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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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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惊喜地瞪大眼,眼睛乌黑发亮,闪闪发光:“是我送王爷的绿豆糕!您很喜欢么?”
笑容纯粹,与有荣焉。完全一副心爱之物得到旁人喜欢时喜不自胜的天真模样。
“您喜欢的话,我以后天天买给您吃!”
他真挚又坦诚,声音朗润清脆,似山涧清鸣的鸟,婉转动听。
好像……完全不知道双峰堂已经作为逃犯,消失的无影无踪,不见踪迹。
这道绿豆糕属于双峰堂独有的点心。配方独家,口味独一无二,许多人去双峰堂不仅冲着书,也冲着点心。
“是很喜欢。”萧旌淡淡道。
瞎说。
以前的绿豆糕都喂我嘴里了。
崔九腹诽,笑容不变,双目坦然凝视。
“不巧的是——”萧旌话锋一转,冷峻眉眼倏地掠过一丝怅然,“卖绿豆糕的店关门了,本王寻遍汴京,再无第二个如此可口的绿豆糕了。”
“啊,太遗憾了。”
“府上的厨子,也要回乡了。”
崔九:“啊,太遗憾了。”
是那个不给我饭吃的厨子。
“日后想念起这味道……”
崔九上道:“我替您买。”
很显然,这个回答不合燕王殿下的意。
青年把玩茶盏,小麦色的肌肤与白瓷相映,虎口有握刀的茧子。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适合握住杀伐的兵器。
崔九想到什么,又因为太离谱,迟迟说不出口。
说实话,要真是他想的那样,他觉得燕王有病。
“本王会想念这种味道的。”
崔九抬起眼睛,在故作不解和卖乖中纠结拉扯,疑惑地打量面前垂眸冷峻的青年。
动作缓慢地搅动汤匙,这和平常干练求速的习惯很不相符。
崔九好像真的猜准了他的意思,在脑海中转了几圈,话在喉舌中转悠,纠结得一团乱线理不清,他不可思议道:“您、您是希望我学着做?”
“怎会。”
崔九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吓死我了。
就说嘛,怎么会有人逼书生做饭哈哈哈!
谁逼书生做饭,不煞笔嘛哈哈哈!
冷肃沉着的嗓音,如同寒风刮破窗户一角,挤占室内的暖空气:“绿豆糕,双峰堂买的吧。”
“……”
“你这是什么表情?”萧旌似笑非笑地睨他。
似笑非笑这个表情,萧旌做起来浑然天成的压力。
心、心更虚了。
崔九憋住欲哭无泪的表情,稳住狂跳的心脏,两手按住发抖的膝盖,抬眼,精致耀眼的面庞面露愧疚:“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王爷。”
少年觉得羞愧似的,白皙如瓷的肌肤浮上玫瑰般的红晕,耳垂红得好似滴血,羞愧压在他脖颈上,压的他抬不起头。少年却认为有必要坦诚相待,睁大乌黑的瞳仁,清了清嗓子,郑重凝视眼前的人:“其实小生,去过双峰堂买话本。”
像是怕被误会般,少年慌忙摆手解释道:“不是胆大包天的那本,是其他的、其他的。”
少年口齿素来伶俐。
此刻六神无主,竟没了主心骨般的无措。
“发生了这事,我、小生……”少年被愧疚压垮,颓丧地垂下头,做错了事般,“本应该第一时间发现,方便王爷控制舆情,捉拿主谋的,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但凡留心一点、多注意一点……结果主谋跑了,王爷清誉——”
“你撒谎。”青年打断他话头。
斩钉截铁。
少年没料到会遭受如此严重的指控,无措地抬头,满眼震惊,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
他本就漂亮,难得的乖巧,极易激发人心底的保护欲。
萧旌不再进一步争辩,反而想。
他说的真对。
天生招蜂引蝶的脸。怎么会用的着勾引。
萧旌喉咙咳出一声笑,心脏熟悉地膨胀起来,莫名干渴。
十三岁前,困囿于高高的宫墙之下。在书中字字句句读漠北荒原,读大漠沙如雪,渴望离开逼仄、狭窄的宫廷,那时血液中流淌的,便是这样的渴望。
倒了杯酒,银酒杯抵在唇边,酒水入喉,辛辣刺激,顷刻盈在口腔。
酒精的味道溢散在空气中,崔九皱了皱眉头,维持本来的神情。
“能喝吗?我记得庙中有酒。”
“我不喝烈酒。”崔九维持愧疚的神色,嗓音低低的,“我喝了酒,会很冷。”
他忐忑回答,揪了揪衣袖,让手躲在里面,听酒液倒入酒盏,再被人饮尽。
焦虑、不安、疑惑。
他确实有很多破绽。
崔九跟着老师破过不少悬案,那些案子布局精妙,严丝合缝。再缜密的案件,总会有破绽,崔九要做的是抓住破绽,将这道口子撕裂得巨大,撕裂到无法裹藏晦暗下的真相。
这桩案子破绽太多,破破烂烂得像是撕烂的渔网。
作为主谋,崔九惴惴难安。
绿豆糕、女装、甚至于送到双峰堂的手稿……幸运的是双峰堂老板跑了。
酒香愈发醇厚。
风钻入屋内,吹得烛火噼啪,烛影摇晃。
一时静谧。
静谧远比喧闹窒息。
如果没有燕王的身份,崔九早掀桌而起摇晃他的领子大声公布真相:“就是我写的别磨叽想骂啥就骂!骂不过我就是你废!要打就打,打不过我也是你废!”
