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东来、 ...
贞元二十年,十二月,冬,岭南道端州。
冬晨萧萧,彤云稠密,枝尖落叶稀疏,翠微不复,陌上人行绝。
蜀地的冷和岭南的冷全然不同,前者激峻,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后者却是沾了潮润的烟雾气,黏的人唇齿发抖。
薛涛被人扶着下了车,扑面冷风如刀,叫她不禁拢紧了厚厚的裘衣,指尖一点温余,靠着袖中的袖炉维系着。若不是此行秘密,她倒是想挥墨一首,然而……她缩了缩身子,压低了声音道:“海郡公在哪里?”
海东来选的地方也不热闹,也不冷清,一条中庸道,一间中庸栈,不刻意也不引人注意。薛涛微微抬眼,就看见二楼转角开着的一扇小窗旁,露出来的一点奢华靡丽。
红衣红伞红眉勒,黑发,肤色黝沉,一双眼睛微垂,是惯见的孤高清傲。萧萧冬寒,天色暗淡,唯他那处,明若刀破黑黟,赤色如血,流光艳艳,一幕阴云都好似被映得清明亮丽。
竟也有人和她一样喜欢穿红色。
薛涛愣了愣,脑中倏忽想起来许多关于这个男人的传说,血海滔滔,赤帝东来,一身功力深不可测,执掌内卫十余年,长安至此,无人敢称首。
世人传他心狠手辣,性格冷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佞臣。
是了,能在成亲路上一剑穿了自己正妻的心,只因为些莫须有的流言,可想而知是个多么狠辣的人。
隐约又想起来那个长眠地下的女子,听闻她出身京兆韦氏,生前为人温柔和善,贤良淑德,且颇有从政天赋,镇海平赵置一行,就有她的参与。
年纪轻轻,却是可惜了。
入了二楼,没有室外那么冷,薛涛被人领着进了门,才感觉身上暖和了些。耳畔听得低沉的男声,像在打趣:“早先接到韦南康的书信,还想着是谁会来,却没想到竟是唐朝第一的女校书。”
韦南康,便是西川节度使韦皋,封南康郡王。
话是开玩笑,薛涛也没听出什么揶揄嘲讽的意思,遂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宏度拜见海郡公。”
“不必。”海东来一转头,一挥手:“请。”
薛涛微微一笑,脱了裘衣,放了袖炉,垂眉敛目再行礼一次,这才端坐在海东来的对面,模样规矩:“宏度此次,是替韦太尉来送信的。”
“我知道。”海东来略一颔首,一向高人一等的态度此时也带了敬佩和尊重,“剑南西川节度使,一当就是近二十年,多少战绩数也数不过来,前些年大败吐蕃,也是他巧出战略。”
海东来唇角一勾:“他此次来,是因为长安的变故,他坐不住了吧。”
入口茶韵悠长,薛涛手捧茶杯,听海东来这么直白,想起那些关于他的传闻,心一沉,小心地斟酌字眼:“海郡公说笑了。后宫不言政,宏度一介女流,就是送封信而已,对于朝堂之事一无所知,海郡公说的长安变故,宏度愚钝,实在不明白。”
真是谨慎。
“哦?”
“韦太尉多年庇佑之恩,宏度不能不报。”薛涛细想想韦皋的嘱咐,微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他身边出了奸细,如今谁也信不得,派一个亲信之人,还不如派一个风尘女子,不让人起疑。”
眼前依稀浮现出那老者的容颜,负首站立,一身铮铮傲骨从未在战场折过:“你一直聪慧有计谋,想必明白我让你去的原因,该说什么话你也清楚,此行一了,你就自由地去吧。”
多年牵扯,终于两清了。
海东来看完了信,神色如常,甚至带点意料之中的讥讽神色:“九月起,太子就中了风疾,不能言语,朝堂风向已经变了。”
见薛涛又要开口,海东来淡淡截了口:“不必推脱,我知道你清楚。”
“可是……”
“可是我最烦女子涉政?”海东来挑了一点灯芯,把信给点了,“那是以前,如今你不必藏着,韦南康派你来,也不只让你送个信吧。”
灯芯火焰舔上纸张,霎时尽化作灰烬。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来不知多久以前,萧玖趴在桌上,阴腔怪调地数落他一笔风流债,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鼻尖不小心沾了灰渍的模样。
都已经……一年多了。
薛涛察觉到他的愣神,不敢问,顺势道:“在蜀地待了数十年,宏度于朝堂上的争斗半分不关心,太子患疾是大事,这才略知一二,海郡公若是想要在我这里得出来天下局势,那实在是难为人了。”
海东来知她说的是实话,不然韦皋也不会放心她。又听薛涛缓缓道:“韦太尉叫我来,却还要我带给海郡公一个消息,舒王曾见过他。”
海东来眉目一凛:“什么时候?”
“今年夏,秘密约谈。”
内容薛涛不知道,但海东来已经明白中间的弯弯绕绕,也明白韦皋是拿这个消息来表明自己的诚意。长安一盘棋在眼前越发分明,海东来旁观者清,这时抽丝剥茧,头脑越发清醒。
“这样。”这般想来,海东来直接转移了话题,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薛校书赏面。”
“不知海郡公所为何事?”
