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云随月》笑梦得

9、第 9 章

　　进入结界之前，涵月便发动了玄器庇护。
　　虽心中早有所料，但真正进入结界后，他仍是一阵心惊肉跳。

　　一瞬间，漫天彻地的黑影蜂拥而来，团团层层将他围了水泄不通。

　　玄器淡霁色的护圈之外，涵月满目所见，是一张张痛苦扭曲至极的面孔，是一双、百双、万双干枯皲裂的手。

　　它们游散在四周，散发出无尽的恶意，想将涵月咬噬殆尽。于是叫嚣着拼命敲打撞击护圈，即使周身被玄器所伤，也不知停息……直至鲜血淋漓。

　　可怖的很，恼人的很！

　　但若再细看，从那些狰狞的面孔下，依稀能看出一点熟悉的影子。
　　那不是平日在山间随处可见的万千生灵吗？！

　　涵月目光沉沉，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尽是尖锐刺耳的尖叫、声嘶力竭的哀鸣。
　　一双握着玄器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果然如此，他猜对了！
　　这冥兽的的确确，炼化的是九阴的尸骸。

　　年幼时，青帝曾领他入万里江山图，亲眼目睹过九阴之战的惨烈。

　　九阴之腹乃连接着混沌之地，被它吞噬入腹的生灵，元神会迷失在混沌与现世的缝隙，躯体则被混沌驱使，为它所用。

　　这就是九阴阴狠又难缠的地方。

　　你要对抗的不仅是九阴本身，还要对抗被它控制的至亲、同袍、同族……
　　心智稍有不坚，就是万劫不复之地。

　　而眼前这条冥兽吐出的万千黑影，正是被它吞噬的茼山生灵。

　　涵月眼中有些不忍，他自然也可以像灼云一样，用玄器斩杀这些黑物，硬闯出去。
　　可……
　　它们现在是冥兽的傀儡不假，可不久前还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

　　犹疑之际，一道温柔恬淡的话语，缓缓在涵月耳畔响起。

　　“这种事太过悲伤了。
　　世间万物，身有来路，去有归途。唯有九阴吞没的生灵，他们是最可怜的。
　　月儿，我们的先祖虽收留九阴，却也和它们立下了誓约……我们的血可以帮助这些生灵从混沌归来……”

　　母神……
　　心神一阵晃动，涵月突然放声大笑，反正此处也无人听闻。

　　母神，你的话真真假假，我从不知该不该信。今日倒有机会一试了！

　　目下一沉，他毅然用玄器划破掌心，动作干脆利落。
　　高举手掌，鲜红的液体不断从伤口涌动出来，在催动之下，化作了一片血雾。

　　玄器浅霁色的光晕，逐渐被血雾染成淡红色。

　　奇迹般，那些原本躁动暴戾的生灵，动作渐渐变得迟缓。敲击护圈伤痕累累的手，一只只缓缓落了下去。
　　刺耳的哀嚎声逐渐平息，狞恶的面目也随之恢复平和。

　　它们静止般浮在空中，再没了攻击性，好像一尊尊塑像。

　　数月累年的谜团，如此轻易的被解开。涵月长吐一口气，好似放下了一大块负累。

　　看来这事多半是真的，自己的血或许真对九阴有效。
　　那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去了何方，满嘴谎言神秘莫测的母神。即便欺骗了父神，原来却没骗他……

　　可惜，此刻不是感怀身世的时候。
　　涵月一凝神，身形如电，穿出了层层包围。

　　出了黑团，眼前乍亮。苍茫的天空、连绵不歇的青山、川河万千，重新映入眼帘。

　　而极远处，天空中天雷阵阵，风声呼啸。灼云与冥兽缠斗在一起，正打得难分难解。

　　结界外的众山生灵，已尽数躲进了群山深处。虽看不见灼云与冥兽飞驰打斗的身影，却闻到了风中肃杀危险的味道。

　　涵月心下一紧，连忙飞了过去。
　　灼云的银枪虽是一品灵器，可面对这条化了九阴遗骨、浑身已坚不可摧的冥兽，讨不到多少好处。

　　冥兽虽看上去体型庞大又笨重，实则追击闪躲均灵活无比。一摆长尾，便招来数道惊雷与无数风刀。
　　从面上看，它与灼云打的不相伯仲。

　　可冥兽心中一点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心，甚至有些想发笑。

　　白族灼云也不过如此，莽夫一个！
　　斗了半天伤不到自己一点筋骨不说，一上来就是不要命的打法，根本不会遮掩自己的要害。若非它刻意示弱，利爪有几次都能划破对方的咽喉了。

　　说到底，如今神州安定，这些新生神族在安乐窝里长大，简直不堪一击。
　　便说眼前这尊凶神厉害点，但再厉害也只是三千岁的神族，对万年的自己来说，还不是随意捉弄。

　　两者激战正酣，灼云忽嗅到飘来的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透着一种独有的香气。
　　眉心一沉，他自然知道那是属于谁的味道。

