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个穷书生》阮六十

30、第三十章

　　头晕，想吐。

　　头重脚轻，崔九像一袋米般被扛在肩上，天旋地转，腹部疼痛。

　　刚吃了火锅，食物涨满了胃，顶到喉咙上。崔九本来慢悠悠的消食，想要散步消化，将撑得满满的肚子消下去，胃部刚好受一点，腹部的食物不再像堵在喉咙处快要吐出来，突然被人扛在肩上，上下颠倒，脑袋迷糊。

　　这个姿势激起喉咙呕吐的欲望，他两手赶紧捂住嘴。

　　懵懵地眨眼向下看，双目纳入夜晚汴京城的灯光。灯如游龙，每一盏灯下，就有形色各异的人影。

　　哦～我在飞。

　　运转迟缓的大脑并没有快速理清局势，喉咙溢出难受的低吟，鬓角生汗。

　　崔九攥紧这个人的后背，感受到风呼呼透过脚钻进衣服里，又从领子里钻出来。到了某处角落，那人粗暴地把崔九拽下来，塞进一个简陋的牛车里，为防止崔九大呼小叫，那人堵住崔九的嘴，用麻绳紧紧缠住双手双脚。

　　他是个老手，绳子打得牢靠，绕了几圈，没有给人挣扎的余地，动作轻侮地拍了拍崔九发红的脸，狞笑道：“老实点。”

　　车内净是草料，干草的味道无孔不入，混着土气，颗粒般呼入肺部。

　　崔九被拍得清醒一点，吹了半天的风，寻不到焦点的视线找到落点，他偏过头，不去看那人。

　　酒后寒来势汹汹，崔九不自觉地往干草那边挪，保存仅剩的体温。

　　谁要掳走他？

　　汴京城治安良好，崔九人际简单，更不会触犯谁的利益。劫持一个人，为利、为情、为寻仇。

　　崔九无利可图，没有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仇家，那就是为情。

　　哪门子的情？

　　是临时起意吗？可特意避开巡防营，还有牛车来接。

　　是早有图谋。

　　崔九随着牛车颠簸，抬头看硕大的圆月。

　　今天十五，明月高悬，

　　他难受地蜷缩起来，如同剥了壳的虾，唇色苍白，双目虚虚阖上。

　　真的难受了。思绪随夜风发散，他极少将事情往坏处想，更极少放弃自救。

　　用来堵嘴的东西上不知掺了什么，软筋散？软骨散？浑身无力，骨骼发软一般，使不上一点劲。

　　要是砍上一刀，不知道会不会感到疼。

　　“到了。”颠簸的牛车停在一间荒废许久的客栈前。

　　大概出了汴京，崔九贴着牛车的边缘望去，空旷无植被，不似汴京，处处高楼瓦舍，人家灯火。

　　那人解了麻绳，拿掉堵嘴的布，解麻绳时见一圈细白的手腕都是勒出来的红痕，感慨富贵人家的公子怎么都细皮嫩肉的。

　　就听公子哥哑着嗓音道：“徐进自身难保，动了我，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请问公子哥，身价多少呢？黄金万两？”那人倒不意外崔九道出幕后主使，目中凝出一片狠厉，“黄金万两，今天也是你的死期。”

　　他背着崔九进了客栈，客栈空无一人。上二楼，敲一间房门。

　　还未敲响房门，房中人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见了肩上的人影，阴鸷的瞳孔中爆发狂喜：“放进来。”

　　他又觉得不行，从肩上抢过人，砰的一声关上。

　　门重重撞在门外人的鼻子上。
　　他摸了摸鼻子。

　　门内。

　　崔九被重重扔在床上，头磕在床板上，发出闷重的声响。

　　他面色痉挛，用力瞪向徐进：“你越狱！”

　　本该极有气势的一句话，到了他嘴边，因为那不知名的药，变得有气无力。

　　软趴趴的，简直像是被猫踩了一脚。

　　徐进骷髅似的，脸上全是骨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阴郁得仿佛连绵不绝的梅雨，潮湿、晦暗、发霉，附骨之蛆般的冷。
　　衣服宽大的挂在他身上，像挂在竹竿上，空空荡荡。