海东来喉头一哽,声音模糊地发出个喉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夫人生前极喜欢薛校书的诗词,所以我想请校书做一首诗,送给她。”
薛涛心中诧异,不知道眼前这人哪里来的如许情深,但又不能问,只好迟疑出口:“……敢问夫人闺名?”
“萧玖。”
一失神,眼前恍惚是一室的书香气,阳光弥漫,尘埃起伏,萧玖在他身边置了把椅子,倚在他身上,懒洋洋看话本子打发时光,还要偷瞥他的折子。
“宏度?薛宏度?哎,你说的该不会就是薛涛吧?那可是蜀中四大……呃,当今有名的才女,人巧诗也巧,我可喜欢她来着!你要是哪一天能见到她,帮忙要首诗……海大人,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拜托,只是要首诗,我也不一定能见到她,海大人这是吃的哪门子醋,话本子还我!”
“韦皋这么会审时度势,势必明白自己应该帮谁,你不愁见不到他。西川节度使手下的兵力谁不眼红,我若是李谊,势必也会拉拢韦皋作为自己的支撑,不过他想拉拢的时候韦皋在战吐蕃,不是时候,所以李谊退而求其次,找了镇海军。”
海东来微微垂了眼,心道他那个时候没有拉拢,不代表这个时候不会。
唐朝藩镇繁杂,掌握大部分的兵权,但各藩镇还不割据,且个个之间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实力不均等。就比如“天宝十节度使”,同样处在唐朝边陲,时有战乱,和内部那些安稳度日混吃等死的节度使,可完全不一样。
所以拉拢西川节度使,和镇海军节度使,意义也不同。
岭南节度使及其手下兵权,是李谊手中最后的一张底牌,他弃长安而去,一定会留在岭南,作为自己的保障。依照趋势来看,他想拉拢韦皋,失败了,而他手下李锜,也即将要争取到镇海军节度使的位置。
可只靠这两个地方的力量,还远远不够,这应该也是李谊选择留在岭南的最重要的原因。
海东来微微侧头,目光从窗外一路望去,好似望见数千年来历史更迭,朝代变换,望见长安即将掀起来的一场,狂澜。
海东来没有猜错。
此时的李谊身披墨色的厚狐裘衣,站在几条街外的一座民宅前。
唐朝盛行里坊制,这座民宅不过阡陌街道中不起眼的一座,唯一特殊的就是常年闭门不开,不见人影,不听人声,若非偶尔能听见推门声,几乎就被认成一座空宅了。
李谊稳步上前,望着紧闭的大门,眸中隐约一点阴鸷,转瞬即逝。随后伸手敲门,两次过后,门开了,一个年轻的男子出来,作揖后道:“这位客人,请进。”
不问姓名,不问贵干,意简言赅。又冲他身后的阿音和裴行中道:“两位也一块进来吧。”
李谊笑笑,姿态优雅地抬步过去,还未到正堂时,那男子突然停了步子,引他们入了一间廊房:“阿郎不在此间,还请客人随我来。”
李谊神色如常,只见男子入了廊房,打起帘子,却见房内摆设寻常,并无他人。
深冬天冷,屋内空寂,渐渐渗出难言的森凉。
男子不急不缓地走过去,蹲下身,摸到月牙凳腿的不知哪处,只听得几不可闻的咔嚓一声,对面石壁应声而动,不多时露出一个通道来,通道两侧点了明暖色的壁灯,经风不灭,烛火长明。
“请。”
李谊略一颔首,进了密道。密道中干燥安静,几人踩在上面,只听到脚步摩擦声。不知走了多久,通道渗入微光,豁然开朗,男人领着他出来,眼前赫然是座偌大园林。
园林植树,山池围绕,石水之妙若天然。假山栩栩似真,自然生趣。池水通透,池中有岛,岛中建亭,亭台小巧玲珑。周遭以桥相通,环池开路,严整又精巧。
再环顾一圈,府邸用有直棂窗的回廊连接为四合院,左右对称得十分严谨。黑檐如钩,白墙如雪,整体气魄宏伟,是完全按照长安贵族甲第的标准建造的。
果然别有洞天,小小一座民宅才不是那人的风格。
李谊一眼看见亭中钓鱼的人。那人年近六旬,发色半白,面容沧桑,背脊却挺直,此时悠闲地等着鱼上钩,对李谊这边的动静好似不察。
男子领着他们过去。李谊走近,那老者往这瞥了一眼,微怔,定睛一看,垂眼缓缓起身,冲李谊作揖道:“罪民不知舒王到访……”
“萧兄,免了。”李谊扶他起来,开门见山,“我此次来,是有事要求萧兄。”
老者立刻弯腰拱手,推脱道:“舒王,求之一字,罪民担不起。”
却也明白李谊是有要事。遂转头对先前领李谊几个人来的年轻男子道:“沈梧,你先下去。回去对你房里的夫人说,我还得再待一会,让她现在别过来。”随意又瞥到李谊身后的一男一女,目光落在裴行中身上时,眉目一动,转头又在沈梧耳边极低声加了一句,“跟她说裴行中来了。”
“是,阿郎。”
老者伸手请李谊上座,看着他身后两位谨慎道:“两位不妨也到外处去?”
