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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李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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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板一尘不染,萧玖却感觉前人后辈,属于这皇宫的人的血迹一层又一层涨潮般,把这富丽堂皇的大明宫淹没。
快到三月了,春色满园,天气回暖,又是一朝新气象。
萧玖还是没有住到韦执谊家中,借口用的是“调查几个有猫腻的人”,韦执谊不敢反对。
关于小酒铺夫妇被杀,月霜行问她怎么会来此,她便老老实实把过程说了——除了那块令牌。月霜行也知道个大概,见她说的和自己认知吻合,点了点头,嘱咐她尽早离开,保护好自己,以免被京兆尹的人误以为是嫌疑犯。
话都说这到这份上了,再急也没用,萧玖只好照做。四周乱糟糟的,她往回走的时候被一个人撞到,那人唯唯诺诺说着对不起,萧玖没在意,等回去的时候一摸,袖口内多了一块长方体令牌。
撞她的那人到底长什么模样,萧玖死活也想不起来。可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长安有一股势力是属于她自己的。
原主再胆大,也不会孤身来长安,跟一个手下那么多心腹的人合作,她势必要提前建立属于自己的一个组织,而这块令牌,应该就是代表的这个组织。
如果她没预料错,她手下的这个组织,从她出现在长安就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小夫妇的死应该是发现了这块令牌被灭口,随后,他们把令牌悄无声息的还给她。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但萧玖却坐卧不安,周围清楚她身份的人越来越多,当事人却什么都不知道。现如今他们隐在暗处,如果有一天突然出现,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
萧玖越发感觉,事态比她想的严重许多,原主也远远比她预料的更有城府。
“萧娘子。”公公传唤的声音在耳侧,“圣上有请。”
“多谢公公。”
清闲下来的日子,萧玖更多的与各种乐器待在一起,起先规规矩矩地拿着葫芦丝,后来被兰玛珊蒂撞破她断断续续弹一把凤首箜篌,像是在摸索。凤首箜篌是骠国本土乐器,明代后国内就失传了。萧玖学的是双排弦箜篌,对这种古老的乐器一直存着莫大好奇心,兰玛珊蒂看她喜欢,带她直接入了宫廷请人教她。
基础在,她上手很快,后来按捺不住,又厚脸皮求着学了她有兴趣的雅埙。偶尔在兰玛珊蒂跳舞的时候崩一下自己端庄大方的人设,手上的乐器坏心地变了旋律,不过第一舞姬不是白叫的,每次都能惊险地圆回来。
身为乐师,自然常常出入宫廷,萧玖不多言,微一点头,跟着入内。
这一次是正宗大方的凤首箜篌。
指尖拨捻,流水淙淙,激昂如鹰击长空,低柔如呢喃细语,音色空灵,似敲冰戛玉,似山雪清泉。一时乐声起伏,余音袅袅。
萧玖在屏后,满心满意都在手指的变换,却听宫外突然起了传唤声:“神策军中尉觐见——”
随即有人窸窸窣窣进了殿,参见了皇上,又似惭愧道:“老奴还是伺候陛下更舒坦些,以后陛下还是称俱公公吧。”
萧玖闻此,手微颤,一个音没弹出声来,顿时空了一拍。忙稳了心,若无其事地继续弹,好在一个小插曲,没影响大局。
俱文珍。
宦官俱文珍。
“永贞革新”的直接破坏者,一手扶持李纯上位,手掌兵权,唐朝宦官史上浓墨重彩的一个人物。在他之后,宦官逐步达到了专权的巅峰。
跟俱文珍一比,什么裴延龄简直都是弱爆了。
萧玖打定主意要离他远一点,同时也要警告海东来离他远一点,内卫直接听命于皇上,俱文珍少不了要打他的主意。
乐声仍在,却有脚步声渐近,萧玖秉着少做少错的原则,把头埋得低低的,那人走到她身边,却是轻笑了一声,一只手按住了弦,另一只手在她刚刚没有弹出音的位置上,重重一拨。
这人是周瑜老人家的后裔吧?
