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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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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傻。
真的。
回想着不久前前往某个时光长河片段内的经历,我强行忍耐着想要吐血的冲动,咬牙一遍遍梳理着紊乱的灵魂力量。
首先,不能冲动,先自我夸赞一遍我不愧是我自己,然后——
“在下觉得,需要和您好好商讨一下,关于先前契约的具体内容。”漫步在虚空里,我直直盯着前方,那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存在就在附近,但不知为何,我很难捕捉到对方的气息……有点遗憾呐。
此身化阴之后,我于冥冥之中得到启示,从而对于咒术这方面有了长足的进步,借由此时力量初生尚且不稳的时候,就算施咒对象有着足够崇高的位格,我自问……也勉强能够一试。
真是先前被阴气糊住了脑子,神智不清醒,竟然一时冲动就和世界意志签了契约。
还是难以解开的契,就连改名换姓都解决不掉的那种——
不对,如果真的更换了真名,我怕是要原地去世了吧……所以还是稍加忍耐,换位思考下如果我是世界意志,对着这么一个阴气构成满身戾气神憎鬼惧的东西,如果不是对方身负气运万一报社就是拖着世界一起爆炸,最后就算侥幸存活也元气大伤的话,我大概也只会捏着鼻子勉勉强强接受这么一个存在。
……但是我还是好气哦。
这笔账连带着第一次发布的任务就是开局杀的仇,先记下来,以后再说。
真的很不高兴——阴之面就是这样不讨生灵喜欢连世界意志都不爱理睬的存在——但这能怪我吗?!
我太难了。
完成任务后并没有原路返回到原本待着的狭间,而是被世界意志随意传送到了某处荒山野林里。
但就像八岐大蛇总是懒得理我一样,世界意志也同样对我爱答不理。
“………………阁下真是严厉呀。”我抬头看天辨认方向,天空高处,天照大神的眷顾即将隐没在鲜红的云霞之后。
虽然天黑之后算是我的主场,但是目前我还真是不太需要这种招待。
大约刚刚从神灵的压制中稍微诞生出那么一点微末的灵光,尽管懵懵懂懂,但却意外的精于此道——不对,应该算是规则下对其幼生期的一点庇护?
果然善泳者溺,此前一直引以为戒还不够,非得亲身经历一次才深刻体验到这句话的精髓。
但是一想到和我签订契约的对象,这点悔恨反省立刻变得浅薄起来……对方愿意和我定下契约已经值得宽慰,毕竟,如果真是世界意志的话,它白吃白喝不付钱才是常态吧——
所以还是我自己的问题,自身足够强大的话,那么能吃干抹净不付钱的就是我了。
但这就是死结……如果我想看得更远,去往远方见识到更多的精彩,那么违背阴阳之理实施禁术就是必然,我此刻站在这里,遭遇这一切也是既定的命运。
而换一个角度,如今虽然有身不由己的嫌疑,但我想要去往远方,探寻更多的可能……这一目的也算达到了。
但星轨之下,命轨之理,我所能够前行的道路,绝非仅此一条。
吾之路多艰,需要上下求索,其中艰险,只是修行。
我现在所遭遇的,也仅仅只是修行而已。
那为什么会如此生气呢?
我曾经——曾经的安倍晴明,不是现在这般模样。
如果说最大的变数,推动我实施禁术的最后一则筹码。
自我成年以后,力量便稳定增长,直至实施将自己化分为二分化阴阳的禁术之前,我的力量就达到了巅峰。
……人类的巅峰。
神鬼妖魔环伺下,凡人的巅峰又有多大的意义呢?是的,我可以肆无忌惮行走在大地上,不必畏惧突如其来的神明怒火、妖鬼贪婪的侵害、地底黄泉处有意无意自身必带的对生者的威胁。
我甚至可以与大妖化敌为友,与神明平起平坐,深入黄泉欺骗死亡——束缚住我,不使我作恶的,仅仅出自我对自己的约束,而非外在的力量。
凡人之间,我可以对身具天照遗泽,出口近宪的天皇视若无睹,对贵族的压迫满不在意轻慢戏弄,对这些人的要求可以随心所欲,身处人间朝堂,想不上朝就避物忌,俸禄不会被剥削,甚至连赏赐都是由别人殷切奉上。
但这些与我而言都不重要,如风似云,若觉得妨碍,抬手拂去就是。
……可是我不甘心。
但我也清楚,这点不甘放在如今的平安朝是如此奢侈,奢侈到每每升起内心都羞愧不已。
我于闲暇时眺望未来,光阴长河只是浏览便任我来去,于是我见识到了更多的风景——而我的不甘便由此而来。