　　刻薄的双眼眯起，蛇吐信般细细打量床榻上病梅般的少年。

　　冷汗涔涔，苍白如雪，一条胳膊挂在床榻边，令人联想到墙上将坠的雪。

　　徐进好美人，痴迷一点点打碎上好的瓷器、弄脏一望无际的雪原。

　　他原本和崔九有很多的工具急需探讨，直到他入了狱。

　　他拿起那只形状优美的手，爱不释手地放在掌心把玩。

　　骨节分明，青筋如颜料，青涩得仿佛枝上悬挂的果子。

　　“你和燕王，上过床了吧。”

　　他拿的是左手，把玩间，发觉中指关节处的小痣，低头吻了吻。

　　蛇吻过一般，吻过的地方激起一片冷意，崔九浑身起鸡皮疙瘩，恼怒道：“放手！”
　　却被握的更紧，力气极大，要将皮肉包裹的骨头捏碎，满腔恨意加诸此刻，徐进阴恻恻地笑了：“恼羞成怒了”

　　“也是。像你这种处处勾引人的妖精，最怕被拆穿假象了。”

　　“第一次见你时，你就在勾我，冲我笑。”

　　“后面那些追逐，我也和你假模假样地玩闹。你现在攀上高枝了，如愿以偿了，就要过河拆，卸磨杀驴，我父亲入狱了！”

　　疯了。

　　真是个疯子。崔九气笑了，恼怒至极的话在齿间划过，他怒极反笑：“徐进，你怎么不反思下，是你色欲熏心呢？你为非作歹，仗势欺人，想过会落得如今下场吗？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经过这么多事，你不去忏悔反思，向那些在你手下枉死的冤魂道歉！执迷不悟还以为别人勾引你？可笑。”

　　“我不知道你怎么逃出来的，你不去逃命，反而来捉我。你是要再背负一条人命么！”

　　他说完，已经有些喘，却还强撑着周旋：“我于燕王，有救命之恩，杀我，太大材小用了。”

　　徐进冷冷地盯着他，倏地一笑：“谁说我要杀你了。”

　　轻如梅雨的冷，他探出一指，轻轻挠了挠崔九的下巴，骷髅般的面孔，无声化开阴鸷的疯。

　　“啪——”

　　苍白如玉的精致面庞浮现鲜红的巴掌印。

　　崔九瞪大眼睛。

　　门外传来咚咚咚的上楼声，粗重的脚步声蔓延到门口，这次没有敲门，掳来崔九的男人跪地：“有人追来了，得赶紧走！”

　　“还说没上床。”

　　崔九再次被背起。
　　他恨死那个不知名的药物了！
　　不然也不至于任人拿捏无力反抗！

　　也恨死酒了！再也不喝了！

　　两侧是飞快后退的树林，月光清淡，崔九向后看，仿佛看到提刀的身影。

　　黑衣、大刀。
　　单枪匹马，孤身一人。

　　脑中划过一人的相貌。
　　英俊，倨傲。

　　心跳如雷。

　　徐进纨绔，轻功却不错，和男人并行，时不时看一眼男人背上的崔九。从初见起，徐进身上就流露出魔怔的冷漠感，他瞧瞧后面的人，又瞧瞧前面的人，形销骨立，只剩骨头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往前走，就是万丈悬崖了。”

　　崔九心口一惊，无力抬起头，现在这个状态下，抬起头已经耗费了太多力气：“你想做什么？”

　　“殉情呀。”轻描淡写的语调。

　　明明似一片落叶，却炸开惊雷在崔九耳畔。

　　“有病！”心在跳、浑身血液炸开，血管中流动的不是血而是火焰，崔九急切地急迫地望向男人侧脸，猛一开口，灌了满嘴的风，他用尽力气喊道，“你也要陪他死？！现在放下我，带我回去有我求情萧旌不会为难你的！”

