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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萧玖、 ...

  •   萧玖端了碗粥,脚步蔫蔫地走过前厅后院。

      她自小在草原长大,没经历过南方的夏天,尤其是沿着长江的润州,此刻亲身体会,终于明白干热和闷热的差别有多大。身上五六件衣服即使再轻薄,走段路也冒出黏腻的汗渍来,难受的很。

      唯一还可以庆幸的是这座宅子坐落的地方比较遮阳,后院又是一片郁郁葱葱,没那么难以忍受。

      推门,见海东来仍悠闲自得地翻着折子,萧玖深感不甘。

      端坐着的男人穿一件铅丹色的里衣,外搭一件正红色的圆领窄袖袍衫,圆领外翻,袖口跟下摆缀了黑色襕纹,披风是带了紫调的深红色,奢艳端烈的红色穿出了深深浅浅的层次感,原本的庄稼汉气质蓦地被衬成了上档次的高气场。

      行吧,看在你终于肯听我的建议把那件不入眼的红袍子给扔掉的份上,暂且不计较你仗着内力深厚不忌炎寒显得我模样惨淡。

      萧玖把粥碗递过去,见海东来眼睛在各色折子上不动弹,咳了一声,拿汤匙舀了一勺送至他嘴边,海东来浑然不觉,张了嘴就吞进一口。

      “你能不能自己喝?”

      海东来不抬头,嘴角微勾,是嘲讽的角度:“能,各司其职,折子都给你。”

      萧玖立马没脾气,讨好地又送进一勺,笑得狗腿:“可不敢,可不敢,海统领日夙兴夜寐,不辞辛劳,萧玖一个弱女子,哪里承担得起这些呢?”

      海东来不客气地又喝一口。这次却是抬了眼,一手把没看的折子都推到她面前,表情戏谑:“前几天在赵置面前,某人可不是这个怂包样子,怎么,自己惹的烂摊子,自己不会收拾了?”

      ……

      萧玖理亏,嘁了一声,口嫌体直地又喂他一勺。

      她还没有万能到这种地步,一个在各色乐器里泡大的人不涉政治,还能对这种正儿八经的折子信手拈来,老天爷没给她开这种金手指。作为一个出门还得看看太阳才能分出东西的人,光看到什么常州什么升州就头大。

      和周酌也交接完以后,干脆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推给有经验的海东来,她自己听对方说一遍,能应付突击检查就行,本质上还是个白吃饭的小官吏。

      由此可见,带上海东来是件多明智的事情。

      一碗见底,萧玖搬了把椅子做他旁边,百般聊赖地趴在桌上随意翻着已经批阅过的折子,无非各个经济业的运转情况。倏然想起什么来,她戳戳海东来的小臂:“哎,我觉得镇海军一带不用担心。”

      “怎么?”

      “嗯……”萧玖想着如何把“有野心没能力带不起来”翻译成古代能听懂的语言,“镇海这一片,嗯,人心不齐,赵置身边也就一个周酌也还听话,其他的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海东来不以为意:“每个藩镇基本都这样,朝廷不也这样?又不是出生入死过的,天天提心吊胆,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们卖命?”

      “看得那么透彻?”萧玖有点意外,“不是,这不一样。我的意思是,镇海军,嗯,怎么说呢,有几个跟赵置唱反调的,有几个墙头草,有几个事不关己的,但就我目前来看,除了赵置,还没谁有胆子起兵造反。”

      海东来一愣,看向她:“赵置会反?”

      萧玖嗯了声,神色有点凝重:“我们之前遇袭的时候,我搜了几个尸体的衣服,搜出润州的牙军门令,牙军是节度使的亲兵,除了赵置没谁敢私自调动,赵置敢对我们起杀心,怕是早就想反了……”

      海东来却皱了眉,打量她一眼,不悦道:“我不是说不许你下来?”

      “啊?”萧玖没反应过来,“可是人都被你杀了,没有威胁了啊……”

      海东来更是不悦,斩钉截铁道:“没危险了也不许下来,你一个姑娘不适合见到这种杀伐场面,以后不许私自参与。”

      我去,这什么大男子主义?

      萧玖心里默念要忍要忍要忍,打不过就不能撕破脸,得哄着来。忙不迭地点头:“海统领考虑的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下不为例行吧?”见他脸色缓和些,舒了口气继续说,“我跟赵置交锋这几次来看,觉得这个人做武将绰绰有余,当个文官,还真没这些花花肠子,察他性格,也不像会做下三滥手段的人,我有点怀疑他背后……”

      海东来冷不丁打断她的话:“你见到尸体,不会害怕吗?”