我见过妖鬼避世,退隐入阴界之中,凡人能够随意行走在荒野。
我见过往复的轮回连鬼神都慢慢磨灭,阴阳断绝,凡人的生命终于能够寿终正寝。
我见过高天原上地位尊崇的几位贵子陷入沉眠后慢慢归于混沌,神明的门槛逐年递减直到沦丧进尘埃。
我见过神道阴阳慢慢泯然,武士们明亮的刀光也不再,光明黑暗开始由人掌控,游子远行不再惹得亲人愁绪满怀。
安倍晴明身为凡人的部分,在见过那些景象之后自内而外叫嚣着不甘和期待——而身为阴阳道巅峰的力量,也因为曾见过更为辉煌多彩的可能而对于未来的发展报以期待。
大梦醒来,对比眼下,我如何甘心。
想要芸芸众生获得另一种更加公平的可能,想要自己能够亲身体会到未来的精彩,只凭目前的力量是做不到的——凡人的器量有限,纵使人妖混血也依然如此,更多的力量涌入容器也只能溢出,消散在这平安京里,化作清冽的灵力,维持着这座城市的安稳……只在这座浮华雅致的平安京。
这就是这个时代,所需要的,安倍晴明存在的最大意义了。
若是不曾见过那般卓绝的风景,安倍晴明自然不会在意,我会老老实实地、安稳的待在这处繁华风雅的牢笼里,直到身而为人的寿命终结,此后轮回之下,便是另一段无关的人生——只是下一世继续为人而已,于我毫无难度。
连师兄都不知道,他往日见我倚在家中廊下,只觉得我闲云野鹤,无欲无求到闲散度日,散漫的差点就羽化登仙。
……如果现在的我出现在师兄面前,想来他一定会认不出我了。
我站在远离平安京城的一处山林里眺望向故乡,心绪复杂难言的这么想着,一边却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晴明……是晴明大人吗?”身后传来了这样的询问,我早已知晓对方存在,不过对方脆弱到一场风就能吹散的程度,我便不再在意了。
但对方竟然能认出我,于情于理,总该给予回应,于是我转过身,细细地打量起她来。
是个将散未散的幽魂,生前应是普通的凡人,死后依旧保有神智,应该是这处山林里那株即将成灵的枫树精魄的庇佑——大约那株枫树与她生前有所因缘,或许就是幽魂生前所栽也说不定。
如果掐算,片刻功夫就能知晓前因后果,如果怜悯之心稍起,那么送入轮回或是维系生机也不过举手之劳……但这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阳光落在身上,微风吹过脸庞……都是自然而然的微末小事,怎会放在心上。
我微微笑着,展开的折扇遮住半张脸庞。
“正是在下,这位姬君……您快消散了呀。”
“是啊……我快消失了。”飘坐在树梢上,魂魄几近透明的幽魂虚扶着树干,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着,神情飘忽着垂眸看了过来,声音隐没在渐起的风里。
……大约是首和歌,但声音过于轻微,并不能听见,而我也不在意,只是微笑着看进那双清透的眼眸。
“可是,我……还想再见晴明大人一面,所以……终于见到您了。”幽魂——不,姬君落在地上,依偎着枫树的枝干,目光慢慢变得执着。
“哦呀,在下何德何能呢。”我在扇面后含笑回道,内心却无动于衷。
风流雅致的平安京城盛行带着音律美感的诗歌,唐诗跨海传进来后,这种风靡程度近乎登峰造极,就连城内的空气里都流淌着优雅安泰,美丽的樱花应和着诗歌散落,就将环绕着整座城池的尸骨晦气淹没殆尽了,只剩下满目繁花安稳。
这样的情况下,所有人似乎都精细起来,也就更加的脆弱。
衣衫逶迤,头饰简单不失精巧,妆容雅致,举止形容中连死亡都驱散不开的纤弱。
——这位姬君,想来定是平安京人士了。
瞧我先前说过什么呢?皮貌皆为表象——可世间到底愚者太多,于是这时遇上的是我又不是我……您可真是不幸呐,姬君。
扇面后的唇角一点点翘起,慢慢流淌出丝丝缕缕的戏谑,我眯着眼睛,细细体会着自己此刻的心境。
我为阴之属,并非过往的安倍晴明,也并不是我如今的半身,白晴明。
我们都是安倍晴明,也都不再是他。
……但是啊,比起白晴明,还是我要更加贴近尚未施行禁术时的安倍晴明一点,也比那个淡漠懒散到骨子里的安倍晴明更加像人类一些——要知道,如今可是人类随时能够化作妖鬼的平安朝啊!
我此刻的状态,类若妖鬼。
过去依靠自我抑制才能与人无异的那份自我约束消失了。
高兴吗……不高兴吗?
我不知道——
赤红浓烈的美丽枫叶落在脚下,我站在原地静静望着离我越来越近的人影,体内躁动的阴气缓缓驯服下来。
那么,来试一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