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栖我寒剑》时还读我书

13、第 13 章

　　那弟子离去后，雪霁站在那棵即使在冬季也开了零星碎花的海棠树下看向段萤，他的神情隐没在庭灯的光影中，只是道：“即使你已有了计划要如何引那人出来，也不必讲方才那样引人误会的话。”

　　段萤面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与空白：“哈？”

　　雪霁说罢便与他擦身而过，却并未回饭堂，而是回了自己屋子。一朵落花轻轻落在段萤肩上，他看着小徒儿的背影，一脸手足无措的莫名其妙——他确实越来越搞不懂自己的小徒儿到底在想什么。

　　银鱼此时来了树下，扯了扯段萤的衣角，段萤看清她面上的担忧，眸子里便浮出些许软意，他道：“小银鱼，莫要担心。不管是小雪，还是你师姐，你师父我都会护好。你信么？这天下没有你师父做不到的事情。”

　　银鱼颊边沁出浅浅的涡旋，她重重点了点头，便牵了段萤的手，到饭堂里继续吃那依旧热气腾腾的火锅。

　　……

　　夜晚，月色入户，窗棂之上枝影重重。

　　沐浴完后，段萤只穿着身亵衣赤着脚倚在门边，手里拿着盘点心。

　　“咚”

　　他敲了声门框，悠悠道：“小银鱼特意给你做了吃食。你不来吃么？”

　　顿了下他又道：“这雪泽宫当真小得很，竟没有给第三人住的房间，那我今晚只好继续同你一起睡了。”

　　屋子里并未有回音，段萤说到底也并非是那种脾气很好的人，他大步走进屋子，掀开重重叠叠冷白的床帐，便见着雪霁就孑然一身地站在床边，面颊冰冷苍白，一身宽大的雪白衣衫孤寂寥落，左胸口处不知为何沾着红梅似的一点，如深邃花心又如朱砂一痣。

　　最后一层床帐被掀开时，他直直看进段萤的眼睛，就仿佛毫无指望地看着天上永不低眉的神明。
　　明明已经比年幼时强大太多，他却像一只毫无指望地等着谁垂怜的小兽。

　　段萤被他这副模样刺得心里一痛，心里的气便立时消了大半，他皱了眉上前几步：“你到底怎么了？”

　　雪霁却只是接过他手里的点心，道了声：“我会吃。”接着他朝段萤伸出另一只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深红的丹药：“今天的药。”

　　段萤立时拿了那丹药吞进嘴里，那药同以往一样，带着淡淡的甜腥之气，或许是今日没有掺进饭食里的关系，那甜腥之气更加重了。

　　他从前只当是雪霁从哪里寻来的天材地宝，那药定魂效果确实好得惊人，他几乎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现在却蓦然觉得有些不对，便问道：“那是什么药？”

　　雪霁垂眸吃了块点心，道：“能定魂的药。”

　　段萤眉头微微皱起来：“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窗外的冷风吹进来，吹散了室内一地花影，雪霁的衣袂随着重重轻纱上下翻飞，衣袂中冷白如雪的人仿佛马上就要随风而去。

　　他轻轻道：“师尊，人长大了便会有秘密。你有秘密，大师兄有秘密，我自然也有。我不想告诉你。”

　　段萤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右手食指指节曲起，下意识想要敲什么东西。

　　雪霁静静看着他——段萤的手修长而根骨分明，生得很好看，他生气的时候，那根手指总是想要敲着什么。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小习惯。

　　在段萤更生气之前，“啪”地一声，雪霁伸手将一块点心直接塞进了段萤的口中：“甜么？甜的话就莫要生气了。”

　　段萤被这动作和这话弄得面上空白一瞬，雪霁面上便浮出个叹息一般的浅笑，他道：“被当作孩子来哄的滋味如何？”

　　段萤一怔，雪霁却已端着那盘点心转身离去，只留下句：“雪泽宫确实只有两间卧房，你先睡罢，我去修炼。”

　　段萤看着那离去的雪白背影，心中蓦然升起一种不甘——非常不喜欢——不喜欢他的小徒儿已经长大到有了可以瞒着他的秘密，而他长大前那段时光，偏偏有大片大片他无法参与的空白。

