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裴郎、 ...
-
兰玛珊蒂自始至终没有暴露真实姓名。差点被六娘坑了钱,差点被打,安置小姑娘也费了不少功夫,好在兰玛珊蒂都解决了。
迟了几天,二人还是到了润州。
过了润州城门,裴行中才有一种轻微的放松感,很快就被更沉重的使命压住。他思量了一下润州地形,圈出几个地方,脚下有目的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兰玛珊蒂见他脚步稳当,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在心里对这个人再添一个问号。
照例先去客栈。在前记账的先生一一询问,一边在店簿上记录:“客官,您要住几日?”
裴行中明显犹豫一瞬:“半个月。”
这么久?
兰玛珊蒂收了自己的路引,压下不问,出门见旁有个店面挺小的小酒楼。此时过晌午,酒楼人正多,说书先生在中间一拍惊堂木:“今日,我给大家啊,说一件前几天发生的事,就发生在咱这润州!”
他话音未落,周围喝茶的吃点心的都开始起哄:“老刘别吊着了,赶紧说什么。”
“就是啊,磨磨唧唧,这几天润州能发生什么。”
“快说快说!”
老刘一挥手:“说的就是这,前几日内卫统领海东来海统领送镇海军节度使副使的事情。”
海东来?兰玛珊蒂听见这名字,也进了这茶楼。
“话说,这润州来了一个新副使……”
有个男孩子不等他说完,急急抢了白:“我知道!我知道!那副使是个女的!”
“不知道别乱说!副使是个男的!”
“男的那个副使半路被一帮人袭击,重伤了,来不了,这才让一个小娘子出面代理的副使!”
“那还是个新副使啊!”
“哎呀好了,别说了,听老刘说!”
老刘见场面安静下来,咳了一声,放低了点声音:“话说原来的副使周酌也乃是赵置多年的心腹,两个人恨不能穿一条裤子,副使权力之大,那可是遥领镇海军管辖内的经济大权的,赵置怎么会让给别人,所以这一上来啊,就没给新副使好脸色!”
“海统领一行到来时,军内无一人相迎,城门紧闭,不让放人了。嘿,说这也奇怪,新副使也不急,规规矩矩敲了三次城门,无人应答,第四次,哎,人家不敲了。直接叫海统领把那城里看门的守卫都给杀了!”
“嚯!这小娘子心是真狠!”
“就是啊,赵置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立马就赶过来问,你把我的人都给杀了,你什么意思?新副使回答得理直气壮的‘我奉得是圣上命令,前来治理润州乃是朝廷众臣点头许可的,这些守卫把我拒之门外,就是把众大臣拒之门外,把天子不当一回事,蔑视天子的人,不杀了干嘛?留着造反吗?’这把赵置给气得哟!”
“哈哈哈,厉害厉害!”
老刘亦是笑着仰头,一拍惊堂木:“这一招啊,叫做先礼后兵。你说赵置敢说自己下的令吗?说了不就承认自己造反了?赶紧说他们目中无人,得罪新副使了,把人家给请过来。一见是个小娘子,不高兴了,说后宫不言政,一个女人办什么朝政大事。”
“赵置自己不承认新副使的地位,其他人更不敢把她放在眼里了,胆大的调戏胆小的附和,新副使都不理。过分的是,入府时周酌也对新副使动手动脚,把人家的腰带给扯下来了,人家讨个说法,赵置那厮还说‘大丈夫不拘小节,为了一个妇人的节操,而去惩治一位有志之士,不值得吧?’”
“这话说的,新副使还能说什么啊,你有理行了吧。等开席请人上座的时候,新副使一句话不说,直接踩着调戏他的人的脚,把原来副使的位置给占了!赵置质问她,被人家重重一磕碗,斜眼来了句‘大丈夫不拘小节,这可是赵节度使说的,难不成赵节度使要为了一个小吏的利益,折我一个堂堂副使的颜面吗!’”
台下登时一片叫好声:“反驳得好!就该这么干!”
