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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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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瑾暗暗叹息,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收回视线,轻吸一口气,将双手叠放在膝头,问道:“殿下想学什么?”
自方才一见面,萧长熹便注意到他一本书也未带,他双手负于身后,不像是来授课,倒像是来散步。
现在听他这样开场,萧长熹不禁觉得有趣。
“哦?”萧长熹的指尖慢慢敲打着桌沿,他身子前倾,眼眸似笑非笑:“那这样来说,是不是学生想学什么,夫子都能教?”
萧长熹的五官立体而深邃,这点有些像西域人。他的眼睛接近于凤眸,却并不女气,反而英挺,还有些凌厉;可平日里他表现的懦弱,这点儿凌厉鲜少有人见过。此时他双眸微眯,一双眼直直看着顾怀瑾,那种压迫感便铺天盖地。
顾怀瑾坐在这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中间,却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他抿一口茶,抬眼直对上萧长熹的视线,继而不慌不忙地回答道:“若臣有能力,定当倾囊相授;若是臣也不懂,臣会陪殿下一起学。”
倒是生的一副好皮相,就是警惕心太强了,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顾怀瑾开小差的想。
小狮子心里冷笑:“这算是自降身份当侍读吗?好一招以退为进。”他默不作声,显然顾怀瑾这样说还唬不住他。
顾怀瑾也不急,又说道:“是臣疏忽了,想学什么不是立刻能想明白的。这样吧,殿下,《史记》可读过?”
萧长熹答读过。
顾怀瑾笑道:“极好。”又问萧长熹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篇。
萧长熹依然答了。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顾怀瑾接下来的“授课”便围绕那一篇展开,说是授课,其实更像闲谈,两个朋友,各抒己见。
萧长熹刚开始还有所保留,可是顾怀瑾畅所欲言,所言皆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萧长熹一开始还觉得他狂妄,越到后来却越心惊——这样的奇思妙想,这样的天马行空!他终于意识到,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是个当世罕有的天才!
这一席围绕一篇文章展开的谈话持续良久,远远超过了授课时间。
顾怀瑾离去时,萧长熹看着他的背影,沉思良久。
他知道今天顾怀瑾的一番表现算是给他的投名状。他也知道,顾怀瑾这样的天才,要么握在手心,要么就只能毁掉。可关键是,顾怀瑾为什么胆敢选择他。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个让他困扰的问题——顾怀瑾,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顾怀瑾应当是聪明人,今日所为却丝毫也不谨慎,他一个毫无依傍的太子,凭什么值得顾怀瑾押宝?
而离去的顾怀瑾此时心中却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今天这关,算是过了。
萧长熹多疑而谨慎,他今日大胆显才,无非是在赌两件事:其一,萧长熹是个值得辅佐的人;其二,萧长熹会惜才。他运气不错,这两点都赌对了。
一席谈话,他确定萧长熹聪颖、谨慎而胆大,是个有鸿鹄之志的人,而且他相信萧长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可现在又有一个问题——萧长熹对他并不信任。想必是萧长熹对他的目的存有疑虑,他也知道单凭自己昨天那一句“河清海晏”是根本唬不住萧长熹的,那么现在,他作为一个不得信任的人才在萧长熹身边,要么生,要么死。
除非他能完全取信于这位太子殿下。
顾怀瑾无疑又是在赌,赌他能在萧长熹手下有个来日方长的机会。
他想到前一日傍晚,他院子里的棋局,他愿意去相信那个向死而生的青年人。
顾怀瑾与萧长熹之不同之处就在于,萧长熹步步为营,喜欢掌控和万无一失;而顾怀瑾虽表面谨慎板正,可观其所为,无一不疯,无一不赌。他是最狂妄的赌徒,他敢凭着一丝线索,押上所有。
他在悬崖上起舞,在针尖上安眠;火海翻腾,他最擅于向死而生。
多年以后,萧长熹意识到这一点,再联想顾怀瑾平日里表现的刻板规矩,不禁感叹,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又过了几天,庆安帝在和爱妃游玩时突然想起来了有那么一个被他晾在东宫里的状元郎。这大好春景,他坐拥万里江山,又有美人在侧,真的是太适合吟诗一首了。
可惜庆安帝忙于朝政,早年倒是吟过几句诗,现在却是实在没那个诗才了。
不过他没有,别人有啊。
就像他不会打仗、不会断案,但是他是皇帝啊,他会的是用人去打仗、去断案。现下他要用人作诗,不免想到了顾怀瑾。
福公公去东宫请人时,顾怀瑾正在院里读书。
顾怀瑾像是个活在冬季里的人,他的院子里几乎看不见春意。
少年人坐在一片白灰色中,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福公公来到院子,没有小厮接迎。
少年人自桌边抬头,是这院子里唯一的活色,他亲自前去迎接。
福德进宫没多久,是个位分不高的小太监,能往皇上跟前凑全因为他认了个好干爹。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在贵人们面前拿乔。哪怕是眼前这个没倚仗没前程的少年郎。
顾怀瑾亲自迎接,这让他有些诧异。看少年身形单薄,院里一片荒芜,连仆从也见不着,他不免有些怜惜。
顾怀瑾听说皇帝召见,不显惊喜也不见慌乱,只说换身衣裳,礼貌而谦恭,这更增加了他的好感。
“大人,此番陛下召见,是见春景正好。”
话提点到这里,顾怀瑾也就明白自己要去做什么了。
他看向福德,眼中含了笑,微微一颔首,毫不吝啬的表达谢意。
少年人生的一双杏眼,含笑时眼尾弯弯,无边春色尽在其中。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福德没怎么读过书,却忽然间想起这样一句诗。他不知道这诗原本是赞西湖风光的,他只觉得这就是用来形容顾怀瑾含笑的眼眸。恰好。
他的院子确实不需要盎然春景;他自己就是最好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