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官城》修齐修齐

6、春去夏来

　　隆盛十六年五月，春意阑珊，京中的花落了大半。
　　此时距顾怀瑾入京过了不到数月，可这位少年自从入了宫，便就此销声匿迹了一般。名噪一时的少年状元变得默默无闻起来，仅偶有他曾经作的诗词在民间传唱。
　　人们依稀还记得，少年状元打马过京的意气风发，还有顾怀瑾回京当天，太子殿下亲自相迎的盛状。
　　如今春已过了大半，或许这位惊才绝艳的少年人也只是浪花一朵，翻过了，就消寂了。
　　近日宫中发生了一件小事。说是小事真的就是小事，跟那些后宫的勾心斗角、朝堂的波涛暗涌相比，真的是微不足道。
　　前几日庆安帝与湘嫔游春，命顾怀瑾随从作诗。没有谁能比状元郎更胜任御用文人的工作了，顾怀瑾几首小诗写的庆安帝心花怒放，赞不绝口，夸赞赏赐毫不吝啬的给，还隐晦的表达了维护之意。
　　当晚庆安帝批奏折的时候还一边回味着白天的游玩，春景，美人，还有专门为他写的诗。
　　御前太监袁公公在伺候皇帝时，见皇帝正对着那几首诗琢磨，便也顺势夸赞了几句，顺便透露了一件事：不久前户部尚书宋纲摆曲水宴，歌姬唱的便是顾怀瑾写的词，宋尚书还用柳郎来夸顾怀瑾。
　　袁公公透露的这件事，意料之中换得了庆安帝的皱眉。
　　袁公公便也不多说，留庆安帝自个儿在那里琢磨。
　　庆安帝无疑是不爽的。宋纲摆曲水宴羞辱顾怀瑾本与他无关，可是他把顾怀瑾的词给歌姬唱、还把顾怀瑾比作柳郎是个什么意思？是说他这个国君的品味跟那些花街柳巷寻欢作乐的公子哥一样？这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再一步想，宋纲明显是不满顾怀瑾做了状元，可是顾怀瑾是他钦点的状元郎！他宋纲不满是什么意思！想那顾怀瑾入京没多久，他宋纲就忙不迭的给他使绊子，到底还有没有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今日刚表达了对顾怀瑾的维护之意，可是这朝中上下多的是宋纲这样肆无忌惮的世家子弟，谁会真正把顾怀瑾放在眼里？他们甚至都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宋纲，宋家……陈家……真的是好大的面子！
　　每多想一分，他的脸就阴沉一分。
　　顾怀瑾此时安坐在烛灯下，右手双指捻着一枚棋子，正凝视着棋盘，对宫里的事儿仿佛丝毫不知。
　　帝王不满陈、宋两家嚣张作风已久，只愿袁公公推波助澜做的好。
　　袁公公与庆安帝说的几句话真的只是一件小事，再有心的人也不会关注这样的事。庆安帝虽说不悦，但也只能忍在心里。
　　啪嗒一声，在东宫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顾怀瑾长睫微敛，在棋盘上落下第一子。
　　夜风漏过窗户，吹的烛灯的火焰轻轻颤抖。
　　这件小事倒是让一个人意外地受了益——湘嫔。
　　庆安帝不满陈家，连带着对陈皇后也更加冷淡。而湘嫔出身元家，元家一直安安分分在三流世家里混，即便出了个得圣宠的女儿，也不改低调谨慎的作风。这让庆安帝很是放心。
　　而湘嫔自己，生的一张清秀貌美的脸，身姿纤细婀娜，一双剪水秋瞳顾盼生情，静如娇花照水，动如弱柳扶风，小女子情态让人忍不住怜惜。
　　近日最得宠的就是湘嫔。
　　与陈皇后的美艳凌厉不同，湘嫔温柔娇弱，哪怕是颇得圣宠，也安安分分从未逾矩。这一点很得庆安帝的欢心。
　　湘嫔在后宫圣宠正荣的时候，顾怀瑾依旧是每日授课、看书、练字、下棋。他的院子依旧萧瑟，枯瘦的老树颤颤巍巍张开几片叶子，在春日的尾巴里显露出几分生机。
　　萧长熹还是那个样子，每日听顾怀瑾授课、与顾怀瑾交谈一二，然后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闺阁小姐还闺阁小姐。
　　东宫的雀鸟却是飞飞回回忙忙碌碌，像是有一只巨大的蜘蛛在指挥着它们去结一张巨网。
　　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萧长熹对顾怀瑾的戒备更多转化成了兴趣。他认为顾怀瑾是个难得的人才，至于顾怀瑾的目的，他也不多纠结，总归顾怀瑾愿意主动示好，那便说明他们有类同的目的，至少现在，他可以放心的将顾怀瑾当做一大助力。
　　至于这个助力能否给他惊喜、能给他多大惊喜，萧长熹有极大的兴趣去期待。
　　云卷云舒，这表面平静的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循环里流过。
　　庆安帝在此期间也传召过顾怀瑾几次，无一例外都是要他作诗作词，偶有几句闲谈也不足为提。
　　众人皆知顾怀瑾这个状元郎做了御用文人，藏在深宫里依附皇恩度日，或许此生便仅限于此了。重重宫墙，埋没了多少人的才华与青春，暗藏了多少不甘与挣扎。
　　顾怀瑾却是不以为意。他深知在他人眼里，自己不过躲在靠不住的皇恩里苟且的蝼蚁，可是，他搁下笔，不甚满意地看着新练的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王侯将相、贩夫走卒，谁能说自己不是这世道下的蝼蚁？
　　东宫里的莲花开了。
　　这儿本是一处枯塘，久未打理，显得死气沉沉。顾怀瑾住进来，萧长熹便命人添了些水，就着塘底的淤泥移植了几株莲花过来。东宫里人手不够，平日里也没人管它们，也难为这几株莲花到底还是歪歪扭扭地开花了。
　　也算是给东宫添了几分色彩。
　　顾怀瑾这几日喜欢来此处看莲花，他一站便是许久。看着这枯塘里的一处生机，顾怀瑾虽然神色不显，但萧长熹却看得出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萧长熹善丹青，以往也画过几幅莲花讨顾怀瑾欢心。可是也不知他是否刻意为之，那些莲花都开得极度饱满，现下与实景一比，反而显得失真。
　　萧长熹便提出再绘一幅送给顾怀瑾，就画这几株歪歪斜斜的莲花。
　　顾怀瑾自是乐意。
　　他出身江南，虽多年在外游历，但江南公子哥的风雅他学了个十成十；萧长熹大家手笔，为他作一幅画，他怎能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