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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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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玛珊蒂坐在床边,脑中不停地想对策。
被人绑架她能习惯,被人打晕了绑架还是头一次,而且现在完全揣摩不出来对方的意图,只隐约知道他要带自己去一个地方。
兰玛珊蒂对唐朝的地域了解还局限在长安内,如此长的路程,和周围口音的变化,让她察觉出来她已经远离长安,倒好像去了偏南的地方。
带自己回骠国?不知道。仇家?没人跟她有仇。
要想办法通知长安的朋友,可如今对对方一无所知,她就算写信,也不知道写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寄。
还有一点很奇怪,她被绑,对方态度却极是温和,把她照顾得很好,从头到尾没有质问过她一句话,根本不像是绑架,倒像是结伴去游玩。
真费解。
不知道萧玖他们怎么样了。
兰玛珊蒂出了房间,下了二楼,清晨人少,账房先生在对账。她礼貌地去打招呼:“先生,此处离长安还有多远?”
“娘子去长安?”账房先生打量了她一下,“咱这是江南道的边,快马去长安那也得有些时候,看娘子这打扮,不会武功吧,娘子可好胆识。”
江南道?去江南做什么?兰玛珊蒂笑笑:“不是,我跟我……兄长一起来的,想去长安寻个亲。”
“那娘子的兄长……哦,我记起来了,你说那位裴郎君啊。”账房先生恍然大悟,“裴郎君一身武艺,对妹妹也是爱护有加,昨天还看他教训了几个肆意讨论你的轻薄子呢。”
兰玛珊蒂眉头一挑,微微一笑:“先生谬赞。”
这事她不知道。也不在意。
过了些时候,裴行中从外面进来,兰玛珊蒂叫住他:“我想跟你谈谈。”
明白她要问什么,裴行中脚步不停,兰玛珊蒂小步跑过去拦住他:“不管你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我都不该是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裴行中看她一眼。他脸平平无奇,然而一双眼睛却极是明亮动人,像是藏着耀眼星河,又像是升起了炊渺青烟,看似华美惊艳,背后却全是无人理解的寂寥和苍凉。
兰玛珊蒂被他这双眼睛吸引住,很快回神,听他简洁地道:“迫不得已,我不会伤害你。”
“你要带我去哪里?”
“……润州。”
“到地方就会放人?”
裴行中思忖了一瞬间:“你现在就可以回长安,我也不会拦你。”
兰玛珊蒂愣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你是想用我引出来什么人,而那个人已经去了润州,我的作用已经起效,对不对?”
这女人一向聪明,他也不瞒:“对。”
兰玛珊蒂简直要被他气笑:“半夜三更被人绑,一无所知的被人带到这么远的地方,全程被人利用,利用完你告诉我我可以回去了,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是你清高太自负,还是我人善该被欺?”
裴行中低着头,绕过她继续走。兰玛珊蒂这次没拦他,微微侧眸,坚定道:“我不回去。”
他恍若未闻。
他不是要去杀人的。如果是,目标已经在途中,他应该会去袭杀。而且他好像并不急,绑了她还有闲心雇一辆马车赶路,一路走走停停,悠闲得很。兰玛珊蒂觉得,他似乎仅仅是想拿她引对方去润州。
或者他有其他的同伴?他负责引人,同伴负责杀人?
兰玛珊蒂犹在沉思,回过神来,头顶被一大片阴影笼罩住。她抬起头来,瞧着面生的十几个大汉,个个虎背熊腰,为首一个脸上几处淤青:“叫那个男人出来!”
“什么?”
“我呸!还什么,打人挺厉害,这个时候成怂包了?”男人弯腰凑近她,被兰玛珊蒂快速地后退避过,“昨天不是还为你这小娘们打抱不平来着吗,人呢!”
