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官城》修齐修齐

12、蚍蜉撼树

　　待到顾怀瑾勉强能活动双腿，他便向殿内走去。刚迈出一步，便不由得一个踉跄。袁公公微微扶了他一把，少年人复又抬头，微笑道谢。
　　灯火摇曳，顾怀瑾额头上的伤已经凝固，在灯光下显出的是暗色，少年苍白的面庞在这暗色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妖异。
　　袁公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暗想，得亏陈皇后没见过顾怀瑾这般模样，不然这宫里定是容不下他。
　　在袁公公思绪万千之时，顾怀瑾已经一步步走入殿内。
　　帝王的双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凌厉，他挥挥手，袁公公便识趣地退出。
　　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光随着门缝的变小一点点消失。
　　宫灯悬在梁上轻轻摇曳，晚风透凉，吹在脸上一片冷意。
　　大门隔绝了声音，庆安帝没有留任何人在殿内，侍卫和太监们，没有一个听得到里头的谈话。
　　大门内，顾怀瑾的命运依然是个未知数。
　　顾怀瑾再出来时，已是近一个时辰后了。
　　他近一日水米未进，脚步虚浮不堪，眼窝微微凹陷，清隽的脸上是一片惨白。
　　像个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的眼底却还透着微微的光亮。
　　袁公公暗暗吁出一口气。他微微摆摆手，周围人便会意，收回了多余的视线和动作。
　　庆安帝没有安排人送顾怀瑾回住处。顾怀瑾一个人慢慢走着，少年人的背影渐渐便没入一片浓黑之中。
　　良久，袁公公听到了庆安帝唤他进去的声音。壮年的帝王坐在在空荡的大殿里，显出无限的孤独。
　　从永宁宫到东宫的路其实挺长。宫灯也照不亮四周的黑暗，顾怀瑾拖着疲惫的身体一个人走在这茫茫夜色中，唇角却是微微上扬。
　　他赌赢了。
　　多少年了，这些黑黑白白。
　　谁都知道这世道不公，但大多数人都是逆来顺受，在这世道的夹缝里苟且偷生，用逢迎来求一线生机；也有少部分刚强点儿的，大声的骂着这浑浑噩噩的世道——但也仅限于此了，甚至在年复一年的无可奈何里，那些骂声都被消磨殆尽了，只剩一点儿不甘埋在心底。
　　可是顾怀瑾偏偏是个疯极了的疯子，他就是敢、就是要与这世道斗上一斗，他才不管这是几世几代的盘根错节，他要把这不公的世道连根拔起，哪怕是蚍蜉撼树、撼到他自己头破血流，他也定要这棵树抖上三抖；他像一把利刃立在世间，毫无保留的去劈风、去斩雨。
　　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像顾怀瑾这样什么都不怕、一条疯路走到底的疯子。
　　人与天斗？多么狂妄！可他要这天下都听到自己的叫嚣——他顾怀瑾就是要翻了这个天、不死不休！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今日迈了一大步，看到了这世家把持的世道，定当是日薄西山。
　　顾怀瑾有的是耐心，能将这些庞然大物鲸吞蚕食。
　　远处微弱的灯火渐渐明晰了起来，东宫门口，一人正提灯而立。
　　顾怀瑾瞳孔一缩，眸中的疯狂在看到那人身影的一瞬间被心虚和慌乱取代。
　　萧长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去迎顾怀瑾，他就静静的站在那里，看顾怀瑾慢吞吞地走来。灯火掩映下，顾怀瑾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见紧绷的下颌线条，还有紧紧抿着的唇。
　　萧长熹一言不发，但顾怀瑾知道，这个人显而易见是生气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萧长熹生气，感觉，有点可怕。但顾怀瑾这会儿没力气去顾萧长熹了，他已经到了极限，整个身子摇摇欲坠。走到萧长熹跟前，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晕眩感，猛地一个踉跄。
　　萧长熹立刻不绷着了，他将灯笼丢在一边，直接打横抱起了顾怀瑾。看着怀中少年憔悴不堪的面容，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赌气没有去接顾怀瑾，而是让他自己走回来。
　　顾怀瑾一下子怔住了，但他也的确丝毫力气也不剩，便只好任由萧长熹抱着，只是身子还微微僵硬。
　　萧长熹抬脚便向顾怀瑾的院子走去。灯笼丢在门口地面上，明明灭灭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在面前拉的极长，与斑驳的树影交杂在一起。
　　晚风飒飒，萧长熹的头发只是简单的束起，碎发有几缕拂在顾怀瑾的面上，唤醒并放大着他此刻的知觉——又酥又痒。
　　两人从见面起，一直都是无言，萧长熹紧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顾怀瑾则是实在没力气了。
　　萧长熹直接走到顾怀瑾的院子，然后又径直进了他的寝殿。顾怀瑾的脸色一僵，微微瞪大了眼睛。
　　萧长熹没注意到这些，他将顾怀瑾放到软塌上，又转身去给他倒水。
　　顾怀瑾喝了水，稍稍缓和了一点儿，萧长熹便又走了出去。见萧长熹在自己的寝殿里这样来去自如，顾怀瑾的脸色有些微妙，他张了张嘴，但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会儿工夫，萧长熹端了一碗清粥过来，顾怀瑾有些吃力的接过，试了试温度正好，便用小勺喝了起来。
　　萧长熹又去准备热水。
　　看太子殿下这样亲力亲为的照顾他，顾怀瑾的惶恐大于愧疚。他总觉得这是风雨欲来的节奏。
　　一碗清粥下肚，他勉强提了点儿力气，开口唤那个正在忙碌的身影：“华初……”
　　萧长熹的动作顿都没顿，一点儿也没理他。他暗暗叹了一口气。
　　热水准备好了，顾怀瑾这儿的小厮婢女都被萧长熹挥退了，是以萧长熹亲自给他绞了帕子擦脸。
　　顾怀瑾擦完脸，被萧长熹领着慢慢走到浴室，萧长熹还想给他脱衣沐浴，刚刚动手，却吓得顾怀瑾满脸涨红，用了全部的力气推开了他。萧长熹无法，便退到屏风外头，让他自己洗。
　　顾怀瑾迟迟没有动作，良久，屏风内才传来他虚弱的声音：“你出去。”
　　萧长熹无语极了，这读书人都这样了还有一身穷讲究的毛病。他便也由着顾怀瑾，走到浴室外头。
　　听着萧长熹的脚步声远去，顾怀瑾才吃力地褪下衣服，爬进浴桶。他看着自己的双膝，那儿一片青紫，肿的老高。不过还挺值得，他这样想着，微笑慢慢闭上眼。
　　顾怀瑾足足洗了近半个时辰才从浴室中出来，萧长熹候在浴室外头，一听到动静便回了身。
　　顾怀瑾的精神好了许多，从水汽氤氲中走出，乌黑的发，雪白的脸，殷红的唇，好一幅美人出浴。
　　萧长熹微微眯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