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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萧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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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谊进士,对策高等,骤迁拾遗,年二十余入翰林,巧慧便辟,媚幸于德宗,而性贪婪诡贼。
——这好像是韩愈评价的。
萧玖见那中年男子客客气气地应了,言辞似乎很是热络,然而眼中却有一点没藏起来的恐惧,好似对这个“侄女”颇是畏惧。
这倒是有趣。
想得有趣,表面却平静温和:“叔父交代给我的事,我都办好了。叔父这次来,莫不是又要把我派到哪个小国去?”
虽是开玩笑,韦执谊却是身子一僵:“我哪里敢,是族里的人颇想念你,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搬过去住?”
“搬过去?”萧玖诧异道。
韦执谊观她脸色,立马改口:“不搬也可以,叔父只是看这乐师的宅子,有点太委屈你了。当然,你要是喜欢,叔父也不反对,想要什么跟叔父说就是了。”
这宅子对她来说是委屈。
萧玖掂量一下他的话,露出一个笑来:“叔父可别把我宠坏了,搬是一定要搬的,但我手上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恐怕还要过些时候……”
刻意做出来的为难口气立马被他善解人意地截住:“不急不急,叔父不强迫你。”
萧玖话一转:“不过叔父,既然迟早要搬过去,倒不妨现在领我去家中看一下,也好早做准备。”
人家特意来了,不能这么拂了他的好意。
韦执谊答应着,萧玖跟他上了马车,瞧见车后不少侍卫,随口说了一句:“叔父好架势。”
她的随口,换来的却是韦执谊一脸的震惊,他连忙镇定容色,讪讪笑道:“听闻你回来,自然是要大摆阵仗的。”
何至于此?一个侄女,如何相处地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句句都是迎合?
萧玖压下心头疑惑,上了车,望着街道风景,电光一闪,放下帘子,沉了面色郑重道:“长安近日如何?”
这个问题很是笼统,然韦执谊立马对答如流:“一切妥当,关长岭早已经是弃子,主上见他不听命令一意孤行要杀了海东来,已经与他断了联系,如今唐蕃大战接近尾声,主上打算借口不回长安,一路南下,执掌镇海藩镇。”
韦执谊见萧玖像是怔住,以为自己说错了,心中直打鼓:“玖姑娘?”
“呃?”萧玖从最初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强制把脑中慌乱压下去,脑中飞快把唐蕃纠纷拎了出来,“如今剑南道在西川节度使韦皋的带领下屡战屡胜,西川的实力也超过镇海军,何苦舍近求远,一定要去浙江?”
韦执谊哈哈干笑两声,拢了双手不答。萧玖却已经把局势想透了——川西高原群山,地势崎岖,进军不易,韦皋这个西川节度使做了这么久,也是个硬骨头,怕不是这般好啃的。相反,浙江十州如今不在朝廷掌控下,自由散漫,镇海军节度使李锜,如果她没记错,在李纯登基两三年就被拿来开了刀。
韦执谊这是看她一介女流,又初来长安,不懂局势,懒得与她细说罢了。萧玖平和地笑笑,不跟他计较:“镇海军中,可有我方心腹?”
