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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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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有种尖锐的痛苦刺痛,涵月微偏过头,不愿再看。
“月儿,我向来亏欠于你,道歉的话也于事无补。”青帝回过头看他,眼中漫上了哀愁。
“不知还能为你做什么,所以万事都从你,连离群索居这等事也依你。”
那样哀伤的眉目触动了涵月,他想也没想道:“我从未觉得父神亏欠于我。”
这是实话,对于一场阴谋的“衍生品”,父神当年顶着诸位长老的压力,力排众议保下了他这个“青族二皇子”,尽了力了。
去杞山也是他以命相胁,哭哭啼啼换来的。青帝能给予的都给予了,绝无半分慢待,他并不怪父神。
也无数次暗自思量过,若是换作父神的立场,未必会做得更妥帖。
青帝听后淡笑,对涵月的话不置可否。但涵月的“理解”与“大度”,并没有冲淡他眉间的哀伤。
“其实思前想后,我最亏欠你的地方,是至今还欠你一个解释。”
转头再看向那株清雅的苓蓝,青帝沉浸在一种哀绪中,轻声道:“如今真正能为你做的,是在你回杞山前,与你说些心里话。”
心口一阵迅猛的鼓动,涵月不禁跟上去两步,与青帝并肩而站,屏息倾听。
“我以为我是恨她的,月儿……”那双从降生之日就注定高高在上,向来云淡风轻的眼,此刻露出涵月从未见过的执着与哀伤。
“她离开后,我很愤怒、很伤心、很难过。心中漫天的怒火不知如何发泄,整夜整夜无法入眠。我恨透了她,恨她欺骗了我,恨不得与她同归于尽。甚至迁怒于你!”
感到腮帮的颤抖,青帝一顿,长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对他人袒露深藏心底的秘密,宣之于口不可谓不艰难,可这些话必须要说,不管是对涵月还是他自己,都是一份交代。
看着青帝矜重的侧脸,涵月一片错乱。嘴上分明尽说着恨,眼眶却隐隐发红?是因为愤怒还是……
“父神!”
想到方才的眼神,涵月浑身一激,无法置信的喊出声。
不可能,整个青族知晓当年旧事的人,无一不视母神为洪水猛兽,父神更是不愿提起母神。怎么可能还会……想念她?
青帝闻声转头正视他,悲伤的眉目带着些许思念,毫无隐藏的意思,“现今……我才明白自己有多愚钝。”
“我一直以为,我是因为她的欺骗而愤怒,因为她伤害了我的感情所以感到悲伤,因为她无视了我的真心而感到痛苦。
原来这些都不是!我之所以久久无法走出来,无法面对自己,不愿意再提及她,不过是因为……”
“我被她抛弃了。”
轻吐出最隐秘的情感,青帝闭上了双瞳,全然没顾这话对涵月是多大的撼动。
心头一阵剧震,眼前的光景一下发虚,涵月感到自己半边身子在发麻。
“我不在乎她的欺骗,她的隐瞒,她的苦衷。最让我难过不已的是她的无情,是她就那样轻而易举的走了,把我们都留在这……”
我被抛弃了,这是我始终不敢承认的事实。我的自尊,我的骄傲,都不会允许。
只要承认这一点,我不是青族的青帝,只不过是一个被妻子抛弃的可怜人。
这是我所以不敢面对的原因,也是我躲避你的原因。
剩下的话,青帝没再说出口。
涵月心中自然明白,有些话不该说出口,不该由青族的帝君说出口。
他一直以为父神是憎恶母神的,恼恨被母神欺骗愚弄。而自己就这桩骗局的证物,更是一个污点,一个永远无法洗脱的污点!
只要自己还在父神眼前一天,就是不断在提醒父神以前的错误。
父神自然也不会喜欢他,永远不会!
这是他千百年来的认知,但此刻,一切都被扭转了!
多荒谬,这世间之事同他所看所想,截然不同!
