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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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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不知厅堂那边,即将上演言语机锋、暗潮涌动,他跟着管家莫昊。
燕王府建筑,并不似人们口中相传的富丽堂皇,神仙洞府,媲美石崇府邸。相反,低调冷沉,有种内敛的严肃感。
府兵井然有序,仆役们各自守好岗位。
穿过长廊,不一会儿穿过拱桥。
莫昊慈眉善目,四十来岁,有些发福,笑得很和善,两撇小胡子,随着他笑而抖动。
“崔相公是哪里人?”
“柳州的。”
“很能吃辣吧。我就很喜欢吃柳州螺蛳粉。”
“也不算能吃啦。”
莫昊慈眉善目,不似萧旌,冷嘲热讽,多番为难,还逼他吃得噎住,最重要的是,莫昊给他水喝,崔九和人聊天,很容易取得人的好感。取到一万二,他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莫昊看着小辈,油然生出一股慈爱感。
他看着长大的两个小孩,王爷和长公主,都是桀骜不驯的性子,二人同处一室,能闹出同室操戈的动静。
没一个省心的。
多省心的乖孩子啊。
崔九习惯了被不熟悉他的长辈喜欢,谁让他善良聪明好看又懂礼貌。
拿到一万二,困境算解决了一半。
剩下的,就看话本能不能赚钱。
先给家中寄去钱,依照祖父母亲的性格,拿到钱肯定先还债。债是还清了,吃穿住行必定拮据。
崔九问一嘴:“徐进呢?”
“送去天牢了。”
听到送去天牢,崔九有种恍惚感。
他,再也不用担心徐进了?
可以住在孟复家里了?
他习惯性地思考,转眼,又知道这个想法多么的不切实际。
徐进被打板子的事,一定会传到刑部侍郎耳中。刑部侍郎只有这一个儿子,很溺爱,特别护短。
不然崔九也不至于报官无门,被逼到破庙住。
徐进欺男霸男,少不得侍郎睁只眼,闭只眼。
如果知道是我……
什么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崔九心中发苦,想到话本。
俞松能发动他爹保我吗?首先,话本还没刊印,刑部侍郎动作快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落魄学子。
两人恰好走到大门口,莫昊不知少年心思,和蔼道:“不论如何,还是多谢小友,伸出援手。”
崔九客套几句,带着满肚子愁绪,正准备离开。
木头脸萧风抱剑出现:“王爷命令,崔相公暂住王府。”
崔九:“啊???”
这一命令,谁也没有想到。
莫昊慈眉善目的表情,悄然发生变化,两撇小胡子翕动,转头瞥见崔九的眼神,带了点郑重。
还是第一次,王爷允许旁人住在府邸。
萧旌命令,崔九没有反驳的余地。
可以说即便有,也得去萧旌面前反驳。萧风和莫昊,谁也没有违抗萧旌命令的权力。
崔九心知和他们磨,只是浪费时间。
而且,住在王府,能免除一些麻烦。就是传出去,会让人误以为他和燕王有旧。
摄政王凶名在外,被传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难保不会波及到自己,狼狈为奸,权臣走狗,保不齐被骂的狗血淋头。
崔九只犹豫几秒,就眼睛亮晶晶的:“带我去看房间!”
骂就骂吧!崔九问心无愧。
还是眼前能得到的实惠更重要!
最主要的是,不要钱。
燕王府的房间,都干干净净,布局简单。
一张拔步床,一张八仙屏风,一张四角桌,四个灯挂椅,一张美人靠,打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被褥厚实,走进屋中,暖气扑面而来,崔九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肌肤,慢慢舒展,如同泡在温水中。
送崔九来的莫昊见他眉心舒展,知道他还算满意,便笑道:“如果有其他需要,可以找我。”
崔九觉得这已经是天堂了,连连摇头:“很好,都很好。”
摸不清萧旌发的哪门子善心,崔九也懒得摸,他简单洗把脸,对着铜镜看到面上有几道划痕,又洗干净手上的灰尘,手指也有几道划痕。
划开时是疼的,这么多事过去,早就不疼了,只留下浅浅的红痕。
崔九一边遗憾白玉有瑕,一边想真好看。
足底有东西硌脚,崔九脱下靴子,倒出一些小石子,足底有茧子,红的不太明显,崔九收拾完石子,倒在床上,重新点一遍钱,他计算着,钱都寄回家,债可以还清,但家还得重建。
父母和祖父也得定期检查身体,尤其是母亲,一向有心疾,受不得惊,要人参等药调养身体。可那些药,哪那么容易得来。
好久也没温习功课了。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和徐进闹笑话,实在是杀了他太多时间。
即便还有这么多事待做,最艰难的负债躲过,崔九绷紧的神经放松,头枕在枕头上,昏昏欲睡。
快半个月了,他被逼到破庙,那里虽然能睡,可夜间吵闹,睡的很浅,后来到了客栈,又是打地铺,已经很久没有安安静静睡一觉了。
还是要租房……
慢慢的,他的意识沉底,坠入一片黑暗,呼吸绵长。
暖暖的热意烘着他。
*
厅堂,福瑞在前,身后一堆小太监拥簇。
紫衣太监只见青年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端坐上首,纹丝不动。
他手捧圣旨,站在门槛前,笑意浅淡,有小太监高声道:“圣旨到!”
