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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福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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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德引着顾怀瑾,到了御花园。
庆安帝正与最近得宠的湘嫔一道游园,顾怀瑾来了,便候在不远处。
按理说顾怀瑾是外臣,见到宫妃要避嫌;可明显庆安帝兴致正高,没人敢触他霉头。可是,万一这事儿日后被拿来做文章,那可就不好说了。
福德跟一众太监远远望着,不免替顾怀瑾捏把汗。可显然是福德多虑了。
顾怀瑾如同老僧入定,低眉敛目,规规矩矩,一眼也不曾多看。直到见到庆安帝,他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直起身来,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见这孩子知礼识趣,不卑不亢,庆安帝很是满意;加上他清俊的面容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就连湘嫔也偷偷抬眼多看了两眼。
顾怀瑾似浑然不觉。
庆安帝准许顾怀瑾与一众侍从一道,远远跟着,根据他与湘嫔的游赏来作诗。顾怀瑾自然领命。
御花园面积不小,但论起景致组合,比起宋府别苑略逊一筹,这是因为御花园有安全性的要求,草木之间要求通透,不可藏人,否则皇宫的安全难以保障。这花园里连树都是矮树,枝丫被修剪的稀疏,多了一种压抑之感。
但这人为压抑也没有办法抑制住自然造物。你用高墙围住它、用剪刀剪断它,你只能改变它的位置、它的形态;但它春要开花、秋要结果,这是无法改变的。
就像那些矮树,春风一拂,稀疏的枝丫上也是开到荼蘼的花。
庆安帝今日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有美人春景作陪、仆从相随,正是得意之时。顾怀瑾今日的表现也很得帝心,恭敬、规矩,为他和湘嫔作的诗都妙极了。
庆安帝一高兴,便给了顾怀瑾不少赏赐,还直言道:“今日朕叫顾卿前来,是一同游春作诗。顾卿之文才绝妙,丝毫也没叫朕失望啊。好!日后再有此情此景,朕定叫顾卿前来共赏!”
顾怀瑾谢了恩。
众人也都明白庆安帝这又是夸赞又是赏赐的,是在护着顾怀瑾,叫人别轻易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顾怀瑾自然也是晓得的,他对这份皇恩也是感激的。虽然他明白庆安帝只是好不容易得了一个信得过的白衣状元陪诗陪玩,不想让旁人的其它心思败了兴;但庆安帝此番维护也确实能帮他省去不少事。
送顾怀瑾回去的依然是福德福公公。
一路上顾怀瑾看着蜿蜒曲折的宫墙,心情不错,若是能忽略身边小太监的叽叽喳喳就更好了。
福德一路话不停。从对顾怀瑾的夸赞说到自己读书少的遗憾。
“大人您不知道哇,咱这些净了身的,都是苦人家的孩子,认得字就很了不得了,入了宫,更是没机会读书啦。”
顾怀瑾点头。这倒是,太监没文化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否则会有阉党乱政的风险。
但是福德显然是不懂这些的,他接着说:“奴婢的干爹,哎呦,当年也是准备考科举的人呐,可进了宫就没机会啦!但他这些年,不也成了陛下面前的红人吗?哎呦喂大人您可千万别误会啊,奴婢不是说读书人不如阉人……奴婢的意思是……”
顾怀瑾瞧着他急红了脸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行行出状元。”
“哎对对对!瞧奴婢这张嘴,真该死!”福德见顾怀瑾没生气,反倒反过来宽慰他,又是愧疚又是窝心。
顾怀瑾觉得这个小太监很有意思,不自哀身世,反倒是乐观的寻求希望,难得在这灰暗的皇宫里还有这样通透的人。不过……
“你干爹是……”
福德方才一番愧疚,现在对着顾怀瑾,自然是没什么防备,他开口便道:“是袁公公……”接下来他便开始长篇大论说干爹如何厉害、自己如何认的干爹、干爹如何对自己好,等等等等。
顾怀瑾自动忽略掉这些,他只记得“袁公公”这三个字。他微微弯弯唇角。
如果他没猜错,这位袁公公应当不只是皇帝面前正当红的太监,他应当还是……帝王耳目。虽然不似昔年的东西厂那般通达,但至少京都明面上的事儿,还是能知晓的。比如……曲水宴。
宋纲在曲水宴上侮辱他一事,这些帝王耳目没有告知庆安帝,一方面是因为世家坐大,一方面是因为他这个太子太师实在没什么好关注的;在他们眼里这顶多算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没有上达圣听的必要。
今日庆安帝抬举他,也不会提高他的重要性,对这些帝王耳目来说,鸡毛蒜皮的事依旧是鸡毛蒜皮的事儿。
但袁公公不一定这么想。
想到这儿,顾怀瑾微微一笑。
到了顾怀瑾的院子,福德正要告辞离去,顾怀瑾却让他稍等片刻。
他转身进屋,取了个小红包,塞到福德手上。
“先前公公来的匆忙,委屈了公公,是我的疏忽。今日多谢公公照拂,一点儿心意,还望公公笑纳。”
福德手上一掂量,有点儿受宠若惊。顾怀瑾自己并不宽裕,出手还这样大方,这让福德诧异又愧疚。
他正欲推辞,却听到顾怀瑾又说,“公公不用觉得受之有愧。代我向袁公公问个好便可。”
福德听出他话里的结交之意,自然允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收下了红包。
临走时,他道:“大人是厚德之人,定当前途无量。”
顾怀瑾笑意盈盈。
其实他并不是想结交,他只是要福德在袁公公面前提一下他。
只要提一下顾怀瑾这个人就好,提醒一下袁公公,有这么一个可以拿来做文章的人。
顾怀瑾看着今日庆安帝的赏赐,内心默默嫌弃,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而且帝王赏赐,还不仅不能折现,他还得供起来。
他环顾“家徒四壁”的院子,心想,倒不如给些儿金条来的实在。
不知萧长熹现在在做什么。
他们这几日授课,谈天论地,效果显著。萧长熹明显对他的疑虑淡了不少,也愿意跟他分享自己真实的见解了。
顾怀瑾想到此处,微微展颜——意料之中。
自从那日见了萧长熹的棋局,他便隐隐觉得,这位太子殿下与他是一路人。于是他主动去接触,去告知萧长熹:我们可以结伴。至于一直让萧长熹疑虑的他的目的,他相信不会成为他们同行的绊脚石,萧长熹也终有一日会懂得。
顾怀瑾回到屋里。
他的书房墙上挂着一幅画:墨莲尽情盛开,蜻蜓立于上头——正是他入东宫的第一日萧长熹遣人送来的那幅,与当日他回京所乘马车里那幅一样的笔法,一样的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