“不用了。”李谊摆摆手,“他们都是我心腹,信得过。”
老者就不再多言,站在一侧,拜道:“舒王有事,吩咐即可。”
李谊开了话头,又不往下说了,只垂眸,叹了口气,做出十分伤感,又带着愧疚的神情道:“岭南向来是贫寒之地,这些年,辛苦萧兄了。”
老者不显山不显水,面上只是陪着随和笑道:“岭南也不全都是贫瘠之地,罪民这些年苦中作乐,转而学习歧黄之术,这许多年,也颇有小成。”
李谊不以为意:“是吗?”
老者在几人面上一一扫过,指着裴行中道:“比如这位郎君,已命不久矣了。”
裴行中闻言,低眉垂首,神色冷淡如常,不见丝毫波动,仿佛这话说的不是他似的。倒是李谊,闻言心一惊,诧异道:“此言怎讲?”
“这小郎君被人下过毒吧,口不能言,如今一张嘴喉咙就火烧般疼痛。”老者缓缓道,“这毒走他喉咙,再入血脉,后攻筋脉,最后直取心脏。他此刻如果再不服解药,很快四肢就不能动弹,一身好武功毁于一旦。”
老者将此毒的残忍狠辣慢慢道来,裴行中听着,仍是先前模样,连眉头都不动。只在老者脱口“毁于一旦”时,握剑的中指和无名指颤了下。
脑中隐约记起来,有个白衣姑娘对他郑重地说“我赌这一把,是因为我选择相信你”,恍如昨日。
如果她选择,他也可以。
他的信任同忠诚一样,一旦认定,便不易主。
李谊听闻此话,却是犹豫了一下。他手下的心腹,一个折了,一个仍在长安,一个在岭南,因故调不过来。阿音一个不足以面面俱到,他需要补这个空缺,而裴行中是很好的人选。
但……他并不十分相信他。
裴行中终归是宇文中救下来的,他李谊没给多少情分,他们之间全靠宇文家联系着,如今带着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若是不救,以后也会有诸多不便。
李谊仍在抉择,余光却瞥见老者伸手好像想给裴行中把脉,裴行中眉头一敛,却是下意识朝李谊这边微退了半步。
李谊见此,心中微动,正色道:“这般严重,还要请萧兄施手搭救。”
“这毒不是唐朝境内的,我并不精通。”老者摆摆手,若无其事地又走了回去,“倒是我一个徒弟颇有心得——可以叫她来试试。”
他说着,那姑娘就已经到了,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见即忘的长相。对一行几个人行完礼,等望向裴行中时,脸色剧变,一步上前抓他手腕,探了脉象,脸色越发凝重,对老者拜道:“这位郎君情况危急,除了解药,怕还需施针清余毒,要费些时日,徒儿空手而来……”
她话未说完,老者便道:“你自行抉择即可,无需问我。”
“是。”女子对裴行中道,“请郎君随我来。”
裴行中望一眼李谊,李谊点点头,裴行中这才随着女子离去。
待裴行中离去后,李谊微抬了眼,正襟危坐道:“萧兄,有一物件,还需要交给萧兄查看。”他施施然拿出凤盟令牌,放在石桌上,“此物,萧兄可认得?”
老者见到这块牌子,瞳孔微缩,原来波澜不惊的表情倏然有了裂缝,像是心痛,像是自责,更多的却是恨意。他声音冷了下来:“你怎么有这令牌?”
连尊称都不用了,可见内心焦虑。李谊依旧微笑道:“令爱给我的。”
“给你作甚?”
“当年郜国公主找我时,以她的心腹和朔方军为交换条件,让我保住萧玖。那时,她就是以这块牌子作证。”李谊似笑非笑,眼底藏起来的阴鸷,渐渐爬满了瞳孔,“多年以后,萧玖又找上了我,同样承诺我拿着这牌子找萧兄,萧兄就将朔方军的兵权给我。”
“多年前,我践诺,多年后,我仍是尽心尽力帮着萧玖。”李谊站起身,负手而道,“我尽到了我的责任,也请萧兄,言出必行。”
“尽心尽力?”老者甩袖冷哼,斥道,“若真是尽心尽力,我的女儿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海东来,在端州。”
老者身子一滞。
李谊和颜悦色,忽略老者怒容,上前执了他的手,郑重道:“萧兄,我手上无兵,无法与内卫抗争。若朔方军到了我手上,海东来,便只有死的下场。”
“萧兄。夺爱之仇,尚且忍得,杀女之仇,如何忍得?”
岭南道:唐朝在岭南地区置岭南道,内部分为广、桂、邕、容、安南五个都督府,至德二载(757年),治所在广州。
岭南篇中与匪患相关的剧情和人物都是虚构的,副使魏明邺是虚构人物,李谊手下四大心腹和内卫也是虚构人物,除此之外的林苇、徐申、河东裴氏、裴度、萧复、萧鼎是历史人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东来、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