　　男人毫无波动，无动于衷像是一尊雕像。

　　徐进冷笑。

　　阵阵发冷，崔九额头的碎发，濡湿黏在脸上。他喘着重气，头颅垂下，透过男人的头发，望见徐进毫无表情的脸。

　　两侧的树木逐渐稀疏，远远地，崔九已经看到悬崖，向后瞥去视线，青年离得只剩百步之遥。

　　来得及。
　　来得及。

　　“徐进！”身后的青年，终于像是发现徐进的目的，他大吼一声，“你想做什么？”

　　没赶上！
　　崔九抓紧手腕，他看向身侧的悬崖，百丈深渊，只一眼，让人产生眩晕感，他迅速收回视线。

　　不知名的药蚕食他的力气。随着时间的深入，唇瓣发紫，每张一次唇，都能感受到舌根的麻木，最后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妈的。
　　这么好的药，以后我要随身携带。

　　崔九苦中作乐地想着，面上的笑容也有些许苦涩。

　　燕王……能救下我的吧？

　　他虚虚抬一眼，疲惫地望向百步之外的青年。

　　他风尘仆仆，站在偌大的圆月下，衣衫规整，单手提刀，刀尖朝下，乌黑的衣衫凝了深渊般的沉冷。
　　冷峻矜贵中又总有几分违和。

　　崔九细细打量，才发现他发丝凌乱，没了平日的一丝不苟。
　　心底漫开一丝异样。

　　他又向后看去。
　　幽深的林子中，除萧旌外，再无旁人。

　　他……这是孤身前来吗？

　　崔九虚弱地垂下眼皮。大抵酒后寒的效用实在是漫长，吹了半宿的风，露出来的肌肤冰冷，感知不到双手的存在。

　　“他怎么了？”萧旌察觉崔九不对劲，面上如覆寒冰。

　　“他啊。”徐进瞧一眼壮汉背上虚弱的少年，“一点无伤大雅的软骨散，让他安静点的好。燕王殿下，我真没料到，只想掳个崔九，把您都给惊动了。”

　　“看来你和他睡得很舒心了。”徐进陷入一种极端的狂热中，面皮痉挛，笑得狰狞似青鬼，“都够把王爷勾过来了，这一趟，不亏！”

　　回声不绝，回荡在凄冷的幽夜中，如同鬼哭。

　　“你到底想做什么！”萧旌冷声打断他梦呓般的疯语，再看崔九一眼，握紧刀柄的右手捏紧，刀柄纹路挤压掌心纹路，拳头捏的微颤。

　　“不做什么。”徐进歪了歪头，又朝崔九望去，余下的疯癫化作眸中闪亮的精光，狂热的任谁也能想到他不正常的心理，“崔九啊，看来我们的摄政王殿下，很喜欢你哦。”

　　山顶风大，呼呼的风吹得崔九鼻尖通红。
　　那张苍白的脸上，唯有鼻尖一点血色。

　　萧旌咬牙：“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本来没有这个想法的。”徐进双手环胸笑了声，笑容阴诡，“我想请您死。”

　　目光掠过深不见底的悬崖，徐进又重复一遍：“我想请您死。”
　　声音更大，态度更尖锐，目光中的恨意落出。

　　“你不死，他就死。”徐进笑得莫名其妙，笑得撕心裂肺，“我抱着他死。啪——血肉模糊，分都分不开，血□□融。”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蹲下捂住腹部，随后睁开了眼，满眼血，满眼的恨：“给我死！”
　　“崔九啊。要是真下了黄泉，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有些人上了不认账。”

　　山上的风吹得黑袍猎猎作响。
　　树影幢幢，如同鬼影。
　　寒月似刀，映出青年眸间冷淡。

　　只听风吹得树叶哗哗声，落叶打着旋儿，被挣扎出地面的树根阻拦。

　　“崔九啊，看来你真的，看走眼了呢。”
　　“你怪他吧，怪他追过来救你，怪他逼得我走投无路，怪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怪他害得我兵行险招、铤而走险。”

