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遗话》谢灵鸢

4、４

　　清晨醒来时几乎要吓得晕了过去。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而且还是从一个娇弱的姑娘身上流出来。
　　“紫苑姑娘。”他爬过去，想起刚才地面震动得厉害，紫苑却一直护着他，说不定就是这样受了伤。
　　“这可如何是好。”紫苑仰面躺在溪边，面色苍白，玫瑰花瓣般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小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污狼籍，一片狰狞，然而污血中的小腿却如玉雕般美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一直延伸到……
　　“啪”清晨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俯身抱起她轻轻摇晃。
　　“紫苑姑娘，紫苑姑娘。”
　　紫苑被他一晃，痛得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清晨急得变色的脸。“不要紧。”她想坐好，但失血过多，分外虚弱，稍微一动便头晕眼花。
　　“怎么会不要紧，紫苑姑娘，失礼了，请让我帮你清洗伤口。”清晨将她抱得紧些，怕她又滑下去，又怕唐突了她。所以一面征求她的意见，一面发抖。
　　紫苑觉得他的表情十分可爱，忍不住想笑，只好轻轻点头。
　　清晨将她放在溪边，把受伤的那条腿托在掌中，连自己的衣裳都浸在水里也毫无知觉，却注意着不让溪水浸湿她过多的地方。
　　“失礼了。”清晨又说道，他手法轻柔，慢慢脱下她的靴子，小心清洗她伤口边的血迹。
　　没有触到伤口，并不怎么痛，紫苑垂头看着他认真的脸。清晨时时会沉浸于她的美貌，手足无措。此时却不为所动，阳光从身后照来，投射在他侧脸上，泛着金子般的光泽。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他耳后的小痣，紫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忍不住凑过去亲吻他。
　　“很痛吗？”他并没有发觉，随口问道。
　　“要洗到伤口了，紫苑姑娘，你忍一忍。”清晨的手仍然发抖，眼中的神色却十分坚定。
　　紫苑点点头，溪水清凉，流到伤口里自然会剌痛。不过她自小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头，无论是学习武艺还是术法，除了比别人更加努力之外没有任何捷径可走。秦紫重待她又分外不同，教导格外严厉，再加上九转洗髓丹的药力，没有什么苦是紫苑不曾尝试。是以她表情分外平静。
　　清晨却怕她会痛，不时转抬头察觉她的神情。见她没有任何表情，不由问道：“紫苑小时候吃过很多苦吧！受这样的伤还能不哭。不像我……”他的眼睛里终于染上了哀愁。
　　他没有说下去，紫苑侵入过他的魂识，知道他在十岁以前，因为想念母亲，经常哭着从睡梦里醒来。
　　受过的伤都已经结了痂，再也流不出血来。然而因为清晨轻轻的一句话，那些伤痛仿佛都复苏了，一起从回忆里翻滚出来。这些过往的伤害都变成了钝痛，而关于清晨的那一部分却清醒无比，为什么清晨哭泣的时候不能在他身边呢？这种痛仿佛是一根针，直指到她灵魂深处，再也无法排解。
　　“如果你不嫌弃，紫苑姑娘，以后让我来保护你。”清晨的声音从来没有像这样温柔，带着惊人的治愈能力。
　　“你认为这样有损我的清白吗？我不是汉人女子……”
　　“我知道，可是看着紫苑的眼睛，让我觉得世界非常美好。”清晨呆呆的，手上却没停。
　　紫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泪水成串落下来。
　　这个人从来没有发觉过自己有多美好吗？清澈濡湿的眼睛，没有任何宝石可以比拟。整个人就像是沐浴在阳光下的莲花，自然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气质。然而清晨有多美好，紫苑的痛苦便有多深。一开始，就不该打开结界，让迷路的清晨进来吧！
　　“对不起啊。”清晨见她流泪，以为是自己太唐突。但未经她同意，怎么也不敢去拭她脸上的泪水。
　　“紫苑姑娘，你别哭啊，如果你不嫌弃，我找到了母亲，就带你回家一起回家。”一个姑娘家住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怎么都让人放心不下。
　　“清晨，我多么希望我会恨你。”紫苑抱住他，即使在阳光下也觉得心冷如冰。