而上首青年,纹丝不动。
小太监额头沁出汗液,见福瑞昂起下巴,硬着头皮再喊:“圣——旨——到——”
尖利嗓音穿破云霄,与檐下风铃声相撞。
第二声落下,停顿两秒,黑衣青年这才起身,拱手道:“臣接旨。”
亲王之尊,享免跪权利。
即便这个权利,是从萧旌开始特设。
福瑞知道这是燕王做出的最大让步,心有不甘,又碍于人在屋檐,且此人素来倨傲,发疯时,在先帝面前都敢提刀杀人,大不敬之举,竟能在先帝手中苟活。
连逼宫上位、年轻时铁血无情的先帝庆元都奈何不了他,小皇帝就更不能。
遑论权力仰赖小皇帝的福瑞,只能宣旨。
萧旌神游着听,小皇帝不敢命令他,只能赏一些不重要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夜明珠两颗,一些不太实惠的药物。
宣完旨,萧旌领旨谢恩。
他态度冷淡,连请吃茶的客套都懒得,道:“送客。”
福瑞赶忙道:“陛下还有一道口谕,陛下那双鱼玉佩,不知王爷可找到了?”
萧旌瞥他一眼:“臣失职。”
“哎呀,这玉佩,陛下可宝贝得紧。如有必要,还请王爷再找找。”
阉人假惺惺地一通关切,最后请王爷保重贵体。
萧旌冷眼旁观,等阉人一走,他坐下来,手扶着额头。
一群混吃等死踩在底下人骨头上的吸血虫。
他眼神疲累,眼神经紧张,闭了会儿,睁眼,眼底血丝尽敛,重新成为杀伐果决的摄政王。
起身,身如劲松,所过之处,众人俯首。
他前往书房。
汤池时,他便将要事整理出来。
黄河决堤、农民起义、海贼猖獗,军费松弛,军队惫懒,修建防御工程。
文官集团干实事的不多,整日操心十岁的陛下生育,算计燕王还政小皇帝。
干实事的那几个,清高,不同流合污,脾气硬的,宰相燕王一起骂,自诩清醒,举世皆浊他们独清。
燕王脾气比他们还硬,说不上两句都恨不得提刀上去砍。真招揽到手下,燕王心堵。
脾气圆滑的,四两拨千斤,左右逢源,滑得跟条泥鳅,心眼比宰相还多。
黄河决堤,燕王听手下人汇报,又去和几个水利官员商议。
回京来访的这么多,他只接见一个脓包徐进,一个钱迷崔九,几个手下大臣。
敲定人选,该人推举河道紧缩说,提倡“建堤束水,以水攻沙”,可惜的是脾气臭,茅坑里的石头,燕王见他就烦,好几次拔刀。
议完事,已到戌时三刻。
萧旌留人用膳,大臣们纷纷告退。燕王是个做实事谋求平衡的好上司,上司是不能在一起吃饭的,拘谨,不自在。
萧旌并不强求。他还不饿,看了会儿兵书,这个时辰,他本该练武强身,箭伤未愈,萧旌并没有带伤练武的习惯。
有人通传,静和长公主仍在外等候。
还在。
他心中无波澜:“让她回去。”
传话的小厮低头,正欲转身,他又补充:“本王明日见她。”
他看兵书,看到亥时,伺候的安柏头一点一点的。该入睡了,睡前可以来点夜宵垫垫肚子。
在这之前,他先听了关于崔九的汇报。
的确没有过出入南风倌的记录。
赌过,但只有一次。
他也不知道查这个有什么用,鬼使神差地吩咐下去,结果呈送到案上,心中无缘无故闷堵的冰块,似乎随着这一结果,融化殆尽。让萧风退下,推开门,猝不及防,台阶上一个人的背影映入眼帘。
布衣,外套棉衣,头发全束,脖子收缩,缩在衣领里。因为冷,他抱着条瘸犬,把手在瘸犬的肚子下藏着。
瘸犬本是军犬,后来凯旋而归,狗也跟着回来。
狗腿瘸了,是弹尽粮绝、辎重没有及时补给,饿疯了的兵卒追着它,拿刀扎它的腿,要将它扒皮下锅。
狗聪明,还知道往萧旌跟前跑。
萧旌救一条狗命,把自己吃的馒头给那兵卒。
听到开门动静,坐在台阶上的少年,惊喜回眸:“你出来啦?”
今年秋天格外冷些,少年话语间,喷出白雾。皮肤因寒冷,冻得苍白,被月光描摹,细腻如玉。
双目明亮似星辰,不见一点睡意。脸颊通红,鼻尖绯红。
裹得像颗球。
很漂亮。
如画中人。
的确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