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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萧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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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夏热,黄昏暖霞,萧玖出嫁海家。
海东来在韦家接亲,从清晨起耗了许多时辰,光是化妆就要把萧玖化睡了,她看着铜镜里浓墨重彩的自己,十分不相信地问兰玛珊蒂:“我顶着这张脸出去真的会被人说长得好看吗?”
兰玛珊蒂本不应该成为陪嫁,但萧玖一句多年情分就说服了韦家那些不愿招惹是非的老人们,奈何对方是海东来,又怎敢敷衍。韦从已为人妻,并不合适,就只好答应了萧玖,让她带着外籍的小兰娘子。
兰玛珊蒂捏了女孩一张清丽柔和的脸,她如今气质和原主截然相反,遇事的从容镇静像薄纱一般笼在身上,教人愈发能觉得她身上的温柔和沉静,这种独特和脱俗已经不是好看可以形容的。
“放心好了。”兰玛珊蒂抬起萧玖的下巴,难得同她调笑,“你这个模样,只怕那郡公春宵一刻,不想早朝。”
还可以这么开车?萧玖震惊浮于表面:“兰姐姐,你还是我的兰姐姐吗?”
不过该有的礼仪还是要嘱咐的,萧玖又实在不喜欢唐朝的繁文缛节,少不了兰玛珊蒂给她把关,委屈一个外籍娘子为她把唐朝婚嫁的规矩学了来,耳提面命地跟萧玖说了一遍,当然一遍是不要指望萧玖记住的,兰玛珊蒂把快要睡着的萧玖敲醒,又同她讲了一遍。
“……为什么这么麻烦。”
“我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你如今身份不同昔日,此次来的尽是些皇亲贵族,要是因为你的原因出了丑,虽说可能你们夫妇俩不在乎,但肯定也要在圈里闹笑话,无论如何,谨言慎行为上。”
萧玖也知道大明宫势力盘根节错,早就形成了固定的圈子,萧玖在圈子的边缘处,按现代话讲,她这场婚姻是跨阶级,当然引人注目。她面上不显,但婚礼上来的那些人的背景她都摸了个门清儿,哪些要奉承哪些要端着,哪些要延展关系,她都借着李纯这个关系网了解大概。
不过说起李纯这家伙……“说来说去,怎的你竟真的成了海东来的新嫁娘了,实在不好。”年轻的男子装着痛惜表情,好似深情被辜负,却又笑起来,“不过,既是你的成亲宴,我总得送点特别的东西。”
萧玖警惕道:“你要送什么,可别是什么阴谋诡计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那种人吗?”李纯自觉自己花名在外,怎么也配得上相思不被知的痴情人设了吧,但萧玖总把他往狡佞上推,这就让李纯更委屈,“你对我总有些误会。”
萧玖回敬他:“真的是误会吗?”
两个人都笑眯眯的,但眼神交错间已是刀光剑影,心照不宣。
为了让兰玛珊蒂放心,萧玖断断续续复述了流程,说完刚好到时间,海郡公已行到韦家大门外,由韦家的长辈在外接待。
初唐迎亲在黄昏,萧玖又盖着盖头,根本看不清路,兰玛珊蒂扶着萧玖走出门,但这时海东来另有礼节要遵循,好在韦家是不敢为难海郡公的,不多时兰玛珊蒂便道:“可以走了。”
上次是被海东来牵着,这次是小兰姐姐,都是可以全心交付的人,纵使萧玖实在不喜欢无法掌控全局且不辨前路的感觉,也什么都没说,被兰玛珊蒂牵到后面的车上,这才敢掀盖头喘一口气:“饿死了,还没吃东西呢。”
兰玛珊蒂是不随行的,她所谓的娘家人也不过是打个照面,不熟。迎亲的这些人多半是内卫,更不会帮萧玖,她衣服太多又没口袋,塞不了小零食,但迎亲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流程,进了男方家那些杂七杂八的礼仪还多着呢,还要时时举着扇子,非常累人,搞得萧玖恨不得不嫁了,独自欢乐。
她算计了下时间,只求安安稳稳到地方行礼入洞房,越快越好,好让她垫些吃食,不曾想行至半途,突然遇到了袭击。那些杀手训练有素,遍布周围,把接亲的人跟围观的百姓杀了个措手不及。
海东来不屑地轻笑一声,完全不把他们当回事。他身影如风,一击毙命,穿梭在杀手间游刃有余,甚至还顺手抽了他们的剑做武器。
然而人多,又杂乱,仍有杀手近了萧玖的身。萧玖在慌乱间,瞥见那人眼尾处一抹妖冶的胭脂红,她略微错愕,心念电转,抓着帘子要呼救的动作就凝在半空中。
阿音可不管她的愣神,目光一瞥,当即伸手往她的素纱中单摸凰盟的令牌,也不知是不是成亲一事降低了萧玖的警惕心,不抱太多希望的阿音竟成功摸到了块长方体的金属物件。
可萧玖比她更快一步,身体灵敏地下沉,躲过阿音的手就往外跑:“来人——”