　　山谷中长满了草药，清晨不认识路，只得将紫苑负的背上。紫苑虽然认得，却顽皮得很，只让清晨负在背上，四处游玩，绝口不提草药的事。
　　“紫苑，你这样伤口好不了。”清晨脾气温和，显少有发火的时候，即使被紫苑捉弄也是一脸安然。
　　“不会那么严重。”自从敷了一次药后，紫苑就不再热心寻药。她贪念与清晨相处的时光，不想那么快回到现实。
　　“不过紫苑这样快活，那也没什么。”清晨的笑容一直未从脸上褪去。
　　“紫苑，紫苑，你总是这样叫我，都不会叫得亲热一点吗？比如说阿紫什么的……”
　　“从前有一个叫阿紫的姑娘，她过得很苦，我不想紫苑像她一样。”
　　“我又不是她，清晨真是傻瓜。”
　　“紫苑小时候应该过得很辛苦，所以我要把最好的东西给你。”清晨虽然在笑，目光却是坚定不移的。他显然继承了来自父亲的深情，看着这个笑起来阳光般灿烂的女孩，只想让她永远感觉不到寒冷。
　　紫苑突然咬了他颈子一口，清晨吃痛，手便松了。紫苑自他背上滑下来，愤恨的看着他。
　　“伤口会痛。”清晨注意到她的伤口没有裂开，松了一口气。
　　“清晨，我多么自私。”紫苑眼里含着泪水，坐倒在地上。
　　“你若自私又怎么会帮一个陌生人的忙呢？”清晨不去理会她突然而来的脾气，伸手扶她，以免伤口沾染到草气。
　　紫苑突然悲伤到不可自抑，推开清晨，瞬间便不见了身影。
　　清晨不如她熟悉地形，慢慢循着香气走回吊脚楼边。他找了很久都不见紫苑的身影，热得满脸是汗，于是走到溪边清洗。
　　溪水依然清澈，他站的地方水流湍急，可以看到粉红色的花瓣随波逐流，从上游飘下来。也许溪水是从桃花源里流来的吧！想到从来没有沿着溪水上行，清晨擦擦脸，踏着流水向上。
　　往上走了不远，便到了尽头，溪水从崖底流出来，在崖边积了一个半人深的小潭。潭底铺满了五色彩石，各种美丽的游鱼穿行其中。
　　紫苑就沉睡在潭底。
　　墨色的长发如同水澡般在碧水里摇曳，银白色的小鱼在发中嬉戏。花朵般的脸庞宛若明月的倒影，透明得几乎溶入水中。流云从水面掠过，树影婆娑，水中的她睡得那么安静，若不是口中含有一根细细的竹管，清晨几乎要以为她是溺死在水里的精灵。
　　察觉到他的到来，一只纤秀的手自水中伸了出来。清晨接过那根竹管，学她一样躺在水中。
　　潭水有半人深，不知道紫苑用了什么方法，他们既没有浮上来也没有沉下去。就那样飘在水中央。紫苑接着他的手，清晨没有看到她张嘴，却清晰的听到了她的声音。
　　“什么话都不要说，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白云。”
　　本来以为在水中睁开眼睛是一件难受的事，毕竟这对清晨来说是一个新奇的经历。清晨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温柔的景物，一切仿佛都流动起来，带着微微的颤动，阳光在水面像夏夜萤火虫儿一样跳着舞蹈。水中是安静的，却有更多的声音。
　　游鱼摆动鱼尾，溪水流过山石，微风拂过水面，甚至是阳光变幻光彩的微弱声音都可以清晰的捕捉到。
　　“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这样浸在水里。”紫苑握着他的手，不再说话。然而清晨却听到了她心里的声音。
　　“我想得到清晨无垢透明的爱，然而我的爱却会让清晨受到伤害。”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紫苑在水中拥抱他，眼泪无声的溶入水中。
　　“清晨是个傻瓜，从来不肯想一想，为什么我一个人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会让他踏入我的楼房，为什么会为他指引到达仙山的路途，清晨，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睛看着我。”
　　“是我选择了你，还是你选择了我。我不能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更不可能忘记清晨，清晨，你不会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要夺取你的记忆？我贪恋与你相处的时光，却打算什么都不让你知道。”
　　种种意识呼啸而来，清晨温柔的抱着她。来自母亲的血液让他拥有某种异常的敏感，可以听到在人们内心盘旋的最真实的声音。
　　“起来吧，伤口泡了水会发炎的。”
　　“紫苑已经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人可以夺去。”清晨语色温柔的在她耳边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