      “什么?”萧玖莫名其妙,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还在纠结上个话题。这人什么关注点?萧玖哭笑不得,一磕碗,佯怒道,“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海东来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脸色一讪,不知该应些什么。这时却听门外小厮过来禀道:“萧副使,门外有人大吵大闹,说是找您的。”

      “找我?”

      冯源是当地挺有名的一个无赖地主户,此刻集了几十口人把萧玖家门团团堵住,竿子往地上一杵,嗓门扯得比天高:“叫你们副使出来!瞧瞧她什么作为!我呸!上任没几天就开始压榨百姓,这叫什么?这叫贪官!这是枉法!这是小人!”

      哎哎哎,不行,帽子越扣越多了啊,这个锅她可不背。

      萧玖心平气和地开了门,甚至语调还挺调侃:“就算天大的冤屈,也没上门堵人的理吧,冯源,你怕我飞了不成?”

      冯源哼哼两声,竟然顺了话:“可不是,萧副使若是飞了,我这天大的冤屈也没地方申去。”

      还呛人。

      萧玖倚着门边,没个正形:“那你说,我听听你什么冤屈。”

      “这还得问你您萧副使!”冯源竿子往地上乱杵,噔噔地响,“萧副使,这才上任几天?这牙城的商户都没认全呢吧,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第一把就烧到我这来了——我就问一句,你凭什么给我加税?你凭什么没收我名下百亩良田?”

      “杨相公为相时推行的两税法,我可是一直贯彻到底,当初定户等时可是清清楚楚,多少年我也是一分不少,还有,这地!”冯源抖出来一堆地契,“合法的!我是合法买卖的!大家看看,你们说萧副使她这不是欺负平民百姓吗?”

      身后一群冯源的下人家仆或者不明事实的看热闹的百姓都跟着攘攘,七嘴八舌,差点把萧玖淹死。萧玖一句话不说,等着他们骂完,淡淡问了句:“就这些?”

      “您什么意思?就这些?您还嫌少呢?”冯源不干了,手指着萧玖,转头向百姓喊冤,“大家看看,她承认了吧,我说的没错吧。润州这几年哪里有这么贪财的官……”

      指着人骂就实在讨厌了。萧玖皱眉,由着他骂,回头冲海东来低声一句:“派人把这些人围起来。”

      “你要干嘛?”

      “这可是树立威信的好机会,我难道还让他们白白走了不成?”萧玖躲阴凉地里,拿手当扇子,“快点,我热。”

      “干什么呢?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巡视回来的周酌也和裴行立见这里堵着人,推开人群走进去,“冯源!在这里闹什么?”

      “周郎君!”见到眼熟的,冯源一溜烟扑过去,“周郎君,你可得听我说,新来的萧副使不懂情况,把我这地都给收了,还要给我加赋税。周郎君,你当副使的时候可没出现过这种事啊,你说这事搁谁身上谁愿意?”

      周酌咳了一声,眉梢一展,面上却词严厉色道:“那你去衙门申冤,在这喊什么喊,有人给你做主吗!没点规矩!”

      “周郎君!这不您来了吗,小人可就等着您来了,您一向铁公无私,我就等您给我做主呢!”

      得意之色掩不住,周酌也冲萧玖一望,颇是挑衅。后者却依旧倚在门框上,看那表情,好似就差把瓜子了,一点也没把周酌也放眼里。

      且当她胆怯需要壮胆子。周酌也端正了身子:“霸人财产这件事,的确不像话,上面定下来的规矩润州一向遵守,你该纳多少税还是多少,你的地依旧还是你的,父母百姓官,就是为百姓做主的。”

      冯源眉开眼笑,忙拱手行礼:“谢谢周郎君!还是周郎明事理!”

      说完招呼了人就要走,背后却有一道声音轻飘飘的:“等等——”

      一直没说话的萧玖此刻终于抬了眼皮,她一说话,冯源当即翻了白眼,开口就要呛她,萧玖却不对着他:“来人!庶民冯源,目中无官吏,口出狂言,瞒上欺下,带到衙门处先领三十大板。”

      她一开口,四周人齐齐怔住,不知道萧玖此刻开口闹的是哪出。

      冯源怒了:“萧副使,你不为百姓办事……”

      “你刚刚叫我什么?”萧玖截断他的话,敲了敲身后的府门,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笑地:“冯源,你怕是忘了,这门里面住着的可是哪位?这副使椅子坐的是何人?这镇海的赋税是由谁来管着的?”

      没等冯源反应过来,突然又变成了肃冷的升高的音调:“你带着一众人过来闹事,说是伸冤,可我还一句话都没说,你就又要走,从头到尾,你就没把我放眼里!还敢出口萧副使,我看你想叫的压根就不是这三个字吧!”

