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云随月》笑梦得

18、第 18 章

　　心中盘亘多年的委屈冲上头，涵月忍不住反击道：“我蠢？到底是谁蠢，是谁抱着腐朽不堪的陈年旧事不肯撒手！”

　　灼云深吸了口气，感到不可思议。原来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会觉得难堪，还是会痛？

　　涵月口中“腐朽不堪的陈年旧事”是一切争端的源头，也是两人的心结，说到底就是个陈年经久的旧伤疤。
　　无论过往两人吵得天翻地覆，说的再难听，都有默契的不会提及这个伤疤。
　　而此刻，涵月轻飘飘几个字，如同一柄利剑，毫不犹豫的再度将它刺破。

　　不堪又绝望的黑暗的情绪，在心口瞬间烧成一片，火焰漫过喉头直冲头顶，带着要把一切都烧尽的架势。

　　灼云听见自己的喉咙，因为气极，发出一种奇怪又尖锐的声音，“好，真有胆量！青涵月，你真以为我现刻奈何不得你！”

　　见到灼云发狠的面目，涵月不愿再激怒他，不由放柔了声音。
　　“遇到那种情况，我难道不能难受？不能混乱？不能躲一下？灼云，你到底……”
　　你到底是因为太过骄傲，而容不得他人半点拂逆所恼怒。还是看不起我的出生，觉得我是神族中的异类？

　　而后这句话，涵月千年前便闷在心中，不敢发问。
　　今夜仍没能问出口。

　　灼云正要反讥几句，心口陡然传来一阵绞痛。他一把抓住涵月的肩膀，眼前一片黑幕降临。
　　一瞬间，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一片黑水之中，无边无际、没有光亮、无法呼吸。

　　少女清丽又疑惑的声音，突兀地回响在他耳边。
　　“白帝抚养你长大，却不信任，处处提防于你。天帝留着你，也不过含着一份私心，多有利用。
　　比起他们，青族那二皇子又对你做过什么？连天帝他们的所作所为你都能不在乎，为什么唯独他，不能宽恕？”

　　哼，那些不干紧要的人，他才懒得管……
　　可涵月不同！

　　眼前一阵阵发黑，涵月的面容几乎看不见。灼云猛然拉过他，捧着他的脸，眼中是决绝的毅然，
　　“对，唯有他不能！谁都可以……天地之间……唯独他，不能……”

　　涵月半分不敢抵抗，感受着眼前人掌心炙热的温度，细细听着那含糊的话语，万望能从中找到些许线索。
　　谁料，不解其意的话才听了两句，那瞳仁发红的高大身影猝不及防倒了下去！

　　“灼云，灼云！”涵月惊呼着一把抱住灼云，脸上一下白的难看。

　　耳边依稀传来声声呼唤，可眼皮重的厉害，灼云缓缓闭上了眼。
　　“不能……”
　　不能在他面前再……
　　牢牢抓着这个念头，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灼云挣扎着催发了某样东西。

　　虚境中，有所感应般，一双淡金的眼瞳蓦然睁开。白帝指尖一点，足下漾出一面水镜，照出涵月焦急的面容。

　　“灼云，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涵月半搂着灼云不住呼唤，而灼云眼帘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对他的问话毫无反应。

　　至上而下，连着心口，涵月感到一片寒冷。无措之际，他突然想起件东西，急着在腰上摸了一圈。
　　来东极山时，他想着便是解了冥毒，灼云也多多少少受了损伤，于是带了一颗疗伤灵药。

　　找到灵药，涵月赶紧给灼云服下，而后执手为他注入神力。但神力源源不断的输入，灼云半分清醒的迹象也没。
　　恐惧，如一滴落入清水的墨，在涵月心中不断扩大。

　　而后他惊惧的发现，灼云体内还有另一股气息在乱窜！从未见过的，未知的气息……
　　怎么可能……这是怎么回事？何时有的，白帝可知？

　　这是何其凶险之事！
　　难怪灼云会突然如此虚弱，他便说那冥毒再厉害，也不至于害灼云至此。
　　看来，和这股气息脱不了干系！

　　涵月一时百感交集，疑惑丛生。

　　垂眸看去，灼云依靠在他肩头，眉目紧闭。
　　那饱满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几缕青丝从线条优雅流畅的侧脸滑落，全然没有平日的张扬逼人，只剩下虚弱。

　　目光一凝，他抱着灼云飞离了东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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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中，两道身影相依着往西南方而去。白帝坐在宝座上，斜支着头，沉默不语。

　　长风立在旁侧，忍不在出声：“帝君，不快把公子带入纯白之境吗？若再晚，公子怕是撑不住了！”
　　而白帝面容沉静，那淡金色的双瞳无悲无喜，默然凝视着水镜，迟迟不下达指令。

