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官城》修齐修齐

10、雷霆之怒

　　秋风猎猎，跟了庆安帝一路的顾怀瑾不得不佩服这位帝王的精力充沛。不像所见到的萧长熹那边的矫揉造作，庆安帝的猎物都是亲自猎得，身旁一干老臣们都已气喘吁吁，而马背上的帝王依旧是意气风发。
　　顾怀瑾看在眼里，叹在心里。
　　这位帝王也是这深宫里的困兽。
　　他正值壮年，也有一腔抱负，奈何更多的是满心无奈。坐在最高处的龙椅上却是完全身不由己，朝政被世家把控，他有心去抗争，却是斗不过那些庞然大物。
　　就以顾怀瑾为例，顾怀瑾是他违背世家意愿钦点的状元郎，但这位帝王的叛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欣赏顾怀瑾的才气，但也只能给他安排一个不尴不尬的虚职，让他在自己身边写点儿春花秋月的闲诗。
　　还有那陈皇后，京城第一世家陈家嫡女，自从庆安帝登基便稳居后位。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或许还有的一丝夫妻情谊也早就被这宫廷阴霾消磨殆尽，但是陈皇后的地位丝毫不受庆安帝态度的影响、但是在陈皇后的把控下，尽管庆安帝子嗣稀少，后宫的嫔妃们也是一无所出。
　　前朝、后宫都不得力，庆安帝这皇帝当的，确实憋屈。
　　就像庆安帝此刻全身心投入这场秋狩，也只有这时，帝王的英姿才得以展现，让他获得这一时半刻的错觉，认为这天子还是万人之上的天子。
　　秋狩，对他来说，更应该是一场发泄。
　　此时庆安帝一马当先，身后跟着的老臣们是满脸疲态。但是尽管庆安帝是猛虎，他的身后却时时刻刻跟着一群豺狼，只等他力有不逮，便能在他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
　　此时夕阳西垂，帝王弯弓搭箭的手臂已经有一丝颤抖，利箭划破傍晚树林里的风，追上惊慌失措的猎物。
　　秋日的傍晚似乎格外温柔，金红色的暖光从树冠开始，给整个林子添上更多的艳色。白日正在变短，夜晚逐渐拉长。树的枝头沙沙摇曳着晚风，时不时抚落几片红红黄黄的秋叶。
　　一日的奔波下来，顾怀瑾的额发被汗水沾湿，此时晚风一吹，竟生出几分寒意来。
　　最后一丝夕阳的光芒在地平线上勉强挣扎了一下，终是彻底黯淡了下去。
　　归去的马蹄声比来时要缓慢的多，顾怀瑾甚至从庆安帝的背影中看出了几分沧桑与无奈。
　　估计觉得一国之君可怜的人，顾怀瑾也是头一个。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四方秋狩的人马陆陆续续地回到营地，清点着一日的收获。
　　萧明安腿脚不便，却也是满载而归，最为出彩的是一众猎物里的一头黑熊。显然这样的林子里不会有黑熊出没，这头熊定是人为投放到林子里专为秋狩准备的。但萧明安能将这头黑熊猎得，确实是秋狩中极为出彩的一笔。
　　也有其他世家子，多多少少都有些收获，这些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少爷们一天下来也是掩不住疲色，但也暗自卯着劲儿相互比较，多的骄傲，少的不甘。
　　相比下来，萧长熹这位太子殿下的小兔三两只就像是一场胡闹，不足为提；甚至有人想到他“打猎”的方法，暗自扶额叹息。
　　庆安帝的猎物算不得最多，但那象征祥瑞的梅花鹿足显帝王风采。
　　此处人多眼杂，顾怀瑾与萧长熹不便有过多交流，只是互相颔首示意，倒也免了些许礼节，顾怀瑾此刻倒也没心思去跟萧长熹交流，他还有事要做。
　　月亮已经上了枝头，顾怀瑾琥珀色的眸子里是一片星辰璀璨。
　　秋狩结束的第二日，顾怀瑾就因为自己为庆安帝写的文章而受到了传唤。
　　瑞脑香气从鎏金的兽炉里丝丝缕缕地溢出，缓缓地盘踞着整个房间。顾怀瑾垂眸跪在地上，不远处的帘帐丝毫挡不住帝王的怒火。
　　庆安帝透过帘帐，冷冷的看着下首跪在地上的身影。
　　少年人一如既往的谦恭，尽管头颅低垂，脊背却是挺直如松柏。这样的姿态让庆安帝一腔怒火都憋着发堵。
　　顾怀瑾、顾怀瑾，庆安帝在心里一遍遍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年少的太子太师居然有这样大的胆子。
　　顾怀瑾的手稿被他捏在手里，字迹在他的用力过度下有些许扭曲，但也挡不住这篇文章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心口。
　　顾怀瑾依旧垂首不语。
　　庆安帝终于一把掀开帘子，抄起案上的镇纸连带着捏在手里的手稿一同向跪着的顾怀瑾砸去。
　　“顾怀瑾！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庆安帝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手稿在半路上飘飘扬扬慢慢落在地上，镇纸却是直直朝着顾怀瑾砸来。
　　帝王雷霆一怒，哪怕长期侍奉在他身边的袁公公都禁不住吓的一颤。
　　空气里飘扬的瑞脑香狠狠一颤。
　　顾怀瑾不躲不避，镇纸砸在额头，砸的他整个上半身都向后仰去。他强忍着剧烈的疼痛和眩晕感，逼迫自己将身子扳回，重又恢复原先的跪姿。
　　鲜血从额上流下，流过他低垂的睫毛，很快便落在地上。
　　安静的殿内，血滴答在地面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不一会儿，顾怀瑾膝边便积了一小滩鲜红的血液。
　　顾怀瑾感到头晕目眩。
　　帝王的怒火却是丝毫没有消减，顾怀瑾在这雷霆之怒的中央，像是一片秋风中枝头悬挂的枯叶。
　　满是怒气的声音伴随着脚步来到顾怀瑾面前，庆安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怀瑾，你当朕看不懂你的讽刺吗？朕且问你，你写的‘困兽’，指的是谁！”
　　此言一出，就连一旁的袁公公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拿眼偷瞧着那个笔直跪在地上的身影，他也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顾怀瑾真的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一分惊讶两分钦佩，剩下的七分都是替着顾怀瑾提心吊胆，要知道，此刻要是帝王一个念头，他就能立马掉脑袋。
　　顾怀瑾秀美的脑袋还低垂着，额头一片血迹触目惊心， 袁公公只觉得那个脑袋已经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