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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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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做什么。”那道冰冷的声音平静无澜地重复道。
来人一袭清贵紫衣,银发披肩,紫眸苍冷,眉心间一点朱砂,恍若寂寂负雪山巅灼灼盛放着唯一一朵红山茶。
他负手站在那紫藤花雨之外,直直看向段萤,紫眸里有辨认不出的情绪在上下翻滚,声音却依旧淡漠:“阿秋,你回来了。”
顿了下,那人隔着花雨扫了眼握着段萤手腕的白衣仙君,紫眸里浮出些许隐晦的鄙夷与厌恶,他的声音里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回来了,也先去找旁人么。”
段萤眉头狠狠皱起来,他道了句:“小雪他们不是旁人。”顿了下他朝对方抬了抬下巴,危险地眯了眯眸子,道:“灵虚,解释。”
灵虚负手走进那片梦幻的浅紫色花雨里,在要同段萤擦肩时停下,他侧身看向他,道:“阿秋,我临昆仑观世五百年,五百年里,这世间可说沧桑巨变,也可说分毫未变。”
他的声音恍若孤寂雪山之上悠远低沉的玉笛,音色里织了绵绵密密的冷意:“阿秋,你猜,我是变了还是未变?”
一阵料峭的山风吹来,紫色花雨如落雪般绵绵密密洒在三人身上,悠悠荡荡地在衣衫间上下翻飞,段萤眸间划过道不耐的冷意,他将折扇狠狠压在灵虚堆满花瓣的肩上,道:“不要再这样叫我。”
“我只问一次,为何要把阿酒嫁来东皇。”
这一问是为了当初一路同行的情谊,尽管渐行渐远,但到底心底余温尚存,未曾凉透。
灵虚眉头微皱,紫色的眸子里浮出些冰冷的傲慢,他道:“阿秋,你只要我解释也太不公平,你那放在心尖尖上的好徒儿解释清楚了么?”
段萤一怔,他看了看紧紧握着自己左腕、微微发颤的手,接着抬了眸,便看到雪霁侧身垂眸立在那里,满身落花,身形寂寥,黑发遮住了眉眼,他便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只是下意识觉得,此时的徒儿好像很难过,仿佛被谁抛弃、快要哭出来的那种难过。
即使知道五百年后的白衣仙君不可能真的流泪,段萤的心却还是立刻便疼了,刚刚说得话确实太过诛心,段萤闭了闭眼放轻了声音——那声音轻得仿佛怕吓坏谁,他道:“小雪,你……”先回房好么?
话未说完,便被灵虚毫不留情地截断了,他看向段萤,面上浮出些不加遮掩的厌恶与不屑,他一字一顿在他耳边道:“段、秋,你的小雪有向你解释,他如何修的道么?你的小雪有向你解释,他对你抱的那些不堪的心思么?你的小雪有向你解释,他看向你时,到底是看他的师尊,还是——”他眯了眯眸子,缓缓道:“——看他想染指的对象么?”
那声音恍若恶魔在低语。
段萤瞳孔一缩。
握在他腕上的手此时终是放开了,雪霁一身白衣,孑然立在那里,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他依旧垂着眸,散乱的黑发在花雨里飞舞,遮住了他的眉眼。他整个人仿佛一只被逼到墙角、被绝望填满的兽。
段萤只看一眼,心里的痛便绵绵密密连成一片。
他猛地狠狠握住灵虚的衣领,面上满是摄人的寒意,他咬了牙道:“灵、虚!你特么的,在说什么混话!”
“给老子向小雪道歉!”
“还有——”段萤终于一拳狠狠砸上了灵虚的脸,发了狠道:“都说了,别特么的再叫老子阿秋!”
灵虚被打得后退两步,他伸手抹了抹唇边的血迹,眉头微微皱起来,淡漠的紫眸里浮出些许不解:“段萤,这不像你。”
对纳入自己心下之人问都不问便选择相信回护,这确实是段萤会做的事情,毕竟,他们兄妹也同他这般肝胆相照过。
但是,段萤从前从不是会逃避的人——他根本不是一个会下意识逃避去问徒弟一个答案的人。
从前,刀枪剑戟他不曾逃避,刀山火海他不曾逃避,有谁对他诉说隐晦的心事,他亦不曾逃避。
少年时的那一片溶溶月色里,他也曾替妹妹向他诉说过那么一段女孩儿的心事。那时还没有荒海,他们兄妹也不曾上过昆仑,他们三个还是那般亲密无间,他们兄妹总是喊他阿秋。
段萤,字西陆,西陆为秋,叫阿秋自然最是亲昵与合适不过。阿秋阿秋叫多了,他们兄妹甚至忘了段萤的真名,哪怕吵了架喊的也是段秋。
那时他们三个刚刚浑身浴血地厮杀出来得以逃生,在破庙休息时却依旧不忘找酒。
那座庙前也种了这么一株紫藤,春夜里在荒郊野岭这么张扬地盛开着。月下花雨里,灵虚记得自己喝了口酒,他看向那个边喝酒边漫不经心地将紫色花瓣接入掌中的少年,道:“阿秋,你娶了阿酒,可好?”
“咳咳咳!”