　　无可奈何，长风拧着眉，双手交握退了回去，不敢再惊扰白帝。
　　时光悄然流逝，水镜中，涵月抱着灼云忽然闯入一片迷雾，而后再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帝君！”情急之下，长风发出一声惊呼。
　　这一次，塑像般的白帝一脚踏碎了水镜，终于出了声：“泽无之境……”

　　“帝君，我去带公子回来！”长风上前请命。
　　广袖一挥，白帝拂退他道：“此事你无须再管，先下去吧。”
　　“……是！”

　　无人时，白帝再次化出水镜，眼中有了忧愁。
　　“当初不该那样……我们或许错了……若有涵月相伴，他也不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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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地孕生的上古神器中，曾有一面双面宝镜，有扭转时空颠倒乾坤的神力，名唤“溯回”，为大神束崱所有。
　　而在数万年前的一场天地异变中，这宝镜不知何故，碎了……

　　那万片碎片落入地界一个名为泽无的地方，化作了一片湖泊。因其来历，这湖泊被众神称为溯回之湖。
　　涵月带灼云入的就是泽无之境，寻的就是溯回之湖。

　　其实众神对这宝镜都有误解，只要极少人才知道一个秘密。
　　溯回宝镜，追溯的从来不是时光，而是吞噬。

　　从开天辟地，乾坤并不能倒退，时间无涯的洪荒也不能倒流。所谓的扭转时空，不过是宝镜可以吞噬掉众生的时间。
　　在不知情者看来，就好像颠倒了天地，回到了过往。

　　如今的溯回之湖，早没了通天彻地的神威，不过残存了一点神力。但这一点，对涵月来说已然足够。

　　烟云缭绕，湖光粼粼，碎金耀目。

　　站在溯回之湖上方，听着灼云愈发急促而沉重的气息声，涵月抱着人，毫不迟疑的向湖中坠去。
　　“扑通”一声，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在耳边炸开，温暖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二人。

　　湖中既无游鱼亦无水草，只有无尽充盈的湖水。清浅的晨曦破云而出，映入湖水中，荡漾着形成无数流动的光影。

　　慢慢往湖底沉去，晨光的倩影亦慢慢远去，耳边沉寂无声，一时间好像隔绝了天地。

　　隔着一段明澈的湖水，涵月深深看着灼云，看着那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不安蹙动的眉心……
　　唇边划起弧度，他无声轻笑。
　　自己多半是疯了，才会为了这个家伙……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不该是这个样子！
　　有没有办法可以化解，从哪里开始失控的？他不该逞强去魔界……不，从中冥毒开始……
　　如果时光能倒退！回到没有与阎魔兽相斗，没有遇见那条冥兽之前，回到他们重逢的那天……回到那个飞扬跋扈的五公子！”

　　在灼云倒下后，这样的念头来的迅猛而霸道，占据了他全部的思想，不管不顾就将人带来了这。
　　涵月不住想着，收紧了臂弯，额头对上灼云滚烫的额头。

　　这人醒来，多半不会领情，说不定还会嫌他多管闲事，找他麻烦。
　　不过罢了……

　　涵月缓缓闭上双瞳，释放了神力。
　　只要这双眼能再睁开，能再看自己一眼，哪怕仍是敌视，哪怕他们依旧殊途，哪怕为此失去千年神力……
　　都没关系。

　　霎时间，一道光束从湖心而起，直贯云端。
　　一湖潋滟的湖水在瞬时消失，本是沉向湖底的两人却又从九天坠落，满目白云漫漫，耳边风声呼啸。
　　一会白云散去，又有骄阳似火，又有漫天星辰压顶，又有流光万千……

　　极速下落的坠感渐渐变缓，见成功启动了溯回之湖，涵月睁开眼，松了一口气，

　　于万千幻象变化中，他看见灼云一头青丝在微微发亮，根根泛着金光，犹如金线。
　　而后有无数星子般的光点，一点点从灼云身上逸出，游弋着慢慢消失。

　　伸手去握，那光点穿透掌心，从手背游散而去。
　　……这就是时间的碎片？

　　收回手，涵月又抓起灼云的手。飞散的光芒中，他看见对方手背上的伤疤一点点愈合，看见那颊边的飞红褪去，看见那不安的眉目变得平和。

　　低下头，他在那平缓的眉心落下浅浅几个吻，绵长而温柔。含糊不清的低语，“我错了，灼云，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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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灼云气息平稳后，涵月才离开东极山。他悄然的来，寂静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日升东天，灼云悠悠醒转过来。明艳的阳光穿透窗户，纷纷扬扬洒落了半室。他几乎整个身子都藏匿在床榻的阴影中，唯独一只手垂在床沿，沐浴着光明。

　　阳光洁亮而舒适。光阴在屋内画了一条天然的分界线，一半光明一半阴暗，一半暖和一半冰冷。
　　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