兰玛珊蒂想起账房先生的话,这是大清早带人来寻仇来了。她平心静气地站起来:“各位好汉,要解决个人恩怨,可以,麻烦请出去解决,这里是开门做生意的客栈,旁人还要赚钱生存,经不起大吵大闹。”
那人嗤笑一声:“哟~男的爱管闲事,女的也爱管,不愧是一对!”眼睛在她身上滴溜溜一圈,看得兰玛珊蒂心生嫌恶,“有仇报仇,大爷今天不找你事,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有仇报仇就找我。”话少的男人终于出面,把兰玛珊蒂挡在身后,轻声一句,“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兰玛珊蒂不想跟他走太近,可扫一眼对方人多势众,终是添了一句:“你小心。”
她上楼时,听见对方挑衅裴行中,裴行中一句话也不说,等对方放完狠话后才意简言赅地接一句:“出去打。”
没什么可收拾的。兰玛珊蒂一圈下来,只打个小包袱,等下了楼,见裴行中毫发无损地进来,身上一点被打的痕迹都寻不到,在前面退了房,就站在门前等她。她走过来,见不远处躺了一堆“哎哟”着的汉子:“没有闹出人命来?”
“没有。”
真是话少得规矩,整个人沉默如石,能不开口绝不开口。
一路顺江而下,裴行中只是赶路,兰玛珊蒂却真切领略到大唐景色和风土人情,如果说长安是带着厚重的繁华,是壮丽和巍峨,那越往南,越是秀丽温婉,脉脉含情。兰玛珊蒂顾不得细细观赏,却也贪恋这里的如画风光。
“明天就可以到润州。”
兰玛珊蒂下了车:“你有非去润州不可的理由对吗,即使是任务完成了?”
“对。”
“那好。”兰玛珊蒂知道不会从他嘴里知道更多的信息,也不多问,看他入了客栈,自己先去附近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是最能让她感知这片土地的风俗文化的,她已经形成这样的习惯了,裴行中也没管她。
四月的天气在江南已经算热了,兰玛珊蒂还穿着对襟的罗衫襦裙,在一群半袖衣衫的百姓中有点显眼,只是兰玛珊蒂没钱买换洗衣物,也就不在意。
快要走出这条街的时候,兰玛珊蒂听见对面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她偏头望去,见一间装点奢华的门铺前两个女人拉拉扯扯,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推了年纪小的,啐了一口:“开方剂不肯,卖身也不肯,舞技如此出众,光跳舞也行,可你看看你这个身子,啊,我是养个不干活的祖宗吗……”
兰玛珊蒂皱了眉,想要去看看,被身边小摊上的摊主拉住:“哎,这位小娘子,你可千万别过去凑这个热闹。”
“怎么?”
“哎,你没看到么,那条街可是宣州最大最出名的烟花巷子,咱们一般人去不起的,而且也没谁愿意去那地方啊。”
难怪,那条街看起来那么冷清。出了这么一出,周围开窗探头围观了不少的年轻姑娘,骂声越来越不入耳,从门铺扔出了一卷床铺,意思是让那姑娘卷铺盖走人。兰玛珊蒂踮了踮脚,看那姑娘站了几下,都没站起来,显然病得不轻。
兰玛珊蒂冲那摊主道了谢,一点不犹豫地走过去,推开看热闹的姑娘婆子,把地上的女子扶了起来,那女子身小面黄,颧骨高高凸起,瞧着瘦得吓人,年纪似乎很小,才将将长到她的鼻端处。
兰玛珊蒂见骂人的女子张了嘴,极快地截断:“她要跳的那场舞,我来替她跳。收益四六开,我要四。如果我跳砸了,您的损失我来承担。不过,以我自身的舞技,一场舞应该能让您赚满钵,再说要是砸了,你的客人怕是都要走到别人门下去了。您是生意人,怎么做更划算,您比我更清楚,对吧?”
对面女子被她一番话砸得头晕,她掂量了掂量,冷笑地翻了个白眼:“半路抢人,自己什么名字都没说,就巴巴跟我谈条件,我凭什么相信你?”
的确,抢白占主导这事像萧玖的作风。可是若不抢白,难道还要先听你骂人?兰玛珊蒂听出对方有考虑的意思,这才软言软语地开始说话:“娘子息怒,若我身无长技,哪里又敢毛遂自荐呢?这么大的一笔财产,我还真得赔不起。楼里娘子多得很,我也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能怎么清高去?若是不行,娘子可以先谈条件。”
那人见她态度软下来,细细看她身段,知道这是个有底子在的。她再思忖一下:“头回听说到我这里讨饭的,胆子够大,行,我六娘还没被人坑过,你过来吧。”
兰玛珊蒂道了谢,扶着姑娘,一手拿着被褥往里去。见周围人还想赶人,她摆了摆手:“这是我妹妹,各位行行好,容她再待上几个时辰。”
这才顾得上低头问:“你还能撑得住吗?”
