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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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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一哽。当即要跪。
我又滑轨,我又道歉。
少年一动,青年便瞧出他心思,森然冷道:“再跪,就跪到会试。”
崔九弯下的膝盖,犹豫直起。他垂头,双掌交叠纠在一起,后颈发麻,仿佛能感受到青年瞥过来的冰冷视线,头皮发麻。
“过来。”
王爷命令,崔九不敢不从,他蹑手蹑脚地踱过去。
停下。二人之间相隔一米,崔九不敢再近。
十指互绞,指关节发白。
青年冷冷睨他:“再近点。”
崔九抿唇,再往前小小迈一步。
青年目光渐淡:“再这种女儿步态,一分也别想要。”
崔九警铃大响。
钱!
这招果然管用,崔九快步走到三步远外,缩如鹌鹑,头不敢抬。
青年这才满意,拿起那字据,鹰目一扫,递给在身旁站的少年:“念。”
纸张洁白,字迹狂放。
崔九一眼看出这是什么,他手臂发麻,心脏狂跳,忐忑接过纸张,耳膜嗡鸣:“王爷……”
少年清亮自信的音调放软,声音中,含着恳求:“草民知错了。”
如同撒娇。
干净纯粹的少年音撒娇,对耳朵是一种享受。
萧旌耳廓稍软,斜睨上去,少年头垂下,眼睫半敛,乌黑如星子眼巴巴望着自己,红唇紧抿,面上一片教人心软的恳求。
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狐狸。
少年一双眼,神韵最足,也最灵动。
他的双眼并非狭长狡诈的纯正狐狸眸,更像还在幼崽时期的狐狸眼睛,圆润,黢黑,瞳孔大而明亮,眼尾一点上翘的弧度。攻击性并不强,反倒亲和力十足。
当他意气风发,志得意满时,这双眸湛然有神光,熠熠生辉。
若他装乖讨巧,可怜兮兮,这双眼垂下眼睑,眸中少年意气一扫,便只能让人看清他姣好漂亮的脸蛋,单纯无辜,又招人怜惜。
真会利用这张脸。
萧旌心中一片冷然,铁石心肠道:“念。”
嗓音沉着,成熟稳重。
崔九没法,偷偷撇了撇嘴,摊开字据,扫过字据上的内容,没忍住又道:“念了,王爷不要生气。”
燕王冷哼一声,闭目不语。
见他神态冷峻,眉心舒展,崔九推测他心情还行,咽口唾液,喉结滚动:“本人萧……萧十四,于景佑二年八月十三日,蒙崔九搭救,心怀感恩,崔相公之恩,如、如……”
“如什么?”青年目光冷冽,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冷嘲,欣赏少年如鲠在喉坐立难安的模样。
崔九心一横,豁出去了:“如再生父母,恩不敢忘,故此立下欠条,将于痊愈之时,奉上一万两银票,感念恩情,报答恩公。”
最艰难的关卡度过,崔九站立如鹌鹑,死死埋住头,不忘戴高帽:“王爷一诺千金,必不会愚弄小民。”
又怂又胆大。
爪子不锋利的小狐狸作死至此,青年只觉可笑,冷峻面庞不动声色,修长手指,轻轻转动扳指:“说说,你的命值几钱?”
那当然是价值连城啊!
崔九死死埋住头,话已至此,燕王的意思差不多能猜到。
他从徐进手中救下我,按照我救下他的逻辑,我欠他钱。
我的命值多少钱,可以抵消一部分欠款。
说多了,我欠他钱。
说少了,我的命怎么可能不值钱。
你个当王爷的,这么斤斤计较真的好吗?
小气鬼,幼稚鬼。
崔九腹诽,面上却乖乖巧巧,眼巴巴望着青年,乌黑瞳孔水润清亮,仿佛雨浸黑珍珠:“圣人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小生一事无成,三尺微命,一介书生,不值几个钱。”
等我以后干出大事,就很值钱了。
所以,一万二,拿来。
少年双目赤诚,鼻尖通红,紧张又忐忑,直勾勾的目光,称得上无礼。
卖乖讨巧。
不知心里怎么骂人呢。
青年冷笑一声,无意于此纠缠,暂且饶过他这一次。视线一移动,移到少年放在袖中的油纸包上:“拿来。”
崔九一喜。
可算看到我的好了!