被他这么一捣乱,萧玖不得不停下动作,颇是不情愿地做出惶恐表情,刚要俯首认罪,那人钳住她下巴,打量了一番:“罪就不要认了,看你长得那么漂亮,不罚你了。”
颜控啊这是。
萧玖眼帘一掀,入目一张年轻的五官朗朗精致的脸。二十多岁,新月眉,杏子眼,下巴紧俏,长相明明沾了一点娘气,偏偏气质又是成熟沉稳型的,细细一看,竟颇有帝王的不怒自威。
光明正大出入宫殿还不被责怪,再推算一下年龄和周身的气度……嗯,他们之前谈话皇上叫他啥来着……
那人见萧玖不惊不乱,甚至还很自然地看他的脸,有点惊奇,又道:“你不要以为长得好看就能胡作非为了。”
萧玖心道你上一句话不就是这个意思?面上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地行一个大礼:“奴婢叩见广陵郡王。”
唐宪宗李纯,没想到出场这么早。
李纯摸着下巴看她:“不对啊,本王可没见过你这张脸,你怎么就知道是本王呢?”
萧玖一双眼清清澈澈:“广陵郡王的英姿,遥遥一见就能记住,奴婢又哪敢在您面前卖丑呢?”
这话就是说她见过他就够了,听起来毫无瑕疵。李纯恍然大悟的“唔”一声,却弓了身子,笑吟吟道:“可本王今年除了元日那几天和这次,并没有出现在宫中,按时间算,萧玖乐师那时应该还在鸿泸客馆吧,是如何见到的本王?”
萧玖看进他一双眼睛里,神色慢慢变了。
李纯还在笑,眸间温和的不正经,都成了望不见底的深邃。
两个人正僵持着,李适那边已经出了声:“淳儿,出什么事了?”
这个时候,他还没封为皇太子,李纯还叫李淳。
李纯扬声道:“祖父,没什么,这乐师好似被我给吓着了。”
一瞬间刀光剑影,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随即被不着痕迹在藏在温语软言下。萧玖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得挑不出刺来:“奴婢初见郡王,内心惶恐,乱了规矩,还请陛下责罚。”
李适心思没放在这边,又问了几句就含糊过去了。李纯见他跟俱文珍聊些什么,漫不经心道:“镇海节度使赵置原是皇太子心腹,却有人说他被旁人收入麾下——当然,摆在案上的罪名是居心叵测,拥兵自立。这会儿我皇祖父,应该在想怎么办。”
“你想听的是不是这个?”
萧玖身子僵住,在他好整以暇的目光里勉强扯了扯嘴角,一脸茫然:“什么?”
片刻,好似反应过来 ,她张大了嘴,立马伏下身子,一口咬死:“郡王刚刚说了什么,奴婢一句没听到。”
李纯半蹲下来,仍挂着笑意:“有的人天生就会扮猪吃老虎,可装得再天衣无缝,遇到另一个人,却总是能被看破。你说这事奇不奇怪?”
两人声音始终压得极低,周围乐声不停,一句句戳心的刀子只在方寸处流转,外人看来,不过是两个人的调笑。萧玖静静望着李纯,后者始终笑意宛然,看不真切。
萧玖在他目如刀利的凝视里,渐渐露出面无表情的薄凉本质,眼睛冷厉,嘴角却勾勒出一个诡异的的笑来。
随即,她趁李纯愣神的功夫,端正行一个大礼,声音扬了几度:“奴婢拜谢郡王抬爱,奴婢得到郡王青睐,乃是福分,只是自古以来,姻亲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奴婢已被叔父韦执谊许配给了他人。请郡王恕罪。”
“叔父韦执谊”五个字出来,外面的谈话声就停了。半晌听得一中年男子道:“早就听闻韦郎中念叨过他那侄女,想必便是萧玖了吧。”
萧玖不答,李纯被逼着咳了一声:“对,的确是萧玖乐师。”
便走出去。萧玖跟在身后。一一行礼,李适扫了眼自己这个长孙:“你又怎么人家了?”