韦执谊听她这么问,略有迟疑,似乎在想该不该把这么机密的事情告诉她,萧玖不敢透露太多,见他这般,略一思索,装着宽容大方一笑:“防人之心不可无,叔父不说也是好的。”
“不敢不敢。”韦执谊暗暗抿唇,嘴里说不敢,却不再开口。
萧玖也不再问。
信息量太大,听这话里的意思,韦执谊的侄女不过是萧玖的一层身份伪装,她是比他高一层的身份,要不就是他主子的人,要不就是跟他主子有利益联结的人,目前看来后一种可能更大。
很快到了韦执谊家中。萧玖下了车,身边侍卫黑发黑衣,面色恭敬地扶了她一把,他手上好似有伤,让她起了心思,抬头望了他一眼。入目一张平淡无奇的大众脸,萧玖却顿了顿,冲他一笑,见那人眉眼一颤,心下更觉得有猫腻。
她停下来时,府门前也停下了另外几辆轿子,下来几个中年男人,韦执谊走向前,冲着几个人相互拱手寒暄,似乎关系很亲热,又想起来她,侧过身子,伸过一只手介绍她:“这是执谊的侄女萧玖,萧玖,还不过来见过各位长辈。”
萧玖笑着走向前,一一行礼拜见各位大人——王叔文、王伾、韩晔、凌准……“永贞革新”里举重若轻的几位大人物如今鲜活地站在此处,甚至能笑着问她几句,让她终于有了一种身处历史中的复杂感,真真切切感知到大唐的历史上有她参与的痕迹。
不过此时显然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萧玖见他们交谈甚欢,知趣地对韦执谊道:“既然几位长辈都来拜访叔父,那我便自己去看看吧,有侍卫陪着,叔父不用太担心。”
韦执谊自然答应。
进府当然是敷衍,不过是为了套话,如今韦执谊不在身边,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萧玖纯粹就是走个形式,一路分花拂柳,当看个风景。她走得闲情逸致,身后年轻男子亦是紧随其后,不多不少,正好半步之遥。
韦执谊的主子是个什么角色?敢于出现在渡沪之役,必定身份尊贵,想掌控藩镇拥有属于自己的势力,可见野心不小,何况,居然能知晓远在千里之外的一身秘密的萧玖的存在,该是有何等眼线才能做到。
萧玖确定,这个神秘的人,和原主,势必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且就这个目的达成了同盟关系。
事情真是越发有意思了。
瞬间起来的心思在她瞳孔处荡开一道明媚波光,霎时粼粼,惑人心神。她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身后男人不敢打扰,渐渐放缓脚步,两个人的距离拉开。萧玖好似并不看路,下台阶时不知踩到了什么,一声惊呼,就要摔倒在地。
一只手抓了她小臂一拉,又揽住她的腰后退一步。
萧玖余光瞥见烫人的赤红,皮笑肉不笑地:“海统领,您出现的可真是时候。”
后半句颇有些咬牙意味,海东来不知这个姑娘脑子里打得什么算盘,随口来了句:“不敢,让你摔下去似乎才对时候。”
萧玖:“……”
身后年轻男子跪下来请罪,萧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再快你也快不过这位内卫总统领,不怪你。”又眉头一挑:“对了,你叫什么?”
男子低着头:“小人裴行中。”
裴行中……没听说过。萧玖又问:“你是哪里人士?”
裴行中头压得很低,声音平静如水:“小人是绛州稷山人。”
啊?啥?绛州是哪个地方?唐朝版图不知道啊!萧玖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是白问,伸出手虚扶了他一把,头一转开始问海东来:“海统领怎么来到此处了?”
海东来眼睛好似无意地瞥一眼裴行中:“官家密旨。”
内容肯定不会跟萧玖说。萧玖乖乖“哦”了声,又逛了半圈,客客气气告辞,没在旁人面前表现出太多和海东来关系好的举动。等海东来出来了,眼角一斜,果然看见萧玖端端正正站在一角。
海东来撑了伞过去,萧玖也不多话:“我要去浙江。”
“去浙江?”
萧玖又咬了牙,觉得自己太心急了,很多线索有没有解开,她自己也有很多事情都没有想明白,韦执谊侄女的身份还放在这里,贸然去镇海太明目张胆。
见海东来仍在看她,萧玖苦笑摇了摇头:“算了,我现在有点糊涂,这事再说吧。”
多余的话,她一句没说。海东来也知道她一向心思敏捷,见经识经,有自己的打算,也不多问,跟在她身边,又听得她问:“刚刚我看王叔文他们都走了,应该是进宫了吧?”
“你想问是因为什么事?”