他从袖中取出油纸包,恭恭敬敬递给身前青年,双眼明亮雀跃。
青年接过,余光瞥到少年手指上错落的小伤口。不深,却多,一道道的红,错落交叉,多了分美感。
疼是肯定会疼。
萧旌收回目光,并不觉得这点伤口如何,修长手指挑开线绳,包的很好,崔九也保护得好,糕点完整,整整齐齐,没有因剧烈动作而碎掉。
绿豆、桂花、芝麻,种类还挺丰富。
整整齐齐,十二块。
青年似笑非笑斜睨上去,嗓音中,含着嘲意也含着冷意:“蹲下。”
不让跪让蹲是吧?
崔九蹲下来,仰着头。
他个子高挑,青年只比他矮一点,蹲在地上,刚好对着青年腹部,一仰头,能看到青年棱角分明的下颌,他眨了眨眼。
下一刻,青年猝不及防垂落眼睫,褐色瞳孔同自己目光相撞。
崔九要垂头避让,就听王爷道:“看着本王。”
崔九不得已,极力做真诚,乌黑发亮的眼珠坦然仰视青年。
他非常努力地做出敬仰。
落在青年眼中却只剩狡黠,眼睛里藏不住的坏主意。
青年捏着绿豆糕,双目垂落:“真是给本王的?”
不是。
要的时候压根没想过你。
我还准备在你饥肠辘辘的时候开开心心的吃,不分给你。
崔九认真道:“当然。我一心牵挂王爷。”
牵挂。
摄政王低头,撩开眼睫,虎豹似的瞳眸审视少年,情绪难辨,讳莫如深。
看的崔九惴惴,紧张不安,只好捏紧拳头,等待判决。
风铃聒噪,每动一下,都如戳动心脏。
“张嘴。”
嗓音冷淡。
崔九不明所以,张开嘴,绿色的糕点整个塞进口中。糕点小嘴巴大,还能装的下,崔九下意识一咬,讪讪抬头,看着青年,用眼神询问:可以咬么。
青年冷笑:“随你。”
崔九三下五除二咬下去,三口咽下去,下一刻,芝麻糕又喂到嘴边。
他一口咬下,咀嚼时,眼睛偷偷瞟向桌上的茶盏。
好噎。
芝麻糕吃完,桂花糕如影随形。
萧旌喂的,崔九不敢不吃。他怕不吃,萧旌又拿钱威胁他。
如此吃过一轮,青年喂食的速度加快,崔九这个还没咽下,下一个就来了,不一会儿,崔九嘴巴塞得鼓鼓囊囊,仓鼠一般,又干又噎,牙齿也咬不过来。
眼看萧旌又要送一块过来,崔九急了。
太撑了太撑了!再吃就要噎死了。
他赶紧站起来,捂住嘴,眼睛直勾勾盯着青年,这次的恳求不似伪装。因为吃得急,呼吸不稳,少年眼角沁出些红,在雪白的肌肤上,如同点染了胭脂。
看的青年心情稍好,最后一块绿豆糕扔到纸上,擦净双手,凉薄道:“小惩大诫。”
惩戒什么?
你个幼稚鬼!
崔九捂住嘴,一边咬着嘴里的点心,一边去瞥青年身旁的那盏茶。
好渴,好渴。
喉咙发干,嘴唇发干,少年捂着嘴,干的不行。
青年正欣赏少年委屈的不行又不敢发怒的窘态,恰在此时,有人传话,道陛下御前太监福瑞传旨,青年没了心思逗少年,招来管家莫昊,让他领着少年去取一万二。
肉眼可见,少年瞳孔亮起。如果是只狐狸,尾巴已经竖起来了。
他亦步亦趋跟着管家往外走,快要飞起来般。
待少年走后,青年取过剩下的最后一块绿豆糕,放在口中一咬,囫囵吞下。
难吃。
他再咬一口,绿豆糕没了。
甜的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