬了眸迷离地看向灵虚,湛黑的眸子却凉得像薄雪,他道:“你以后若是再欺负小雪,就莫要再入我荒海了。”
听起来像醉话,灵虚喝了口酒,挑了眉看他:“认真的?”
段萤又饮一大口酒,淡淡瞥了他一眼,耸了耸肩,道:“认真的。”
酒已喝完,段萤将葫芦随手丢回灵虚怀里。他站在树影摇曳的海边,伸了个懒腰,像在同灵虚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我家小雪连我都舍不得动一指头,让你欺负又算怎么回事。”
灵虚眉头皱起,淡色的眸里划过一道冷意,却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
回忆在脑海里渐渐消散,灵虚满面寒意,他神情复杂地深深看了浑身戾气的殊丽青年一眼,到底撤下了那拂尘。
一瞬沉默后,他重新将那些外露的情绪锁入冷漠的紫眸中,终是戴着疏离的面具说了今日此行的真正目的:“阿秋,我知晓你的脾气,若你到了东皇,自是不管不顾地直接打上主峰手刃你的仇人,闹个天翻地覆。”
“但是,阿秋你可有想过,这是阿酒的婚礼。我与你之间五百年前便生隔阂,你怨我也应当。但她自始至终真心视你为兄,你要毁了她的终身大事么?”
“阿秋,外头寻来的那些人我会解决。但你若还感念你同她从前的情谊,至少,待婚礼过了再去报你的仇。”
说罢他冷冷看了眼不远处的雪霁,收了拂尘袖手离开这院落。
段萤皱着眉看着那道背影,等到那背影消失不见,他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转了身,负手走几步来到了白衣仙君的身边。
段萤心情复杂地看着面前错开视线不看他的徒儿,半晌,他闭了闭眸又睁开,不耐地“啧”了声。
一阵风吹来,淡紫色的花雨在光中舞动得如梦似幻,段萤终于问道:“说,什么时候对我起的那些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