谁让他就是燕王。
崔九不敢骂,打不过。不服不行。
揪皱膝上的布料。崔九攥紧拳头,静静看燕王一杯接一杯地喝。
挺直的腰背逐渐放松,向后仰倒,头颅靠在搭脑上,呼出的气满是酒味。
酒液润湿唇,目光冷静凝视天花板。
目光不至于糊涂,但绝对称不上清醒,凝聚巨大的漩涡般,黑色的、晕眩的。
还是第一次,崔九见他露出放松的样子,不再像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随时射出致命的一箭。
“你……”他蠢蠢欲动,想要试探的爪子刚伸出,霎时被低沉的嗓音盖住。
“渴了。”
冒头的小心思被打回,崔九抿了抿唇,喝那么多酒,不渴才怪。
膳厅无侍从供他驱策,燕王一副“老子有手但老子不用”的姿态,崔九不情不愿提起水壶,在碗中倒入温水,水柱落入碗底,温暖的蒸汽氤氲少年精致的眉眼。
他做这些时,萧旌眯着眼睛,看少年步步走近。
醉意朦胧,如雾里看花,看不清神态。
好渴。
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火烧过似的,烟熏过似的。
酒水牵出深埋心底的隐欲,心脏膨胀发热,理智化作牵制欲望的绳结,欲望愈膨胀,那根结愈发地紧。
勒得生疼。
“给。”亲昵的耳语般。
云开雾散,云销雨霁。
少年双目明朗,晨星璀璨。
心火燎原,长臂一伸,将毫无防备的少年扯入怀中。
崔九并未站稳,毫无防备,碗不慎滑落,在地面发出砰砰的脆响。
椅子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向后倒去,失衡感骤然袭来,心脏高悬,崔九只来得及伸出手垫在萧旌脑后。
“砰——”
重物砸在地上的声响。
“嘶——”
手背尺骨撕裂般的疼,骨折声响,腕骨扭曲,崔九倒吸一口凉气,耳膜嗡鸣,小心放下保护的后脑勺,心有余悸。
他低下头,正好对上萧旌逐渐清明的双眼。
此刻才意识到姿势的不妥。
他……趴在萧旌的身上。
腿抵着萧旌的腿,脸和他靠的很近,呼吸交缠,体温交换。
以至于萧旌的双眼,都放大数倍——怎么可能不是数倍,四目相对了都!
啊?
啊?
啊?
明年清明见。
崔九是个乐观的书生。
乐观的书生极其镇定地撑着地板起身,小腿撕裂般的疼,崔九循着痛处望去,看到碗的碎片,扎进脚腕。
猩红染湿白袜。
痛意姗姗来迟。
好疼。
崔九闷哼一声。与尺骨的疼相呼应般,钻心的疼,鼻尖突然一阵酸涩。
并非觉得委屈。
“疼么。”
青年的嗓音冷冷的,喷洒出酒意。
小臂穿过膝盖弯,身体一轻,崔九被人拦腰抱起,他赶紧抱住人的脖子,重心往青年身上靠。鼻尖酒香混杂着龙涎香。
被放在罗汉床上,腿放在青年膝盖上。
青年坐在小杌子上,宽大的手掌捏住少年脚踝,轻轻放在膝盖上。
衣摆向上撩起,露出伶仃纤细的小腿,光洁白净。
碎片小指大小,深深地扎进脚腕。
崔九坐着,疼得面色泛白,视线落在青年的发旋上。
是疼的,也是骇的。
燕王为什么、为什么会?
惊涛骇浪般冲刷他的脑海。
某种不合时宜的猜测,像极了扎进土壤的树根,树根躁动不安想要破土而出。
他骇得脊背发凉,浑身发冷。
“忍一忍。”动作极尽轻柔,取出时,崔九疼得指甲抠紧,呼吸急促。
越是轻柔,越是毛骨悚然。
轻柔?为什么这么轻柔?!
你他妈的上阵打仗轻柔的我一身鸡皮疙瘩!
冷汗涔涔。
骇人听闻。
室内暖气烧的热烘烘,崔九浑身起鸡皮疙瘩,缩了缩脖子,下巴鼻子藏在衣领中,露出乌黑的眼睛。
他定定地盯视青年。
乌黑瞳孔游移不定,惊疑不已。
突兀浮现在脑中的猜测,重得他呼吸急促。
青年以帕简单包扎伤口,崔九握紧身侧的拳头,突地道:“初见时,王爷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一点小伤,已经解决了。”萧旌沉默地将手帕打个结,目光扫过少年前探的身躯,声音很沉,仿佛这是一件崔九无需插手的事——事实上,崔九在今晚之前,的确无意插手、无意询问。
崔九偏了偏头:“缺月的婚事如何了?”
“他并不配合。”
“你动作好轻。”崔九轻笑一声,“把我当瓷器似的。”
“本王在你心中,很不讲分寸么。”
崔九一噎。身侧拳头捏紧,耳边似隔一层水膜,声音隔着潮水,模糊不清、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乌黑瞳孔映出几点光芒,“王爷拉我,是有什么缘故么?”
说出这句话,身上的力气被抽干般,崔九倏地塌下脊背。
你喜欢上我了?
是的。
喜欢。
头脊发凉。
诸多异样,不怪崔九想歪。
心跳如雷。
他静静等候青年的回答,耳边炸开无声的惊雷。
别告诉我——
你他妈也是个断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