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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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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泽宫。
缀着零星花朵的海棠枝木间,段萤披着外袍,曲膝坐在高高的树干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那朵血红色的莲花,间或透过树影饶有兴致地看看树下的两人。
本来是怒气冲冲地来找徒儿兴师问罪,却偏偏远远看到雪霁同谁一起往雪泽宫走来,五百年后的徒儿那倒霉性子有人主动来找不容易,他不想搅了他的好事,便只能在那两人进门前跳上了那棵海棠树。
好在这棵海棠似乎是被小银鱼喂过仙露的关系,即使在这冬季枝叶都如此繁密,飒飒的温暖光影洒了他满身,但茂密的枝桠倒是把他遮得严严实实。
“师弟,”粉衣的仙子娇小可爱,声音温温柔柔,她微微低着头,面上浮动着动人的羞意:“师尊吩咐我把这个带给你。”说着她伸出纤纤素手,将那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那是一块金光耀目的圆形令牌——是仙界惯常喜帖的样子。
雪霁却仿佛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他将那块令牌接过,接着朝对方微微俯首,客气地道了句:“有劳,多谢。”
粉衣的仙子面上浮出几抹失望之色,唇角却依旧噙着浅浅的笑意,她垂眸抿了抿唇,还是鼓起勇气道:“今日天气甚好,师弟……可想去白玉京里走走?雪泽宫这般偏冷,到底难免寂寞。”她向来是内向害羞的性子,说出这般话后脸刷地一下红得彻底,忙找补道:“我们可以带上银鱼一起……”
雪霁静静看向满脸红意手足无措的女孩子,仿佛在透过她看向站在段萤面前的自己,半晌,他眼神柔和下来,朝对方端端正正拱手行了一礼,认认真真轻声道:“对不起。”
“多谢师姐好意。有他在,雪泽宫不会寂寞。”
两句话都说得如此莫名其妙,粉衣仙子却讶然地一怔——那场啼笑皆非敷衍至极的婚礼她不在也不知,但这话却也说得足够明白和体面。
半晌,她面上浮出带着失望之色却温暖动人的笑,道:“原来已有了那人。如此,是我唐突了。”
她后退几步,垂首笑着道了句:“师弟保重,我先告辞了。”
雪霁轻轻垂首:“师姐慢走。”
……
那二人说话说得轻,段萤坐在树上听墙角也听得断断续续不清不楚,只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人家想约小雪出门,小雪答了什么虽听不清,但只看也能明白,他们家那个不解风情的徒儿,就那么让人家走了。
段萤看着手里的红色莲花轻轻叹了口气——这种胆大包天又不听话、遇到难得的嘉事亦如此不解风情的徒儿,让人怎么办好呢?
人走了段萤自是不必再藏,他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两条腿悬空在树上晃着。
“啪嗒”一声,一只鞋掉下了树,发出一声清响——他向来不爱好好穿鞋。
雪霁瞳孔一缩,慢慢转过身来,便见段萤甩着两条腿闲闲散散坐在树间,一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明暗交织的光影徘徊在他身上,将他照得恍若山间美丽的精怪。
握着金色令牌的手紧了紧,雪霁抿着唇抬眸同他对视:“看了多久?”
段萤挑了眉道:“都看见了。”
雪霁将那令牌握在手心,负了手道:“不是躲着我么?”
段萤眉头一跳,轻咳了一声很是顺其自然地转开了话题,颇有些怒其不争地道:“刚刚那位姑娘很是可爱,她心悦你,你看不出么?”
雪霁琉璃色的眼珠游离过一抹游鱼般的暗影,他直直看进段萤的眼睛,淡淡道:“看得出。”
段萤一怔:“哈?那你——”为何拒绝?
只是话未问完,便被雪霁截断了,云影遮住了太阳,雪霁的眼珠里便全是影子般的暗色,他看着段萤,一字一顿问道:“师尊,你又看得出什么,看不出什么呢?”顿了下他道:“既然看不出,师尊,你就莫要操心别人的嘉事和伤心事了。”
段萤瞳孔一缩,面上难得浮出些许空白的茫然。
雪霁这时才看到段萤另一只手里握着的红莲,他怔了怔,轻轻叹了口气,垂了眸道:“原来你知道了啊。”
段萤回过神来,猛地皱起了眉,他利落地跳下树,连鞋都顾不得穿,便大步来到了雪霁面前,狠狠扯了对方的衣领,他盯着雪霁,危险地眯了眯眸子:“告诉我,是谁教了你那些邪门歪道。”
雪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漂亮的眸中翻滚的戾气,声音平静无澜:“没有人教我。”
他静静看着这样的段萤,他心里道,不这样,我要如何把你找回来。
段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泛着淡淡的红,他漆黑的眼眸里满是惊惶的痛意和雪霁的脸,他的声音轻得几近颤抖,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最终问出的却是:“小雪啊……告诉我……你用了多少心头血,才召回我的魂魄……你到底……那样疼了多少年……”
那血红的莲花并不是莲花,那是一种叫长思烛的蜡烛。那是一种诅咒。
魔修中一直有这样的传闻,如果想聚回谁失散的魂魄,便去找这样的血莲花,用心头血灌满白色的花蕊,以自己的魂魄为火引让那血莲花将心头血做出的烛身燃烧殆尽。
在那已无灵魂的身体附近,一朵一朵地灌,一朵一朵地烧,去赌那人灵魂并未消散干净的一丝可能——毕竟,最后一缕魂魄都已散尽,天地间自然无魂可召。
这是用命去赌那一分一毫的可能——毕竟,哪怕是修行之人,心头血失得多了,也会死。
段萤眸里满是痛意,那痛意里仿佛燃着铺天盖地通明的血色烛光,不知是雪霁点的烛、还是他自己点的烛——毕竟,当年,他也用血点过一盏又一盏血色的莲花,只想同自己的父母哪怕再见一面。
他知道自心头取血时有多痛。他知道硬生生燃烧自己的魂魄去点燃那些血时有多痛。他知道看着血在烧、魂却无归的那种无望有多痛。
“告诉我——”他强势地捏紧白衣仙君白皙的下巴,逼着他同自己对视,一字一顿问:“——你点了多久长思烛?”
雪霁凉色的眸渐渐涣散开些来,他仿佛回到了那段在锁恶江点烛的日子。一朵一朵血色的红莲燃着星星点点的血火,将冰冷的锁恶江映照得灯火通明,灯火辉煌连成一片,流光溢彩,从远处看恍若烈火燃河。
河水都被血火点燃得如此热烈,夜却依旧冷得那般刺骨,冷得他骨头都泛起绵绵密密的疼。
长思烛燃了五百年,夜也冷了五百年,他却总也等不回那抹温暖的魂魄。
可是,等不回,他也偏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