　　……

　　第二日那云浮弟子便依照计划送来了喜服和鞭炮，据说附近的城只要有迎亲的鞭炮声与唢呐声响起，便会有怪物凭空出现，将新娘掳走。

　　被叫来帮忙吹唢呐放鞭炮的弟子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他们看着自家一身红衣面容俊美的小师叔和他身旁穿着新娘红衣的……漂亮男人，差点惊掉了下巴。

　　虽说仙界里男人和男人也不是不可合籍结成道侣，但……发生在他们家那位恣睢肆戾又冷面无情的小师叔身上，就如此匪夷所思——谁能想到，就出去了那么一个月，他们的小师叔，竟都等不及掌门回来，便要成亲了！

　　尽管都觉得如同做梦一般，时辰到的时候，他们还是尽职尽责地放了鞭炮吹起唢呐，一边在心中嘀咕——啧，不愧是他们不通人情人欲的小师叔，瞅瞅，娶新娘子都如此简陋匆忙，也不怕吓跑了人家。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雪霁用手中的梅花枝挑起了红色的帕子，他看向身着红衣面容更显得白皙如玉的段萤，喉头动了动，道：“我们要到梅林那里……”拜天地……

　　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段萤眼尖地看到徒儿红了的耳尖，“噗嗤”一笑，戏谑道：“仙君，现在就这般害羞，等你真的同谁成亲了，你怎么办？”

　　说着便将那方帕子拿过来，随随便便盖在头上，接着他拉了雪霁的腕往梅林那边大步走去。另一只衣袖间的手已然握了他的折扇。

　　雪霁眉头一皱，却到底并未说话。

　　鞭炮声混着唢呐声夏雷一般地响着，只是在这山顶到底稍显寥落。

　　快要走到那大片的梅林边上时，就在段萤想着是不是不够热闹引不来那人时，天空中蓦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婴啼，随后又有八声婴啼此起彼伏地响起，巨大的九头怪物凭空出现，阴影仿佛乌云一般压下来，弟子们吓得四散逃跑，被早就准备好的银鱼接入院中。

　　在段萤被那巨大的爪子抓走之前，雪霁紧紧握着他的手，覆在他耳边说了句“等我。”

　　段萤的身体被那怪物抓在爪子里，悬在半空，他手臂随意撑在坚硬的朱爪面，托着腮一笑，朝地上的红衣仙君摆摆手：“师父很快就回来。”他轻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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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怪物并未将人带去什么山什么城，而是穿过一条巨大的地裂来到了昏暗的地底。他将段萤放在一块巨石前，便朝前处那座笼罩着可怖的暗色里的城飞去了。

　　此时两个真正的魔修上前来到段萤身边，一人手里似乎拿着幅画，另一人道：“尊主大人最近胃口真是越来越大了，真没想到这岭南现在还敢有成亲的女子。”

　　拿着画像那人不耐地道：“赶紧对人，长得些许相像的抬到尊主房里，不对的就赶紧杀了了事。”

　　说着他上前掀开了面前新娘子的红盖头，接着便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段萤环顾一周，看了看远处阴暗可怖不见天日的城，看了看地上的白骨，又在那巨石旁看到堆成山的身着红衣的尸骸，他便笑眯眯地看向眼前身上有戾气翻滚的魔修，那笑里带了冰冷的杀意。

　　那魔修被段萤的笑晃了神，便立刻反应过来：“男、男的？！怎么会是男的！尊主又不喜欢男人！”

　　段萤展开了手里的折扇，把玩着扇面慢悠悠道：“可惜，我偏偏想见你们尊主。”

　　另一人见着没有接到真的新娘，边说着“尊主岂是尔等蝼蚁想见就见的！”，已经直接拿了大刀朝段萤砍去，手起刀落，阴暗的空间里仿佛有细碎的流萤瞬息而过——他自己的头便咕噜噜掉在了地上。

　　段萤将手里的折扇合起打在手心，看向拿画像那人时挑眉笑得颠倒众生：“杀了你们，我自然就能见着他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