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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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那位自称红叶的姬君，我踏着月色离开了她所栖居的山林。
辉夜殿下的光辉高悬在夜空，周围星子点点，如果还是往日，我大概此时正倚在榻上，一边饮酒一边听博雅殿吹笛子吧？
酒一定是劝说博雅殿去他祖父库房里取来的来自大唐的佳酿，菜肴也是辛苦博雅殿自香川捉来再由式神精心烹制的烤鱼……虽然诸位殿上风雅之人不好此物，但用来佐酒，确实滋味绝佳。
还有式神——
月光之下凉风习习，远离了人烟，也就远离了大部分的秽气，所以这荒郊野岭之处，更添几分意趣。
我眯着眼睛抬头看天，头顶的星轨比起几年前要动荡不清许多，大抵是因为变劫到来了吧。
如果这劫数全都冲着平安京去，那也不能说是一件坏事，我向来对自己有着足够的信心，这场愈演愈烈的劫数里，我怕也是头一个应劫之人。
……或者说，此时此刻，我已然深陷劫中。
不过既然分化阴阳完毕，白晴明也在平安京里，有他帮忙盯着，我自己再想点办法，自然可以比较安泰的度过接下来的一系列糟心事。
打开折扇摇了摇，我觉得还是不太甘心。
白晴明是安倍晴明，我也是安倍晴明嘛……白藏主那个傻兮兮的毛茸茸跟了他，还有当初种在庭院里的那株花树……可是唯一一棵由我亲手照顾发芽长大的樱花树。
以往每到时节师兄都会过来蹭的由我亲自酿造的酒，看看时令，也快到了可以入口的时候——
唉，想来这些都是白晴明的了，只希望这些不要尽数便宜了博雅殿，毕竟，给了他，那么源赖光那个讨厌鬼也会分一杯羹，只要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就恨不能立刻跑回去狠狠摇晃白晴明的头，看看能不能把他脑袋里的水给晃出来——如果脑子没进水怎么会失忆啊？！
本为一人，化分阴阳之后，也该是比双生子还要紧密的关系吧，可惜……失了忆，那就不是原来的人了。
当初遁入狭间之前，禁术之后，虽然无法保持形体，但我也亲眼见到白晴明慢慢显形了的。
直至今日，几番记忆失却又找回，我依然印象深刻，匆匆赶来的师兄满脸仓惶，却在见到他时那一瞬间安心下来的表情。
唔……怎么说呢。
下次如果见到他，就喊他一声蠢货好了。
但是，与世界意志的契约了结之前，我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吗？
姑且将之称为世界意志吧，祂与我契约之前，是怎么说来的——以安倍晴明之名作为基石，以此世牵绊作为锚点，历尽天命，筹集气运，化为砥柱，待魂魄再无瑕疵，便是回归之时。
有着如此现状的我怎么可能是魂魄毫无瑕疵的模样。
那么我此刻站在这里，是因为什么。
“砥柱、天命……”舌尖抵着唇齿，慢慢将这词语吐露出来，我咀嚼着，细细地思考一个问题。
我对自己的身份有着足够的认知，‘安倍晴明’，在这片土地上，于修行界中有着相当重要的地位——或许过去未来里也有天赋才能不逊于我的修行者，但他们出现的时机都不如我的恰到好处。
古时如蝼蚁一般的人类，于此时才开始有了作为柴薪与玩物的资格；而未来，阴阳界隔，神怪隐没，各方道统式微乃至断绝，昔日传承消失在过往尘埃里，自然不如现如今的如日中天。
时也命也，行仪授命于天……谓之天命。
因为不甘，我破开了原本属于我的天命，就此看来，化身阴阳后两身遭逢的变故即是我付出的代价；可结合我即将实行的计划……估算起我终将付出的代价，那么打破原本以为的‘天命’是否才是属于我安倍晴明真正的，先前未曾看破的天命呢？
那么更进一步，我为了能够迅速稳定自己存在而前往支付代价的地方，那里的天命，究竟属于因为前往那里于是属于了我的我，还是‘我’，抑或仅仅限于我本身呢。
唉，修行界的思想论证就是这么纠结，一个简单的问题都能扯上半天……早几年我跑去寺庙与僧侣闲聊，本来只是为了换换心情顺便锻炼下口才打发时间而已，结果后来竟然演变成几天几夜不能好好休息，硬是被生拉硬扯坐在蒲团上对着一帮不解风情只知道一根筋参禅的大和尚嘴皮子不停的叨叨叨。
从天文地理到人心哲学，四季轮回到本我非我，天晓得我一个不爱说话的阴阳师是怎么和那群念经已经念出一朵花的僧侣面对面朝夕相处谈天说地了好几天的。
如果不是最后祭出我百试百灵的含笑不语大法……嗯，不能再回忆了。
我所承认，并愿意为之负担的才是属于我的那份缘，如果不是，那就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而已。
风雨欲来的平安京与我黑晴明有什么关系，八岐大蛇会不会再次破封而出又和我黑晴明有什么关系——等等，上古邪神的力量如此可堪一用，为了我接下来的计划，还得再去见一次八岐大蛇才行。
幽冷的风自身后吹来，风声里隐隐传出凄哀婉转的歌声，我侧耳听了听，觉得有些吵闹。
不知何时有不祥的红色微微攀折在银月的一角，我转过身端详欣赏了片刻，继续前行。
化身为阴之后，想要习惯新的力量与身体，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更逞论是彻底掌控。
想要适应，再进一步的掌控这种凡人不可拥有的力量，所需要的不只是靠时间慢慢打磨，更需要另辟蹊径。
顺其自然——可当我顺从内心的叫嚣，稍作尝试后，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与身体内部充盈顺畅的力量一起交杂的不适，使我置身如同当日阴身阳身划分之时。
如果彻底放下，想必我能很快成为真正的我了吧。
……黑晴明。
可到底不甘……阴阳阴阳，彼此的极端处究竟是怎样的风景，在极东之地没有比我与白晴明两个更加清楚了——但鉴于白晴明现在还是个傻的，前路如何暂时也只能靠我一人独自摸索。
然而说到负面能量，那位沉迷睡觉的邪神殿下应该精于此道才是，所以……前去拜访，看来势在必行了。
然而，现在就叫我再入狭间，又有点不太乐意，人间风光无限好，就是阴气满溢，都格外氤氲着意趣……在狭间，除了伸手难见五指的黑暗，就只有那一条蛇可看，毫无雅趣可言，也难怪一向不爱动弹的八岐大蛇都时不时想出来透透气了。
但这些可以稍后再提，眼下更重要的是，“还想要继续跟着不成？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阁下可不应该去啊。”
空旷的野地上只有簌簌风声作响，无人应答。
我微微抬起头看向一边的半空，合起折扇往手心敲了敲，褪去伪装后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缓缓勾起一个生硬的笑容来：“怎么，难得再见，你就一点话不都愿意与我说了吗——”
“栖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〇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