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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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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霎沉默。
雪霁静静看着段萤被月光照得湛黑澄澈的眸子——没有一丝晦暗、没有一丝蓝意的眸子,半晌,他抿着唇移开了视线,几近破罐子破摔地轻轻道:“并非是你轻薄我。”
段萤伸手碰了碰自己尚带着余温的唇,又看看雪霁泛红的耳垂和难掩失落的神情,即使因为刚刚久睡转醒脑子太过混沌,他也更加确定自己一定对小雪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坏事,只是徒儿太过贴心才闭口不谈。
段萤抽抽嘴角将手掩在面上,只觉得自己脑壳疼得都要炸掉——活了千余年,他第一次遇到如此尴尬、如此不知该如何下手处理的事情……
他果然是天下第一差劲的师尊,竟真的做出对徒儿下手这等卑鄙不堪之事……
“额,”向来不容一丝晦暗不明的人第一次选择了逃避,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雪霁,干巴巴道:“那什么,我饿了。小雪,去厨房弄些吃食过来。”
雪霁看着那人僵硬局促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手中一捧盈盈青丝——他就坐在他身边,他们如此之近,他转身时那些散乱的黑发自然会拨弄到他手上。刚刚的失落霎时便散得干干净净,他唇角微微弯起来,道了句“好”,便起身离去。
听着雪霁离去的步声,段萤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透过床边的窗棂看向天上皎洁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做了人家的师尊,却把徒儿丢下五百年不管,现下对徒儿做出如此轻浮之事,还因为自己无法面对就把徒儿赶出房间,当真、丢脸。
身上有重伤,脑海中又一团乱麻,实在理不清思绪,段萤“啧”了声,便干脆不理了——他破罐子破摔地想,他刚捡到小雪的时候他可是个婴儿,小雪身上的每一处他都看过,长大了他这做师尊的啃啃他嘴巴而已,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那不是更禽|兽了么’
这样的念头蓦然冒出来,怎么都按不下去,段萤抽抽嘴角,便开始考虑怎么让自己腰|腹上的伤刚好加重得能在此时昏过去。
一道清脆的铃响打破了段萤杂乱如麻的思绪,段萤一怔,便看到银鱼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掀开层层帷帐走进来。
来到床前,她看到段萤脸色比昏迷时转好,唇角便攒出个甜甜的笑,她将托盘里热腾腾的面放在床头小几上,又拉了段萤的手,在那掌心画着字:‘师兄要我给你送吃食来。’顿了下,她又加了一句:‘他说你此时定是不想见他。’
段萤一怔,面上浮出个带着软意的笑,他看着女孩儿剔透的瞳仁,轻轻道:“抱歉,一直以来,让你们担心了。”
银鱼摇了摇头,在他手心上写道:“能团聚,很幸福。师尊、吃饭。”
段萤端起那碗面吃了口,道了声“好吃”,银鱼这才放心转身离去休息。
那面汤底用骨汤熬制,虽做得清淡,料却用得十足,又十分爽口,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段萤自下九幽后便未用过餐食,此时便津津有味吃起来,吃罢只觉得连血液都暖和畅快起来。
吃得倒是舒服,只是吃罢后,段萤又望着那天上洁白的月亮,脑海中浮现出刚刚雪霁下撇的唇角那抹浓重的失落,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
第二日难得天光大好。峰顶的梅林与平湖都笼罩一层淡金的光里,连岭南冬季向来凛冽湿重的冷风都带上了些许暖意。
段萤向来爱热闹,难得天好却也未到繁华的白玉京城里去,只披着黑色外袍闲闲散散坐在梅林深处平湖边的大青石上,单手托着腮望着湖面心不在焉地钓着鱼,冷香的落英散了他满身。
湖面弯钩下鱼饵处冒出细小的泡泡,明显是鱼上钩了,段萤却也不收钓竿,只是任湖中那些鱼吃了饵又逃走。
银鱼双手托着腮坐在一旁看着段萤,面上满是不解。
似是注意到了银鱼的视线,段萤悠悠道:“小银鱼,大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偶尔有些许无法排解的烦恼,也是很正常的。”
按着鲛族的年龄计算方式,即使过了五百年,小银鱼现下确实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和他身上只带着微薄的鲛族血统不同,小银鱼可是纯血的鲛人。
银鱼便捡起块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三师兄是个大人,师尊为何不对他说?你在躲着他。’
段萤瞳孔一缩,他一怔,不得不再次面对一个事实——不管他如何不愿承认,当年那个瘦弱乖巧的孩子,现下就是已然长大了。他们之间那五百年的光阴,就是如入海之水一般,再也无法复还填补。
段萤垂了眸——他确实不能再把他当个孩子看待,这是在看轻小雪这些年的努力与付出——当初那个少年根骨并不好,他想尽法子寻遍洗髓灵药都无法让他真正踏上修行之路,这样一个孩子,现下却长成这般厉害的仙君,想来这五百年定是吃尽苦头。
更何况,对他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总要磊磊落落给个解释才好。
想到这里,段萤利落地丢了钓竿,便要起身往梅林外走,鱼群被这声音惊得猛地潜入水面,水波晃动,段萤突然看见不远处水面纵横交错的梅枝处飘来一朵拳头大小的莲花状东西。
他动作一顿,即使在岭南,大冬天的哪来的莲花?心念一动,他复又坐下,用手中的钓竿勾了那东西来面前,又拿在手里。
那确实是一朵莲花,花瓣鲜红如血,摸着仿佛死人冰冷的血肉,段萤皱了皱眉,便翻了花瓣去看,看到那洁白如雪的诡异花蕊时,他蓦然睁大了眼睛。
电光火石之间,重逢后的一切回忆在脑海中划过,灵念一闪中,段萤终于串联起那些被忽视的细节。他的眼眸中霎时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痛意。他对上银鱼担忧无措的眼勉强笑笑,道:“莫要担心,没事。”说罢便冷了脸大步朝梅林外走去。
重逢至今,他只有两件事未问过雪霁。不知不想问,是知道问了那孩子也不会说。
一件事是,小雪到底怎么在那般差的根骨下修行至今。
另一件事是、小雪他,到底为什么会记得,又为什么、他会偏偏知道他会在那天自锁恶江醒来。
段萤披在肩上的衣袍上下翻飞,无数落英在他步间飞舞,他踏着那冷香往雪泽宫走去,面上凛冽的冷意褪后,便只余、贯彻心扉的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