“出水芙蓉,气质出众,一手箜篌弹得又炉火纯青,孙儿觉得此生得一个如花内眷,本是好事,既然乐师已经另配他人,只好请她……”
“把那婚事退了。”
“……”萧玖眼皮不抬,一贯淡然无求,“小门小户,退也容易,不过萧玖心小,只容得下一个夫君,若是真的退了婚事,余生苦长,甘愿做一闺中未嫁人。”
宁愿终生不嫁也不愿意到他的阵营里?
李纯抚掌朗笑几声:“想不到萧玖乐师如此贞烈,倒显得我唐突了,还请乐师勿怪。”
萧玖还礼,先前的中年男子和缓了颜色:“却不知,韦郎中给乐师许配的哪一家亲事?”
这是唐顺宗李诵。萧玖知道。
在他的认为里,韦执谊是自己人,按理说应当对这个自己人的“亲戚”颇多和颜悦色才对,可是她一出现,李诵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始终是探究而排斥,按照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心里估计对她极为厌恶和敌对。
初次见面,不至于吧?难道……他看穿了韦执谊的身份?
萧玖不敢再猜,恭敬道:“回太子,夫家一介俗人,无门无户,只因早年心善救过萧玖,这才以身相许。”
李诵点点头,不再开口。但是俱文珍望着她,笑了一笑,细声细语地问了一句:“听闻韦娘子原来在骠国?如何去了骠国?如何又回了这长安?”
这是一个一个都来探她的底。萧玖按照之前韦执谊交代的,一字不落地说了。又回答了他们几个问题,语气和缓,不露半分锋芒。李适挥挥手就让她下去了。
萧玖出了殿门,轻轻吐了一口气,只觉得心里一阵难言的后怕和疲惫。她不过一个局外人,应对几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连呼吸都不敢多喘一下,真难以想象深居皇宫的贵胄子弟,是如何安全长大的。
萧玖开始盘算。李适皇位坐久了,不稀罕交涉她这个小人物。李诵对他的态度,需要另查。俱文珍权力渐大,不一定看得上区区一个京兆韦家,就是看得上,也未必选韦执谊,后者李诵党是众所周知的,如此,只剩一个李纯。
李纯说她扮猪吃老虎,可在她看来,李纯才是那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精明人。立一个勤奋好学的温良恭俭人设,野心可不是一般的大。
他一句话点明他调查过她的身份,又一句话撕破她的伪装,肯定是图她身上什么。但此人并未出面渡沪之役,可见不是她的那位同盟。后面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一半是试探,一半是邀请。
而她的反应,应该会让他觉得……
“打草惊蛇,拒绝朋友,我原本以为她会很聪明的。”李纯望着她的背影,可惜地摇摇头。
他见她的第一面,见她藏其锋芒长袖善舞的模样,是真的觉得此女聪慧,合他胃口,说不定可以成为盟友的。一步步撕破她的伪装不过是好奇,然而她先自爆身份,后拒绝与他合作,以为可以靠身份获得一时庇护,却也是将底线公开,让更多人对她起疑心罢了,自投罗网,真是蠢透了。
李纯见那姑娘好似还不自知自己危险,又惋惜一句。
背对他的萧玖却是勾起嘴角笑了笑,他李纯是不是以为,只要完美掩藏自己的身份才叫聪明?
的确可以获得更多情报,可对她来说,处境始终太过被动。她打算在长安长期待下去,频繁进出宫廷,一个乐师身份肯定不够。而且,她自己的身份还没有头绪,不如赌一把,看有没有熟知她的人找上门来。
比如那个盟友。
萧玖身上的秘密,李纯不会完全掌握,不然刚刚不会试探,那么,他多半也不会知道她盟友的存在,不然不会邀请她进他势力网。可既然都有盟友了,何必再来一个?萧玖去宇文府许多次,早就做出来一套无懈可击的假身份,并不怕别人去调查她,况且李纯都查不出来,别说别人了。
萧玖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最好让李纯觉得她没脑子,不值得深交,这样的距离对她来最安全。
只是,还有一件事她还没主意,就是如何去镇海,她需要找一个借口,可她没时间了。
这个问题没困扰她很久,因为刚刚回府,她就被告知——
兰玛珊蒂被人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