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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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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在双峰堂入座,正襟危坐,这些年走南闯北,学会不少技术,其中包括改变音色,面纱遮面,骨节匀称的手指轻轻撩面纱,小口轻咬绿豆糕。
动作克制,垂目恭谨,任谁来看,都只是个娴静文雅的少女。
唯一的缺点是比很多男人都高……
微甜的口感,吃的太急,噎得他口干,崔九浅啜口茶,动作谨慎。
这绿豆糕,好吃!
明亮如星子的眼睛,书童总忍不住去捕捉那双眼中的星辰,他第一时间看到少女眼中的星光,心跳怦然,殷勤道:“要不要包起来?”
崔九矜持点头。
又省一笔开支!崔九喜滋滋的想。
书童殷勤地包绿豆糕,又想,绿豆糕怎么够,包芡实糕、豆沙糕、桂花糕诸多种类。
崔九不知这一切,走走停停,在书坊中拿本洗冤集读。
他正读着,老板一脸兴奋,又一脸为难地踱步过来:“这书……”
他不是傻子,虽换了字,明摆着影射那位。
内容大胆跌宕起伏狗血洒满,处处都是噱头。可……
崔九:“不这样的话,您拿什么和对面争呢?”
一句话,坚定老板的信心:“这样吧,我先给你五千两。看上市之后,市场反响,反响好挣钱,我给你分五成利。”
虽然燕王前两天遇袭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今天又有小道消息好像找到了,但燕王在百姓眼中,还是很有噱头的。
为了盈利,干!
燕王倒了卖大钱,燕王不倒,老板笑容可掬,燕王一定不会看市井话本的,传出去多掉逼格啊。
老板头脑风暴铤而走险,崔九一概不知。他只想着,对面茗香居分利三成,老板分五成,足见诚意。
一万二千加五千,一万七千。
崔九飞快计算,一口答应:“好!”
银票现结,特意要了些面额小的零钱。
约定好五天后来取分红,在老板的目送下离开,崔九轻快绕过街坊,来到胭脂铺,他仰头见胭脂铺,胸中长舒一口气。
崔九踏进胭脂铺,仍是女声:“我要买最好的胭脂。”
寄回老家。
等崔九买完,已经过了晌午,腹中饥饿,花的钱太多,随意买了烧饼垫饥,崔九走在路上一边咬饼子,一边四处望去。
煎饼果子想吃。
烤肉想吃。
火锅想吃。
这个也想吃。
那个也想吃。
少年舔了舔唇,忍住腹中馋虫,虽画的妆病恹恹的,又因轮廓优美,自有一股弱柳扶风之感。低头咬饼时,克制在饼上留下小小的牙印,抬头望天色,面纱勾勒轮廓,突兀撞进在万香楼探头的徐进眼中。
眸似秋水,眉如远山。
瞥过天色尚早,少年低头踢一脚路边的石子。
逛街没有钱。
徐进贪恋酒色,精神气不足,暴饮暴食,二十出头,初现大腹便便的雏形。
三角眼上挑,凶相毕露。
他扶住栏杆,探出头,目视远去的少女背影,若有所思。
虽为女子,站在男子身边,高挑纤细,比男子还高。
那鲜活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是谁呢?
漂亮少年眉眼熠熠,在嘈杂的赌场中,锦衣自成风景,骄傲自信,昂首笑道:“我赢了,你放他们走。输了,我跟你走。”
少年摇晃赌具时那一节白腻手腕,白的晃眼,白的腻人。
念念不忘。
崔九!
三角眼豁然睁开,他扔下一同用膳的同伴,匆匆披上外衣,眼中出现势在必得的阴鸷。
“少爷!”门后肌肉虬结的大汉紧紧跟随他,徐进转身:“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抓住他!”
壮汉高二尺,一脸横肉,一拳可以砸坏桌子。
崔九时间充裕,在人流中,悠悠慢慢地走。人群骚动,身后人声尖叫。
崔九被骚动吸引回头,一眼看到高达二尺的壮汉。
他上赌场时,徐进身后紧随的就是这一壮汉!
心神一紧,不会是冲我来的吧?
都这你还能发现?
少年这般想着,后背紧绷,在骚乱的人群中向前跑。
慌乱间向后回头,那壮汉竟也跑了起来!
果然是来追我的!崔九后背冒汗,狂骂一万句草草草。
壮汉跑动时,地面震动。
崔九施展轻功,跳上房子,体态轻盈。
壮汉如影随形,他行动敏捷,在路面,紧追不舍。和壮汉相配合的,几个瘦小男人跃上房屋,穷追猛打。
有病!有病!
崔九狂骂,不知不觉被追至朱雀大街,这里达官显贵居住,鳞次栉比,守卫森严,有羽林卫巡视,崔九看准最豪华的府邸,黑色基调,威风赫赫,心一横,向那处飞去。
大不了跳进去!你还能追我不成?
*
萧林留在客栈,备好银钱一万二,转交嫖客。
摄政王在森严的羽林卫护卫下,坐马车回府。
声势浩大,铺张扬厉,行人避让。
他明目张胆动用禁军,嚣张地像是故意在打皇帝脸。
他就是在打皇帝脸!
他都敢御前带刀杀人,打皇帝脸,又有什么不敢?
毒素已解,摄政王谢绝来客,泡在汤池中,两臂舒展,搭在岸边。云遮雾绕,屏退两侧,箭伤结痂,汤池中落入一片花瓣。
娇嫩欲滴,鲜红夺目,盈了水滴清澈,青年垂目,瞧这一抹红,突然想到嫖客吐不出好词的唇。
心气郁结,青年侧开眼。倒是遗憾没见到少年得知身份的模样。
不过,也不可惜。
他在汤池中站起,扯过浴衣,坐在椅子上,长腿一翘,翻看奏折。
都是参折。
刑部侍郎上的参折。
徐进。该死,又和那个嫖客有关。
青年烦躁地将参折扔到一边,听到外面的动静,剑眉一蹙:“出什么事了?”