　　然冥兽的嗅觉灵敏百倍，在灼云意识到的一刹那，它已残影一闪，窜向灼云身后。

　　血盆大口一张，舌信一卷，竟将来人整个吞咽下腹了！

　　一道流光闪过，灼云避过身，接到一件抛来的器物。
　　那正是涵月的玄器。

　　灼云紧握玄器，眉宇冷的可怖。
　　虽还未晓其由，但他可以肯定涵月是故意而为！
　　若是想躲，不可能躲不过，不然哪还有时间把玄器留给自己，好让自己去救他？

　　好一个擅作主张，好一个胆大妄为的二殿下！
　　他怕就没想过自己救不出他，又或者根本不去救他该怎么办吧！

　　心念百转间，灼云手心一阵收紧。
　　而玄器忽耀出光辉，一种灼人的热度从掌心袭来。

　　涵月确是故意被冥兽吞下肚的，既然有可能，他就想冒险试一把。
　　若能释放茼山生灵被困在混沌道的元神，再好不过。不能，也算尽心了。

　　灼云当年亦随白帝入过万里江山图，知晓九阴的弱点。有玄器在手，不说降服，单救出他应当不难。
　　而之所以未与灼云交代一声，一来没有时间，二来料想灼云多半不会配合，干脆先斩后奏。

　　冥兽吐了吐舌信，在灼云愣神之际，想要脱离战场。

　　它根本不在乎刚才吞下的是谁，反正入了混沌道，都是由它驱使的傀儡。
　　只是现今事情已办完，玩也玩够了，该脱身了。灼云是伤不了它，但确如那人所讲，难缠的紧。

　　可是……
　　它忽一转念，若能把白族灼云活捉回去……

　　这般想着，冥兽的身子略有一顿，一团白光从喉头漫上而出。
　　看到白光，它心中大骇，寒意顿如万千密密麻麻的细针刺入周身！

　　元神？！
　　这是怎么回事，它吞下的元神正在从混沌道逃出？！
　　不可能，不可能！
　　一旦进入了混沌道，神志全失，如何能逃脱？

　　心神俱震，冥兽无法置信地遥遥一望天边的黑团，它的傀儡军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一点一点消散。

　　他竟诓我！可从没给我说过，两族之中还有那位神祗的后人！

　　面对突生的变故，冥兽顿时没有了战意，只想速速离开此地。

　　灼云察觉到冥兽的异样，一张俊脸沉了下来，墨绿色的眼瞳蒙上一层阴暗。
　　手腕一翻，他却没用玄器，仍提着银枪直直朝冥兽追来。

　　局势的改变，不过瞬间的事。
　　本是势均力敌的局面，因为冥兽的逃退，灼云占了上风。

　　冥兽心中警铃大作，适才轻松的心情，消失的无影无踪。

　　化骸之时便听闻过，九阴一族本欲归顺一位神祗，那位神仙没有不同意，只是与他们立下了契约。
　　受契约所制，如果真对上了那位的后人，再加上眼前这个凶神，几乎没有逃走的余地了！

　　下一刻，冥兽心上一冷，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怎么，玩腻了想走？”
　　本来一直沉默的灼云追来，忽然出声，勾起一抹别有意味的笑容。

　　冥兽回首，对上他的眼，险些从九天上坠了下去。

　　“你！你是……”
　　不知看到了何种景象，冥兽兽眼浑睁，胆裂魂飞。而喉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压，后面的话再说不出口。

　　催命银枪，以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速度与气魄追来。
　　冥兽避闪不过，只听“咔刺”一声，热血飞溅漫天，随即感受到血肉被刺破的疼痛。

　　它那一身，先前怎么也刺不破的坚硬鳞甲，现在却仿佛琉璃般生脆，一击即碎。

　　墨绿色的眸子深处泛着猩红的光泽，灼云拔/出银枪，直指其面，声线冷硬。
　　“他还轮不到你。”

　　天际几道银光闪过，极快又利索。冥兽庞大的身躯在银光后，骤然软软地从云端直直坠了下去。大地发出一声“轰隆”闷响，扬起尘土万千。

　　灼云随冥兽飞落云头，来到地面。
　　冥兽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暗红的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无数的遗憾和不甘，但再没机会开口了。

　　因为那双墨绿眼瞳的主人，没有给它任何诡辩或逃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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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涵月没有等太久，就重见了光明。但骤然闯入眼中的场景，远超他想象的惨烈。

　　脚边尽是冥兽断落的血肉，空气中弥漫着粘腻腥重令人作呕的味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灼云不是降服了这冥兽，而是斩杀了它？！！
　　便是玄器在手，这也……

　　站在一片血海中，涵月慌张地寻到不远处，正给冥兽最后一击的灼云，突然愣在原地。

　　往后的许多夜晚，他总会想起此刻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