父神竟是对母神念念不忘,情深至此。他无法想象这些年父神饱受了多少煎熬,心底有过多少次理智与情感的交锋。
涵月失魂落魄的回了杞山,连桃雨都忘了告知。他心绪烦乱非比,也只有偏安一隅的杞山才能让他感到丝毫安心。
夕阳西下,晚山通红。
跌坐在殿顶,吹着山风,涵月远眺天际,千年前往事的阴云在心底翻动。
幼年时暗藏心底的卑微,曾对父神有过的期望和暗自失望,错综复杂郁结在心底的结……
尽数化作泪水,倾泻而出,一颗又一颗滚落在琉璃瓦上……
从有神识起,母神已不在身边,所有人对她的存在都三缄其口。无论他如何逼问长岁的侍从,对方都是闪烁其词,东躲西闪。而父神亦同,不管如何追问都是沉默以对。
尽管长老们看他的目光总是戒备和矛盾,尽管时常会听见侍官们在背后悄悄议论,但大家都不愿他提,不想让他知晓,渐渐地涵月也不再问。
而忽然有一天,父神又把他叫到了内殿,告知了真相。
一切都明了了。
难怪长老们会那样看他,说到底他不过是神族中的异类,还妄想踩在众人肩上,当什么二皇子,真是可笑至极!
难怪不管他去哪,侍官们都寸步不离的跟着。原来是怕他有异心,好从旁监视着。
一切都糟糕透了,他心里厌恶万千!
就连灼云也不例外,他亲耳听见,与他交好,不过受了白帝和青帝的指示。
这如何能让他不怒、不气、不怨!
也是因此,他与灼云闹翻。
在他最悲愤之际,灼云曾找上门,想来应该是要和他解释。但他那时哪有理智听人辩白,直接把人拒之门外,避而不见。
等心绪稳了,他左思右想不过,又别别扭扭去了东极山。
那时,拉不下颜面,他是夜里悄悄去的。明明可以施法飞行,可以更快见到灼云。但他心中惴惴不安,宁愿一步步走台阶,只想拖得久些再久些……
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灼云,也恨灼云为什么要牵扯进来。可不论他们的开端多不堪,涵月心里清楚,他不想失去灼云。
年少的涵月深夜一路独行,心中做了无数的假想,设想了灼云会对他的种种态度。
却唯独没有料到最糟糕的一种。
灼云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沉着脸,用他从未听过的冰冷声音道:“滚,我不想再见你!”
听了这话,涵月如坠冰窖,四肢僵硬的厉害,不知如何摆弄。之前肚子里组织的话和鼓起的勇气,一并被冻结了。
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灼云要如此待他?
那日灼云也在场,自己最难堪,最卑微的一面,都被他看去了……
他想灼云应该能明白,他骤然听闻父神披露母神的所作所为后,心中有多么震惊,多么失望,多么难以接受!
没有比那更糟糕的感觉!
那时他以为,他是母神讨好父神的工具,也是父神一生的污点。没有人对他有期待,这世间再无他立锥之地!
那是他最悲惨的一面,他恼恨灼云,不愿被对方看见,更不愿被对方同情、怜悯!
所以就任性了那么一次,对灼云闭门不见……
难道他们的关系,连这点任性都不被允许吗?
他只想独自吞噬掉那些灰暗的情绪,然后云淡风轻的站在他面前,好像从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灼云也如长老们一样看不起他?
看不起他这个“青族罪人”的孩子?看不起他是骗子的孩子?
还是因为自己拂逆了他高傲的自尊心?
那时想不通,事到如今,涵月仍旧想不明白。
然即使被拒绝,被厌恶,他而后仍坚持几番上东极山。当时他执拗的认为,灼云也是气头上,总有一天会心软。
可仍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绝,灼云再不正眼看他,不和他说一句话,只当空气一般。
他只好默默地坐在镜夕宫门口,一坐就是一天。
他期待灼云能开门叫他,期待有一日他们能恢复如常。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失望的久了,便不再去了。
失望与难过,终究在心中郁结成了一股怨气,一股愤懑……
灼云不念旧情,如此待他,他便不能如此待灼云吗?
而后两人敌对,势同水火。
一见面不是出言讥讽,就是漠视。一言不合,不分场地、不分时间、不顾旁人,便是大打出手。
争斗地愈来愈频繁,时间越来越久,隔阂越来越深。久到涵月都快忘记,他们是因何决裂,因何闹到如今这种模样。
五百年前,涵月不想再那样下去了。与灼云再重复上千年万年,那又有什么意义?
他对两人无休止的敌对,感到了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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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涵月离后,向来不爱在族中长待的灼云,难得的收敛心性,连月不曾下山。但东极山却来了一位找他的稀客。
三层高的流云阁,处在东极山最高处的悬崖边。阁下有一方庭院,围着雪白的矮墙。院中一株千年的银星树,茂密的枝干早越出了矮墙。
一阵风过,飘落的金叶乘着飞化作了一只只燕蝶,飞向了天涯海角。
舒适而晴朗的午后,灼云靠在银星树下的赤金长柱,正闭眼小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