      冯源啊了一声,还没否认,周酌也脸色已经僵住了。

      萧玖一步步走下来,不看他,提了嗓门:“既然百姓都在,你又来问我,那好,我就说清楚。我的确没记全润州商户的名字,所以这几天我也没干别的,就拿出来润州的户籍,重新定了户等。”

      最后六个字说出来,冯源的脸色也僵住了。

      一圈不明真相的观众围上来,等着萧玖说完。萧玖语气温和,却掷地有声,不容置喙:“两税法不分主客,一向按户等贫富纳税,想必大家都清楚。贞元四年,朝廷就下了诏令,三年一定户等,可我怎么发现,这润州的户等还跟二十多年前刚刚实行两税法的一样。”眼睛朝一处斜过去,“周牙将,润州一向遵守规矩,这句话可是你说的?”

      周酌也被她反将一军,已经心慌,被她这么一问,下意识地就要推脱:“镇海事务一向繁多……”

      “一向繁多?”萧玖冷笑了声,“如此说来,我翻找户籍,却是闲得无事了?”

      周酌也哑口无言。

      “二十多年前,你冯源还是个贫民,后来积蓄渐厚,名下土地佃农渐多,可你交的税,还是原来那么少。怎么,许你家财万贯,不许我按律法加你的元额?”萧玖顿一顿,目光凌厉,令人不敢直视,“可冯大财人,就这么点的税,你还能给我漏了——”

      冯源抓着她话里的把柄,立马辩白:“我没有!每年两次,每次一分不少!”

      萧玖慢条斯理地抬头,明明目光平和,甚至温柔,冯源却感到大把芒刺扎在身上,令他惴惴不安。萧玖却不再看他,朝他身后那几十人一笑:“我想问问几位,原本大多都是良民,如何甘愿成了冯源的下人?”

      从萧玖一开口,身后的人就没敢再出声,见萧玖一条条质问冯源,大多还是幸灾乐祸的模样,如今萧玖的话头转到他们身上,一个个支支吾吾,谁也不愿意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萧玖一个个扫过去:“哎,你们几个,怎么身上都有伤?”

      冯源一摆手,赶紧把话给接过来:“平常粗话重话,哪能不受点伤,我说萧副使,你可别岔开……”

      “不是被你鞭子打的?”萧玖扬眸,“你当我瞎?这么拙劣的谎话我都能信,这副使位置就该你来当了。”

      冯源又被噎了个严实。

      “他们把土地卖给你,是因为粮食有限,负担不起斛斗,要减轻负担。给你当佃农,是因为讨份生计,你呢,吝啬到这点税都不肯交,你的税钱都是逼着他们帮你交的,是也不是?”

      冯源皮笑肉不笑,呵呵道:“你有什么证据,他们承认了?”

      “你当我是日理万机的周酌也?嗯?受你点奉钱就帮你在背后善后?”萧玖抱臂凑近他,“你可要想好跟我对着干的下场,一个牙将可护不了你,你还帮着他演戏?而且……当初你是怎么富起来的,可别以为我不知道。”

      最后一句低语彻底让冯源崩了轻蔑脸色。他愣在原地,已少见的恐惧占满了心头,连腿都差点软了:“萧副使,你……”

      萧玖已经远离他,对着一众百姓高声道:“冯源这么多年,少税漏税,是为瞒上,虐待家农,是为欺下。没收他百亩田地,是为小惩戒,该交的税一分都不少。海统领,烦请拿把算板来,我算算他这些年,漏了多少税。”

      海东来撑把伞,很有兴致地看这场反转。萧玖算珠拨动地啪啪响:“今年征税时,还请冯大财人把以前漏的税一并都补上,一分不差。另外,地契在您手里,我可不敢动,不过这地我也不会还,您地里的收成都归您的那些佃农,斛斗……那还得你来出——我也得让冯大财人尝尝替别人交税的滋味。”

      周围百姓虽烦冯源跋扈,但到底是外人,只觉得坏人被惩戒很爽。冯源身后的人却陆陆续续地跪了下来,哽咽道:“叩谢萧副使的大恩大德!”

      萧玖越过面如死灰的冯源,一个个把他们扶起来,还礼道:“萧玖初来乍到,不知民间疾苦,没及时为你们伸冤已经十分惭愧,受不起你们这声谢。”

      背地冲海东来打个手势,海东来不情愿地命人把冯源压起来,萧玖摆摆手,哎了声:“等等,我刚刚说的三十大板还算数,先把他领衙门打完。”

      海东来:“……”

      佃农还在道谢,看戏的也开始窃窃私语,说萧玖的都是好话。她口中树立威信的目的已经达到,海东来就撤了人往府里走,这些小伎俩他看得分明,没兴趣,桌子上的折子比这重要多了。

      百姓散开,萧玖找人把这些人送回家,考虑怎么善后,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这戏还没演完。

      周酌也还在原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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