少年段萤咳出了眼泪,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灵虚,抽了抽嘴角道:“灵虚你疯了?阿酒可是你亲妹子,你怎可拿她开这种玩笑。”
灵虚又喝了口酒,抬眼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紫眸里浮出些许暖意:“阿酒喜欢你,又不好意思说,我这做哥哥的自然要替她代劳了。”
段萤瞳孔一缩。
灵虚将坛中酒喝尽,看向花树下错愕的少年,他挑了眉含笑道:“这样不好么?你娶了阿酒,我们三个便成了真的一家人。一家人,自然可以永生永世地不分离。”
一瞬沉默后,段萤饮尽了那坛酒,他在月下的紫藤花雨里看向灵虚,漂亮的眸里有些许醉意,却浮着认真的歉意,没有任何混沌的晦暗不明,他道:“灵虚,我把阿酒当我亲妹子。替我、向她说声抱歉——若是我去亲自说,小女孩儿面子往哪里放,所以,还是劳烦你啦。”
灵虚轻轻叹了口气,还是道了声“好”。
那时灵虚总觉得,哪怕段萤不娶阿酒,他们也总是一家人,同路、同行、同归、永不分离的一家人。
但谁能想到,命运如此弄人,有这般情谊的同行之人到底也会走向殊途。
五百年前荒海桃源那场大火映红了昆仑经年覆雪的山巅,桃花枯萎,荒海凋敝,自此故人长绝。
淡紫的紫藤花瓣在春日的天宇下飞舞,仿佛和当年庙前月下的花雨重合——倒不如说,正是因着院中这株紫藤,他才将段萤安置在这里。
自回忆中脱身,灵虚抬眸冷冷看向花雨中垂首而立的白衣仙君——倒不如说,他们开始走向殊途的时间,或许比他想象得更早。
从一开始,他就很讨厌段萤捡到的那个小崽子。
那时,段萤上天入地地为那个小崽子找着洗髓的灵药,甚至带他上了昆仑。
“灵虚,你的功法适合我家小雪学么?”昆仑山巅宫宇俊伟,段萤将人交给灵酒照顾,就那般大喇喇走进来,很是直接地这么问道。
灵虚淡淡瞥他一眼:“那小崽子的根骨我早就看过了,你上天入地寻来所有的灵药都无用,他根本不是修行的材料。”
除非、堕入魔道,永世为魔。
灵虚面上浮出些不屑与不解:“你要收徒,天下如此之多根骨绝佳的孩子,何必执着于那个一无是处的崽子。”还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崽子,让人看了就讨厌。
“灵虚,你若再说这话,我便再不同你相交了。”段萤面上笑意淡去,他负手站在那里,不屑地笑道:“根骨绝佳的孩子?哼,他们能有我段萤根骨绝佳么?我收他们作甚?”
灵虚冷笑一声:“段秋,我们那般深厚的交情,你要为了那么一个崽子同我绝交——哼,”他讽刺道:“你的宝贝徒弟又特别在哪里?”
段萤闻言挑眉一笑,眼里似有光华流转:“这世上不入我眼的庸人如此之多,可我家小雪,天上地下只有一个——痛快点,你就说,这忙你帮是不帮?”
灵虚看着段萤眸子一怔,面上冷意便又添几分,他道:“你死心吧,他学不了我的功法。”
段萤点点头,便又道:“那你这里有称手的兵器么,我家小雪也能用的。”说着他耸耸肩:“你也知道,找兵器你比我擅长。”
灵虚冷哼一声,道了句没有,看了看段萤的脸,到底忍不住道:“昆仑典籍记载雪魄弓不挑主人,当年在你劈山之时落在你荒海之底,你若能将海底都寻摸一遍,便去找罢。”
段萤这才展颜一笑,道了句“多谢啦”,便转身大步往殿外走。
灵虚不满地叫住他:“你已很久不来昆仑虚,来一次只为了你家那个小崽子?”
段萤转身朝他笑笑,挑了眉道:“舍不得我?”
灵虚“哼”了声,转身拂袖道:“快滚吧。”
“走了,下次带酒看你。”段萤笑着朝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开了。
回忆再次在脑海中消散,灵虚面上冷若冰霜。他总是不懂,那个小崽子资质平庸,七窍不通,是个废物不说,还对自己的师尊起了那般有违天理人伦的心思,段萤到底看上他哪里,要这般当心肝肺眼珠子似的捧着哄着。
当年,最厌麻烦的人,竟真的为了那个小崽子下了荒海,一处处地耐心翻遍了荒海海底的每一颗沙粒,才将那枚雪魄弓化作的银戒戴到那个小崽子的手上。
灵虚摸了摸带血的嘴角,面无表情地对上段萤震怒的眼睛。他正要说什么,一道清冽沙哑的声音便在花雨中轻轻响起:“师尊。”
白衣仙君终于抬眼深深地看向段萤,眼里只映了段萤的影子——仿佛这世上只存在这一人,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段萤一怔,猛然朝雪霁看去。在他不可置信的眸色里,雪霁苍白的额间渐渐浮出鲜红如血的堕仙印记,散发着灼灼光芒,恍若白雪之上盛开的血色花朵。
他用那双死水般的眸子无望又认真地看向他,手微微抬起仿佛想触碰谁,却又无望地放下,他道:“堕落为魔是真的,欺师灭祖是真的,违背天理人伦、想要染指你、也是真的。”
“师尊,我从不后悔,亦不改过。”
最后,他终究移开了视线,垂眸轻轻道:“师尊,杀了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