“这一招,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老刘喝了盏茶,清清嗓子,二拍惊堂木,“赵置这才觉得,这个新副使不是个吃素的,还能怎么难为人家啊,也不折腾了老老实实地跟人家谈事。他不折腾,有人还折腾啊,还是说‘一个女人管什么事’‘女子无才便是德’。”
“这新副使就对赵置笑笑,‘自古女子不言政,这是惯例,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敢和大家对着来。赵节度使在任多年,宽宏大量,更有识人之明,我这次临危受命,独掌副使一职,实在受之有愧,还望节度使多多提点。’赵置满口答应,再一看其他人脸色,终于反应过来,中套了!”
“哎?怎么说?怎么就中套了?”
老刘三拍惊堂木:“这招,叫以退为进。你瞧不起我是女子,我就顺着你来,先说好话夸你,的确女人不上朝廷,可我们赵节度使有识人之明啊,看得是有没有能力,管什么男女?重点是,‘独掌副使一职’,你们想啊,赵置就算让她上任,也要让心腹周酌也分一杯羹啊,这不相当于架空嘛,独掌说明什么,有实权啊!擒贼先擒王,你们小喽啰再怎么瞧不起我,你们节度使点头了,你们敢说不?而且,都已经点头了,宽宏大量这个帽子给你扣了,你好意思给我反悔?”
台下掌声雷鸣:“好!这招厉害!”
“就该杀杀他赵置瞧不起人的威风!”
“我看这个新副使早晚能把赵置给弄下去!”
“新副使?”兰玛珊蒂喃喃道,这作风好似有点眼熟啊。如果没猜错的话……“萧玖?”
顺势往左右一问,却没人知道新副使姓甚名谁,只记得姓萧。姓萧的姑娘,还跟海东来在一起,再瞧瞧这作风,都不用猜,自然就是萧玖无疑。
萧玖真是太擅长反客为主的策略了,什么事情,一旦被她拿捏住了分寸,就一定会按照她想的走。兰玛珊蒂觉得自己跟她相处久了,也越朝着这个方向走。
只是……
“按时间来算,你的目标就该就在这一行人之中。”兰玛珊蒂看向早就循声而来,还顺便掩了门的裴行中,“海东来?萧玖?还是其他人?”
裴行中不说话。
“好。我不问。”兰玛珊蒂立马放弃,“那我能问问,你现在是要混进节度使府上?”
裴行中仍不答。
兰玛珊蒂果断再放弃:“……你总能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吧?裴?裴什么?”
裴行中神色微动,欲言又止,终究道:“你可以找他们去了。”
兰玛珊蒂见他转头就走,紧随着跟上去:“所以我对你还是一无所知?是敌是友不能透露?”
裴行中脚步停下来。
兰玛珊蒂见他目光定在一处,极快地移开,然后低头从旁边人群中穿行而过。她四顾周围,见不远处有几个官差模样的人在巡视,心中明白裴行中是在躲他们,不知怎的,她也跟着低了头,随着裴行中的脚步回客栈。
怕什么来什么,走了没几步:“前面的,你们两个,停下!”
兰玛珊蒂略一惊,转过身子,平静地看着几位:“几位官爷。”
周酌也从一个堂堂副使贬成了小官差,心里烦得很,说话也不客气:“不是本地人吧,哪儿来的?做什么的?来润州干嘛?”
兰玛珊蒂乖乖把路引交上去,声音仍淡而净:“我叫裴兰,是长安人士,随着兄长来润州做生意的。”
“做生意?做的什么生意?”
“丝绸生意。”
“丝绸?”周酌也呵呵笑一声,“小娘子真是冷静,可撒谎的功夫还得练练,我周酌也这几年副使不是白当的!但凡生意人有点脑子,丝绸都是要去杭州进的,你来我润州是什么理?抓起来!”
这算什么逻辑。兰玛珊蒂毫不慌乱地反驳:“苏杭丝织业的确发达,可天下丝绸又不单苏杭二州,我如何进不得润州的锦缎?”