“问不如猜。”萧玖眼珠转几转,想起来韦执谊说的“大战接近尾声”,又想起来前几日的听闻,大胆道,“听闻前几日,韦皋在维州大败吐蕃,绑了吐蕃大相论莽热,正送往长安。”
海东来眼眸沉沉,瞧眼前女子自信沉着,声音平静如聊家常。
“我猜,你拿来的不是官家的密旨,而是太子密旨。有人往官家耳边吹风,教唆官家杀了论莽热以示国威,而太子以为,此举必会让吐蕃对大唐怀恨在心,虽然吐蕃现在没有反抗之力,却也难保多年之后他们恢复元气,卷土重来,所以召了几位,商量着去劝诫官家,我猜的有几分对?”
句句如针。针针见血。
海东来不说话,神色幽邃如深海沉渊,眼角一点不屑化为琢磨不透的静穆。红衣赤伞,此刻冷峻如寒霜,逼得人满目皆血色。
“你在怀疑我,不对,”她面露诧异,语气却淡淡,甚至意料之中,“你想杀了我。”
“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
说这话时她甚至带着笑,毫不在意地转过身子继续往前,压根不在乎自己可能会在下一刻死掉。
海东来喉头一动,杀气开了又散,收敛了神色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忍不住道:“你身上秘密太多。”
她身上秘密太多,而他一个都看不透。
萧玖想了想,壮士割腕般的悲壮:“那你问吧,如果我能回答的出来,我不会说谎。”
他瞧她似乎是极忍痛地给了他一个机会,脑中瞬间出现了许许多多的疑问。
——她为什么要提前准备好救他?
关长岭给苏决送信,告知自己要被刺杀,而她知道自己是无辜的。
——她如何知道自己是无辜的?
因为她知道苏决跟关长岭合谋对大唐不利。苏决一早显现出野心,而她拿出来的苏决跟关长岭的书信表明,她似乎无意间发现了两个人的阴谋。
——她怎么发现关长岭是郜国公主的心腹?
不,从头到尾,她并没有断言,而始终是猜测两案有关联。之后一口咬定和暗线身份都是为了救舒难陀而撒的谎,事实是宇文录和舒难陀告知的。
——为什么夏云仙他们每个人的秘密她都知道?
他远在长安,都知道苏决的事。像她说的那样,以她的聪慧,和苏决一路同行却什么都不知道,才叫人怀疑。
说得通,都说得通。
一个一个问号浮现出来又一个一个被划去,海东来神智越来越清明,想问的问题都问不出来,最后看着她询问的眼神,低声开了口:“你是什么人?”
“……”萧玖看他的目光像看个傻子,“我要是知道,我还至于一步步试探韦执谊?”
海东来哑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萧玖也不逼他:“你复旨去吧。”
“等等。”见他转身,她又问,“裴行中……就是那个侍卫,你能察觉到他的武功怎么样吗?”
说到这个问题,海东来居然笑了笑,是高手碰到对手的跃跃欲试:“绝对不低。”
“对上夏云仙,或者关长岭,结果如何?”
海东来思量一下:“手下留情的话,百招。”
萧玖心里有了谱:“能在他们手下撑百招,那也够厉害了。”
海东来摇摇头:“不,撑百招的是夏云仙或者关长岭。”
“嗳?”
果断把裴行中划为重点监察对象。
分头以后,萧玖立马沉了脸色,略一蹙眉,往之前救过海东来的那个酒铺里去。刚刚假意摔倒,是为了试探裴行中的武功,却也让她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那块令牌居然没了。
也怪她前期看得严,这几天心思在别处,竟然忽略了这件事。等她发现令牌没了,心里一咯噔,想了好久才想起来应该是几天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它落在了酒铺里。推算日子那对小夫妇还没有回来,来得及。
然而刚刚走到那条街上,就见两排京兆尹的官差们整齐划一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呼:“官府办案,闲人退让!”
萧玖暗道不好,一路拱着身子小跑过去,到了地方,看到月霜行拿着刀伫立在一旁,神色极是严肃。萧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走了过去:“月中郎将,这是怎么了?”
“民宅死了人。京兆尹过来查案。”月霜行把她拉开,“别吓着你。”
然而,萧玖还是瞥向了案发现场,木门,酒铺,一对小夫妇躺在了地上,一刀割喉,血都不多。
再看那小夫妇的侧脸——
正是借她房屋的那对小夫妇,酒铺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