姑娘气息很弱:“谢谢姐姐,我还撑得住。”
兰玛珊蒂扶着姑娘在后台里间坐下:“你叫什么?多大了,怎么会在这烟花楼里卖笑?”
“我叫月奴,我……再过几个月就十六了。”姑娘有力无气地,一把嗓音是江南典型的软糯糯,“家里贫寒,爹娘为了养弟弟把我卖到这里来的。她们瞧我身段好,便让我学舞,及笄之后生了场大病,拖拖拉拉的一直好不了,又不肯伺候人,六娘他们说燕春楼里不养白吃白喝的,就要赶我走……”
情况还有点棘手。兰玛珊蒂蹲下来安慰她,不一会儿见六娘过来扔给她一套舞衣,架了胳膊:“等会儿有人会教你动作,入了夜就是你的场子,还有几个时辰,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兰玛珊蒂展开舞衣:“我还没反悔过。”
夕阳渐去,华灯初上。裴行中见兰玛珊蒂还没回来,她行李还在,那就是没有走,宵禁快到了,他只好出去找她,依稀记得她是往门外街道走了,裴行中见还有一家正在收摊,上前比划着询问他。
摊主见他比划的模样,一拍大腿:“哎呀,郎君,你说的那个娘子她可是……”
裴行中站在燕春楼大门处,头一次这么踌躇不前。
门前膀大腰圆的几位不在他考虑范围内,只是这秦楼楚馆他还真的是第一次踏足,虽然不知道兰玛珊蒂怎么就进了这地方,可是这地方对他来说,还具有一定的道德挑战。
门内满了人,二楼也能看见人,全还在谈笑风生,看来燕春楼今日有事办。裴行中转到后院,轻手轻脚上了一间房间,姑娘家的闺房,幸好没人。裴行中装成奴役,从容不迫地下了二楼。
刚刚下了二楼,台前幕帘一掀,场下安静下来。
先是琴,再起笛声,两者相合,悠长清远,平和无波,接着,琴声淡了,铮铮而起的是鲜明清脆的琵琶声。
琵琶一起,台上终于有了人影。
裴行中知道兰玛珊蒂是骠国的第一舞姬,舞技精绝,境界难出其右。只是听说是一回事,见到又是一回事。
软如柳,柔如云,轻如风,纤如诗。
平素总是简洁白色的姑娘,突然就成了一把燃烧着的熊熊不灭的烈焰。那烈焰慢移、疾转,红袖碎步,舞步轻盈,姿态袅娜,于是整个舞台都被她一步步地点燃,炸成无声的雷。人影裙裾翩飞,垂眉是莲破浪,扬唇是雪萦风,步摇声声乱坠,却又跟乐声有种微妙的应和。
乌发,红衫,肤白,唇朱。
汉宫飞燕旧风流。锦缠头,刘郎错认风前柳。
笛声的清亮跟琵琶的缠绵突然都被抛却脑后,瞳孔始终被妙曼的姑娘牵引着,不由自主,控制不住。
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裴行中回过神来,台上已经没有兰玛珊蒂的影子,他有点懊恼,没看报幕的女子跟哄抢抬价的公子哥们,身形一掠,已经无声去了后台。
兰玛珊蒂见到他时,毫无意外神色。她换下舞衣,扶了月奴,裴行中想带她走,兰玛珊蒂摇了摇头:“等下。等会还要数钱。”
又对月奴说:“燕春楼不待也罢,人生还长着呢。等下我拿到的钱,分你五成,宣州这么大,生路许多条,总有你能落脚的地方。月奴,记着我的话,哪怕不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也不能将自己堕在这等地界,你的舞在这种地方是不会纯粹的。”
月奴热泪盈眶:“谢谢姐姐!”
裴行中脑子一转就明白她的选择,在她说完后插了一句:“过不久,朝廷应该会招一批宫廷舞娘。”
“那也要先养好她的病。”她望着他,“能不能延后几天到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