周酌也“嘿哟”一声,打量她几眼,一句一甩手指头:“如何进不得?我告诉你,浙江西道的经济我周酌也说了算!我让你进杭州的货,你就不能在润州,带走!”
周围有个跟他差不多官职的男人拉了拉周酌也,有点小心翼翼地:“算了,大不了教训那个没见识的女人,别跟百姓犯冲……”
“我不,我就要那个萧玖看看,这一带谁说了算,给我带走!”
“这位官爷。”裴行中这才上来发了声,照旧低着头,“息怒息怒。官爷猜的不错,小人自然是要去杭州的,只是,润州有个亲戚,许多年不曾看望,这才改道先来润州。舍妹被宠惯了,言语不当之处,还请官爷见谅。”
他一开口,不知怎的,先前劝人的男子瞳孔扩大,一脸怔怔地望着裴行中,又赶紧清醒过来,哈哈笑了两声:“既然如此,误会澄清,你们就先走吧。放了他们。”
“裴行立!你……”
“行了!你如今闹事,被那个姓萧的参一本,我看你这个牙将的位置也保不住!”裴行立挥挥手让他们两个人走,低声道,“海东来还没走,你做事谨慎点!”
周酌也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不是,愤愤吼了一声就走。裴行立也领兵离去。
兰玛珊蒂被这一出整得直蹙眉,嫖一眼裴行中始终面无表情的样子,不发一言就入了客栈。
也不是干坐着,她明里暗里打听了一下,赵置周围,最信任的人就是多年兄弟周酌也,两个人一向一条心。裴行立乃是牙军副将军,之前跟两个人是上下属和同级的关系,不过前两者关系这么好,也难怪如今周酌也降职,裴行立对他还这么客气。
裴行立跟自己身边姓裴的男人可不对劲。暗中盟友?死对头?难不成……裴行立也是目标?
天气转热,这衣服的确不能再穿了。兰玛珊蒂先去成衣店从里到外换了一套窄袖裙衫。回来已经入夜了,裴行中居然还没回来,兰玛珊蒂等了会儿,结果等到一个喝酒的男人。
裴行中是醉着回来的。
这突破了兰玛珊蒂对裴行中稳重沉敛的认知。他身上酒气很淡,但步履蹒跚,看样子是不会喝酒的人。兰玛珊蒂没办法,搭他的肩把他扶到房间里,夜有点凉,她想了想,还是帮他盖上了被子。
途中,见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皱了的小纸条,兰玛珊蒂心一跳,见裴行中闭着眼睛,小心地将它抽了出来,借着月色,隐约看见纸条上“护主”两个字。
护主。他果然不是来杀人的。
可怎么会是来救人的?他绑她来是为了引一个人过来,跟他护主又有什么关系?总不能他引的人就是他护的人?
说不通。
兰玛珊蒂知道这人身上秘密很多,往常她可以视而不见,可如今牵扯到她,甚至牵扯到萧玖、海东来身上,她不得不多一分心思提防他。
更小心地将纸条揉皱了重新塞到他手里,兰玛珊蒂注意着裴行中醒没醒。两个人头一次近距离地接触,终于让兰玛珊蒂在他脸上发现了端倪,鬓角两侧,耳边,下颌骨处,像是有一层极薄的……遮盖。
一张面具。
名字不是真的,脸居然也不是真的。
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如此隐秘地掩盖自己?
兰玛珊蒂在插不插手这件事上犹豫了好一会儿,听他呼吸稳健,又联想一下他今天的反常是从遇见裴行立开始的,那么两个人一定有关系……她心中倏忽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两个人会不会是兄弟关系?
兄弟当然不会这么遮遮掩掩,可神色古怪行为反常是没办法解释的。
那他遮着脸的原因……
兰玛珊蒂心念一动,指尖向着那层薄如蝉翼探了过去,脑中一边想着裴行立的模样。即将碰到的瞬间,腕骨被人掐住。
兰玛珊瞳孔微缩。
裴行中正望着她,一双眼睛明亮、深邃、毫无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