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栖我寒剑》时还读我书

22、第 22 章

　　“那重要么？”雪霁伸了微凉的手覆在段萤的手背上，他看向他，常年覆着霜雪的眸子温柔而专注——仿佛世间只存在那一人。

　　过往五百年寒冷彻骨暗沉如夜，但那又如何呢？他等回了那人，便已是平生所幸。

　　段萤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从小养到大的徒儿，他眼里燃了火，却说不出任何一句重话，只能哑了声问道：“你从前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其实答案很明显，不是么？但他，就是想听他亲口说。

　　雪霁静静看着段萤眼尾梅花汁子一般的红意，就很想伸手轻轻碰碰这些他为他而痛的凭证，但他却终究没有。那天的两个吻已是一种趁虚而入——他看着段萤湛黑漂亮的瞳仁想——若是再那般逾矩，除了满足自己可鄙的欲念，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师尊，终究只当他是他的徒儿。

　　“你的魂是我的血召回来的，对你来说，我的血自然是最好的定魂之药。”雪霁看着他道，声音依旧平静无澜：“你刚回来不久便受了重伤，要再喝上几天才好。”

　　段萤瞳孔一缩，他咬了牙道：“你让我继续喝你心头的血？”

　　雪霁轻轻叹了口气，他拉了段萤攥着他衣领的手，走了几步来到树下，半蹲下捡了那鞋子、握了那人的脚腕给他穿好，又拉着那人往屋子里走。

　　难得段萤今日心全乱了，竟任他施为。

　　到了枝影重重的屋里，净了手后他将段萤按在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床上，看着他道：“你在这里也睡了不少时日，即使在冬季，即使在冬季里最冷的晚上，这里也很暖和，对不对？”

　　段萤一怔：“什么？”

　　雪霁眸子里浮出些悠远的怀念，他道：“你从前曾对我说过，希望把我永远放在温暖、柔软又明亮的地方。”说着他将一杯热茶塞进段萤冰冷的手中，接着道：“我那时便知晓，你不喜欢又冷又黑的地方。那么，我总要把你从那么冷那么黑的地方抢回人间。”

　　“把心里的人放在温暖、柔软又明亮的地方，师尊，并不是只有你有能力和资格那么做。”

　　段萤猛地睁大了眼睛，一点点游魂般的回忆在脑海里聚拢重现。

　　在荒海桃源的那段日子，段萤在荒山过得很是潇洒闲适，但很偶尔的时候，他也会外出，除了桃源外的人间，他最常去的地方其实是离荒海很近的昆仑山。

　　昆仑山上住着灵虚灵酒两兄妹，那是他不多的至交好友。在他那些徒儿们还未参与进来的人生里，他同那两兄妹一起长大、一起厮杀、一起死里逃生，一起来到这西荒又各自去了荒海桃源与昆仑。

　　即使同那对兄妹分开了，他们三个也是随时能将自己后背交给另外两人的关系。

　　他那时经常去寻灵虚喝酒，再为灵酒带些桃橘备好的姑娘们喜欢的新鲜玩意儿。和荒山上偶尔有点松鼠猴子不一样，巍峨险峻的昆仑上到处是珍贵的异兽异宝，做完客回程时他会顺手猎一些挖一些，给家里的徒儿们带些礼物。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名字里带了一个雪字，雪霁一入了冬手脚总是无比冰凉，桃橘小野想尽法子都无用。有次他下昆仑山时恰巧无意中撞见了火焰鱼的洞穴，那种鱼生活在燃着火焰的池里，那池子很浅，池底有火焰鱼骨凝成的晶石，那种石头温度永远不褪，最适合当手炉。

　　夜晚的岩洞里，段萤漫不经心地蹲在那池边，池里的火焰照亮了他泛着迷离醉意的眸子，一想到家里那个乖巧又可爱的少年现下肯定出了家门坐在海边等他回家，他面上便忍不出浮出笑意来，随即他便将手直接伸进那燃烧着的火里，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仔细搅|弄着水池，总算给他摸到了几颗璨如焰心的石头，这才心满意足地下了昆仑归家。

　　正对昆仑那面的海滩冰冷而荒芜，但他远远便看到，此时那里亮着一盏温暖的灯火，他知道，灯火边一定有更温暖的人在。

　　段萤一上岸，抱着膝坐在海滩上的白衣少年便立刻站起来，提着灯跑过去拽住他的衣角，也不说话，只是小脸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害怕什么。段萤失笑道：“这是怎么了？”

　　少年摇摇头也不说话，只是抿着唇拽着他的衣角不松手。

　　段萤便只能去问一同围上来的少女：“桃橘，他这是怎么了？”

　　桃橘却只是“噗嗤”一笑，对拽着段萤衣角的雪霁道：“小雪，我都说了，师尊一定会回来的。”

　　段萤眨眨眼：“什么？”

　　桃橘便在灯火里露出个温暖又无奈的笑，她道：“小雪总觉得，你同灵虚大人和灵酒仙子要好，总有一天会留在昆仑不回来，他就总是非要到这里等你。”

　　段萤闻言忍俊不禁，终于笑出了声，那时雪霁还是可以被抱起的年纪，段萤双手便从他腋下穿过，直接将人抱起来，道：“小雪这么可爱，我怎么会不回来呢？”说着他将用兽皮包好的灵石塞进了雪霁冰冷的手里，又将别的礼物交给桃橘，桃橘再自然不过地接过去，又顺便将另一盏灯接过去。

　　初冬冷风呼啸，橘色的光却将三个人笼进一片暖色里。

　　感受到掌心的温度，雪霁讶然地微睁了眸子，却在灯光里看到段萤手背上的灼伤一怔，注意到他的视线，段萤在温暖的灯光里飒然地笑开，眸子明亮动人：“虽然小雪叫小雪，但师父总希望小雪永远在温暖柔软又明亮的地方，所以总是想把这样的东西给你。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顿了下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弹了弹少年的额心，挑了眉道：“小雪啊，师父保证，不管师父去了哪里，最终总会回到你们身边，所以，别在这般冷的天里坐在这里等我了。”

　　少年葡萄似的瞳仁里划过一道亮光，将这个约定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心里，他微微张了张口，终于道了声：“好。”

　　桃橘掌了灯走在前面，笑容好看得像天上的星辰，她道：“大师兄做好饭啦，师尊，小雪，我们回家吃饭罢。”

　　段萤便抱着怀里的少年，跟着那掌灯的少女，心情愉悦地走回家里热气腾腾的扑鼻饭香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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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清风拂过，天光云影树影摇曳徘徊。

　　段萤终于自回忆中回过神来，便见雪霁已经半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孩子的手在冬日里还是如往昔一般冰冷，可惜，云浮没有那样的火焰鱼池。

　　白衣仙君微微仰首直直看进段萤的眼睛，他常年冷若冰霜的面上此时浮出个温柔哀伤又倔强的笑。他如年幼时那般，另一只手轻轻拽住了段萤的衣襟，他道：“师尊，你要乖乖吃药，莫要让我那些心血白费。”

　　于是，段萤的心防便溃不成军地败落了，再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