“回禀王爷,贼人闯入。”
“府卫做什么吃的?”语气平淡,却不怒自威。
“王爷恕罪。”外面那人跪地俯首,“稍后请罚。”
过了会儿,又有人通报:“王爷,徐进公子求见。”
烦躁顿生。
“不见!”停顿片刻,摄政王鼻尖耸动,“见。”
*
好森严好森严好森严。
藏在灌木后的崔九缩着身体,叫苦不迭,蹑手蹑脚贴着墙边,躲避一列列队伍。
欲哭无泪。
这都什么事啊!
让我躲一躲,躲两个时辰我就走了不好么?为什么要抓我?
诚然,私闯你宅是我不对,但你也用不着抓我啊。
他屏息凝神,在一轮轮府卫的搜查下,佝偻着背,蹑手蹑脚地寻找安全地点。
宅邸阔绰,不少搁置的院落,那些搁置而院落,被当做重点排查地点。
不能进去。
要进那些排查过的。
府卫走动间,他听到“王爷”二字。
王爷?
汴京城只有一位王爷。燕王。
燕王。
崔九精神一振。
虽然刚写了燕王小黄书,但我救了燕王的萧十四啊!
萧十四不受宠归不受宠,反正我救了。
这不,闯燕王府的理由都有了。
去大堂找燕王。
蹲到了就告诉他我来还你的萧十四!
崔九目光犀利,眼疾手快,抓住路过的小厮,捂住他嘴:“告诉我,大堂在哪,王爷在哪。”
*
徐进当然知道父亲与燕王不睦,只是色胆包天,势必要抓到崔九。燕王遇袭,满京哗然,朝廷暗潮涌动。燕王坐镇时,压下的诡谲波涛卷土重来,父亲不归家,与宰相商议。
如今燕王归来,波涛汹涌明争暗斗重新被一潭死水取代,不论恶意好意,纷纷上门拜见,做做面子。
除了小皇帝派来太监慰问进门,其余一概人等,均被堵在门外。就连燕王胞妹萧嘉亲自上门,也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
徐进拜见时,本就不抱希望,却没料到,竟然被应允。
大堂之上,两侧婢女恭谨垂首。
风刮来,带着料峭寒意。
被引到大堂,端坐上首的青年眉目沉沉,剑眉肃目,黑衣低调,滚边绣金纹,衣上蛟龙张牙舞爪。他双腿分开而坐,姿态沉稳,身体后靠,一卷书拿在手中,垂目阅读。
侧颜冷峻,眉如远山,漫不经心瞥过来一眼,又垂目收回。
不怒自威。
徐进开赌坊,再是穷凶极恶的老虎,在他手下都如拔了指甲的猫乖顺。
王爷只瞥过一眼,后背发寒,徐进心惊,难怪父亲和俞叔叔头疼,他跪地行礼:“草民拜见王爷。”
檐下风铃响动,堂上落针可闻。
徐进维持跪地俯首的姿势,膝盖被地板咯得疼。
为什么还不叫起来?我有哪里得罪他了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安感逐渐扩散,徐进试探地扭动僵硬的脖子,下一刻,摄政王冷淡道:“本王叫你动了?”
“草民不敢。”徐进腹部僵疼,维持跪伏的姿势,心一横,牙一咬,“有一痞子,叫崔九。”
崔、九。
坐北朝南,主座上翻看《美芹十论》的青年放下书,一指摩擦茶盏边沿,闭目静听。衣上蛟龙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崔九好赌成性,好逸恶劳,欠下巨债,这一遭藏进您的府上。草民斗胆,还请您抓到他后,交由草民。”
好赌成性。好逸恶劳。
齿间两个词滚过。
摄政王锋利冷峻的眉眼间,嘲弄更甚:“本王听闻,那崔九身无分文,流落街头。你可知是何缘由?”
他怎么知道?
徐进喉结滚动,心脏狂跳:“他嫖舞女,纵情声色。没有嫖资,就来赌坊赌。”
余下的话,堵在喉咙中,再也无法脱口。
寒意如有实质,化作巨石,压的他不敢再说。
*
崔九得到准确消息,打晕小厮,小心翼翼平放在地上,扒了衣服换上,将自己的女装脱下,盖在小厮身上防止着凉。
有了方向,崔九蹑手蹑脚地躲避府卫——没有必要,还是不要太惹眼啦。崔九知道这么好看的脸就算放在小厮里也不可能默默无闻。
抵达大堂,堂前两边盘踞若干侍卫,佩刀,着甲,英姿勃勃。
崔九低头,小心翼翼上前。
侍卫拦在他身前,厉声喝道:“抬起头!”
崔九后背发凉,缓慢抬头,藏在袖中的拳头捏紧。
侍卫眼中极快掠过一丝欣赏,随后恶狠狠拧眉。
要完!
崔九蓦地高喊:“王爷!王爷!我有人要交给你!萧十四你还记得吗?”
“放肆!”一众侍卫涌来,均是精锐,崔九慢上一步,诸多长枪落下,打在他肩上,压得他跪下,被生擒。
崔九躲闪间,藏在袖中的胭脂落下,红粉散落,香气扑鼻。他在被擒中偏头,看到弄脏的胭脂,心痛不已。
要寄回家的!
门外骚动惊扰屋内人。
那声音太熟悉了,徐进激动:“就是这个人!”
萧十四。
檐下风铃晃荡。
叮叮当当。
萧旌指尖微屈,仔细放下微挽的袖口,抚平褶皱,凉声道:“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