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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华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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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瑾一觉醒来,日头已上了三竿。
他扶额,头还因昨日醉酒而微微疼着。也不知那酒后劲居然不小,还真是他大意了。
他努力回想着,昨晚他醉了后,似乎是萧长熹好意要他就留在自己寝宫歇息,被他坚决地拒绝了后,也是萧长熹搀扶他回来的。这样一想,他神色微妙。
当他看到窗外高悬的日头时,猛然一怔,也顾不得头痛直接下了榻——早就过了他应该给萧长熹授课的时间了。
双脚触地,他又骤然清醒过来——慌也没用,总归已经是迟了许久了,不在乎这一会儿工夫了。这样一想,他便不紧不慢起来。
顾怀瑾悠悠然梳洗完,悠悠然穿戴完,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点了焚香,等到他把自己那些风雅公子哥儿的小讲究毛病都伺候完,这才悠悠然迈着步要出门。
可是他刚到前厅,看到坐在那儿候着的人,风雅公子哥儿立刻变成了一只心虚的鹌鹑。
见到顾怀瑾,萧长熹也没纠结他迟了许久还要自己亲自上门来等的事儿,甚至还贴心地推了推手边的食盒——他连食盒都带来了,显然是担心顾怀瑾因误了时辰吃不得早饭而饿着。
他越是这样,顾怀瑾越是觉得不好意思,纵是情绪内敛如顾怀瑾,也免不得显出几分心虚。昨天才交了心,今天便在太子面前原形毕露了吗?
不得不说顾怀瑾是装模作样个中高手,哪怕心里虚的紧,面上神色也紧紧泄露出丝毫,又极快地恢复了不动如山的寻常模样,脚下步子也不停,稳稳当当地走向萧长熹。
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萧长熹在泥沼似的皇宫里摸爬打滚这么多年,在察言观色方面早就成了精,他又怎会看不出那一瞬间顾怀瑾泄露出来的心虚神色?不过他也没揭穿,而是唇边浅笑不减,看着顾怀瑾一本正经地坐下在他对面。
萧长熹唇边那一抹浅笑按理来说应该是他的礼貌性表情,就像顾怀瑾一贯的淡然神色一样,是掩藏内心的面具。可是不知为什么,顾怀瑾觉得他现在笑得别含深意。只听得对面的人柔声道:“子琛定是还没用早膳吧,不如就在这儿用了,我们再授课。”
萧长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
顾怀瑾确实有些饿了,他一边心虚一边维持着面上的神色,他也注意到了萧长熹对彼此称呼的改变,却是下一秒又被扑鼻而来的食物的香味吸引了注意。
他矜持地一颔首,算作是应了,并没有深究萧长熹的称呼问题。
见他这模样萧长熹只觉得好笑,从前他一直纠结顾怀瑾的目的问题,还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小夫子其实是这样有趣的一个人。
食盒打开,顾怀瑾忍了忍到底还是没有把视线移开。
顾怀瑾口味清淡,这熬的恰好的清粥,还有香糯的点心,很是合他的心意。
尽管顾怀瑾极力抑制,萧长熹还是能看得出他很满意。
食盒里的早膳,有两份。看来萧长熹为了等他,到现在也是饿着肚子。顾怀瑾心上涌出几分真真正正的内疚来。
萧长熹取出两双筷子,唤道:“子琛。”
顾怀瑾也不客气,接过一双筷子,微笑颔首:“殿下有心了。”
他正伸出筷子要夹点心,半途中却是被另一双筷子拦住了。他微微不解的看向萧长熹。萧长熹只是微笑,又唤道:“子琛。”
顾怀瑾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有些哭笑不得,他刚刚对萧长熹的称呼是“殿下”,显然是没顺从萧长熹的意思。萧长熹唤他表字,便也要他唤自己的表字。
顾怀瑾颇为无奈,可眼下是自己理亏,便顺着他吧。只是,萧长熹表字是什么来着?
恐怕这会儿他要是直言忘记,他跟萧长熹这“知己”也就做到头了。
顾怀瑾一瞬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苦思冥想,面上却还噙着三分笑意,一动不动的跟萧长熹就这样僵持着。
终于,他唤出一声:“华初。”
萧长熹满意一笑,不再阻拦顾怀瑾的筷子。
顾怀瑾正欲动筷,却是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他未到加冠的年龄,自作主张给自己取了表字,应当是极不合礼数的,是以他的表字,知道的人极少。他记得清楚,自己从未对萧长熹提过自己的表字,那么问题来了,萧长熹是从何得知他表字子琛?
他深深望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那人眉眼含笑八风不动。
他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华初好手段。”
萧长熹但笑不语,算作是受了顾怀瑾的夸赞。
顾怀瑾也不深究,两人和和气气地用完了早膳,便是惯例的授课。两人依旧是谈天论地,但因彼此身份有变,心境也有变,言谈之间便比之前放开了许多。
两人口上都不说,但显然都对这样的变化很满意。
这个夏日对顾怀瑾来说似乎是格外安逸,他像一个彻底的旁观者,淡漠地看着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儿:
陈皇后依旧稳居中宫,庆安帝的冷落对她的影响并不大。她膝下一双儿女渐渐长成,二皇子萧明安先天的腿疾在众多天材地宝的调养下有了好转的迹象,小女儿萧萱出落得亭亭玉立,再过一年不到便及笄,能得封号了。
陈、宋两家依旧飞扬跋扈,在朝堂中正如日中天;其它世家也不安分,皆是蠢蠢欲动。
湘嫔依旧得宠,庆安帝甚至有心晋升她为湘妃。
再有便是庆安帝,这位帝王稳坐于龙椅之上,一双眼依旧是不怒自威。
可是顾怀瑾知道这都是表象。目前还没到他动作的最好时机,他也只能和那位太子殿下一样,在这荒凉的东宫里静静蛰伏。
当第一片秋叶落到顾怀瑾的院子时,正是晴空万里的好时日。这片不请自来的落叶并非是红色或者黄色那样明艳的秋色,而是一种透着衰败的灰黑色。
顾怀瑾沉默不语,良久,终是轻轻叹息。
他不去寻秋,而秋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