　　徐进笑吟吟地走向壮汉。

　　“哐当——”刀剑掉在悬崖的岩石上，铮然作响。

　　崔九看向萧旌。
　　徐进也看向萧旌。

　　“抱歉。”萧旌表情伤感，“是我没保护好你。”

　　他转身，走到悬崖边，向下一望，随后，纵身一跃。

　　徐进惊喜地“哈”一声。
　　如坠冰窟，崔九喉咙被挤压，气血不平，他感觉不到手腕的存在，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乱如一团麻，大脑嗡嗡的仿佛一千只苍蝇全都进了脑子里安家。
　　说不出心底的感受是什么。

　　他觉得萧旌肯定有后招，这么位高权重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无足轻重的一个书生送死呢。
　　一定有后招……

　　而且，他也不确定徐进会不会守诺是吧。

　　而且……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慢慢思考，不要慌。

　　他一边劝告自己冷静，一边心又止不住的下沉，乃至四肢发冷，冻僵了一般。

　　“哈，你眼睛这么红，你要哭了？”徐进面露怜惜，探出手，找回昔日怜香惜玉的公子样，要替崔九抹去眼角的水痕。

　　崔九别过头，后脑勺对着他，眼睛有些发热。

　　徐进歪了歪头：“行吧，我看你对他真有点感情啊，还是说，愿意为了你去死，感动了呢。”
　　“别感动啊，万一没死呢，攀爬，行军的都会吧。”
　　“我们先等一等，等上个——一刻钟吧。”徐进仰头凝视月亮，鼻腔中溢出笑声，“如果他真在悬崖上挂着。”

　　徐进走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长刀，掂量一下，试试手感，调整到合适的拿刀位置，徐进点了点头：“那就刺死他。”

　　“他死后，我们再殉情。”

　　“到点了。”徐进握紧刀，让壮汉留在原地不要动，崔九可是他重要的筹码，徐进笑了声，缓步行至悬崖边。

　　削壁奇峰，风声如潮，在崖下呼啸而起。

　　深不见底，黑如墨汁，空无一人。

　　他笑一声，正要转身，浑身警惕阴霾如烟散去，心情大好，后背劲风袭来，兔起鹘落，一掌拍来，身体顺势前倾，徐进武功不精，会点轻功，也是为了逃命。

　　萧旌反扣他双手，一脚踢得徐进单膝下跪再踩住小腿，单手顺过长刀，狠狠抵在徐进颈后，余光瞥见崔九脸上浮起的红肿，萧旌握刀的手紧了紧，眼皮一瞬痉挛，看向壮汉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不想他死，就放开崔九。”

　　徐进的喊声、唾骂、威胁尖锐刺耳，仿佛毒蛇临死前的挣扎，喊声高亢，内容却是戾气冲天伤人伤己的威胁：“杀了崔九！杀了崔九！”

　　不论他如何撕心裂肺，壮汉沉默，始终没有按照他说的做。

　　萧风赶来，他来得匆忙，替萧旌钳制住发疯咬人的徐进。

　　萧旌自己，慢步走向壮汉，伸出手。掌心被石头磋磨得一片血红，崔九这书生臭美，指不定心里嫌弃弄脏他的衣服。他又抽出手帕，擦干净手心的鲜血，从壮汉背上抱过崔九，抱在怀中，拿披风裹住他，摸了摸崔九的脸。

　　竟分不出是他的手冷，还是崔九的脸更冷。

　　龙涎香带着体温，流入鼻腔中。

　　披风拦住流失的体温，热度回笼。

　　天杀的鬼天气冻得人思绪都展不开。

　　崔九能听到人的心跳声。

　　他清咳一声，有气无力地替自己找补：“我呢，是喝醉了，不小心的。”

　　萧旌将披风往上拉了拉，罩住崔九冻得结冰般的脸，他轻轻吐了口气：“本王亲眼看到你被抓的，毫无还手之力。”

　　“……”

　　崔九：给我留点面子。
　　还有，披风拽下去我看不到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