被阿音更快地捂住嘴,她刀鞘未出,架在萧玖脖子上,带了少许内力就把小娘子拽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闭嘴。”
萧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不会武功,这不怪她,阿音虽是女流,奈何一身武艺不可测,动作快得肉眼不察,萧玖衡量局势,知晓她的目的,假意做出乖顺的模样等她来拿令牌。
但哪能真的等死,趁阿音刹那的分神,萧玖立马扭身子撞开轿帘,看清楚外面的厮杀局面,和周围逃窜的百姓,微微一愣,一愣的空挡已经让阿音得手。她拿到令牌,顿起杀意,刀光如雪,向着萧玖劈下。
她委实低估了海东来的实力。
明明与几人纠缠着,刹那却欺身至前,挡了对萧玖的致命一击,刀剑相撞的轰鸣声炸进萧玖的耳朵,他被眼前的寒光刺激得闭上眼睛。
阿音一击不成,且李谊没说一定要杀了萧玖,遂抽身暴退,一个转身越上屋脊就要逃脱,海东来罕见得没有恋战,拉着萧玖避开一点,长剑一掷,要了最后一个刺客的命。
场面被控,萧玖暗暗舒一口气。
剑锋却徒然一转。
萧玖看着海东来的剑,不偏不倚,坚决地破风而出,毫不犹疑地刺入自己的胸口。
胸前霎时漫开血色如花。
此刻黄昏近末,只有点橙红色强撑着挂在天海一线,天色已渗出隐约的深色,弯月悬在天幕一侧,夜风转凉,吹过萧玖头上的玎珰钗环,仿佛在奏悲鸣。
萧玖怔怔看着海东来,神色茫然多过震惊,眸光迷蒙,好似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即将要白头偕老的夫君,为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剑穿了自己的心。
手持剑柄的男人,神色冷冽如锋,下颌硬朗,唇紧紧抿成一线,一双眼睛漆黑决绝,像浸了墨,一点亮都寻不见。
“你知道了。”
理智在震惊后变成恍然大悟,萧玖呵了一声,张嘴先吐出了血,才凄然笑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海东来喉头一哽,目光挪到她的唇边,模糊划出一个喉音。
“我原本只是怀疑,怀疑你哪里来的这么忠心你的人,从裴行中,到沈梧。”他一顿,艰难继续道,“后来把线索拼凑起来,隐约猜出大概,但你的身世,是宇文录告诉我的。”
“呵。”
“真好。”
“而你从未向我证实过。”她说得缓慢,近乎一字一顿,“你相信宇文录,却不相信我。”
海东来下意识地想否认,可话到喉咙,始终吐不出一个“不”字。
打从知道萧玖的身世——那种背叛感和被欺骗感强烈到仿佛要从心底溢出来——他当然没完全相信宇文录,但也没想过亲口去问萧玖,是真是假都不必要二人对峙,他有的是手段,他手下也多的是人能查清来龙去脉。
直到一摞源自骠国的情报叠在他桌子上。
“可你就敢说,是假的?”海东来低声,他是得理的那个,可他提不起来气力,“但凡你说一句假,我日夜跪你面前认错。”
只这一句就把萧玖哽住,她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想起来,只靠着前后线索猜出个大概,海东来的行为间接证实了她的猜测。她当然可以拿出穿越的底牌自证清白,但她不会,时机不对,场合不对,她不会这么轻易漏底,况且他信吗?那么便只有一条路可走,接了原身萧玖的锅。
真惨啊,别的穿越姑娘都心安理得套用原主的身份人脉资源,只有她金手指鸡肋不说,闹了半天,全是为原主收拾烂摊子。
“是真的,你查我那些事,都是真的。”萧玖半勾着唇,叹了悠长一口气,略带讥讽,“海郡公果然忠心大唐,容不得半点对大唐不敬的人。为了除我一个变数,步步为营引我入局,事发后又全身而退,好计谋,好心计,萧玖佩服。”
“也罢,不就是一条命吗。”
萧玖倏忽森凉一笑。
她一身端庄大气的唐式嫁衣,广袖大衣套在繁复礼服外,容颜姣好,眼睛透亮,气质温和柔软,轻易让人联想到夏季清风,冬季初雪,春天破冰的水涧,或者第一片枫叶落在安静流淌的秋泓之上。
可这森然的凉薄的灰败的笑意,却成了一把脆亮的刀,在原本轻柔的表面破开如雾的血色。
海东来心中一震,立马退后一步,作势把剑抽出来。
可萧玖已经迎了上去。
呲。
剑刃再入一寸。
青绿色的嫁衣,洇开更深的暗色粘稠,顺着剑锋走向,缓缓滑出鲜红的刺目的血线,最后凝成血珠,湮灭于地面。
周围有一瞬间的安静。
海东来已然呆了。
他目光像是被定住,只凝在她心前一团不规则的、越开越大的血迹上。那血迹好似无数细小的芒针,争先恐后地扎进他的眼,顺着他的血脉筋络,在他每一处肌理都烫上烙印,每一处烙印,都渗出比针更细更尖锐的……
疼痛。
绵长细密的疼痛,撕扯任何一条神经。
“萧……”
“海东来。”
萧玖看着他,眸间凄然,神情说不出的悲凉,随即目光落在长剑上,剑刃一线血色,看着却比冰还冷,她声音疼得都在发抖,听得海东来心惊:“我生性薄凉,冷血又冷情,自私又自利,他人生死于我如浮尘。我机关算尽,但我没算过你。我叛盟友,但我没叛大唐。”
她静静地望着他,原本绝望如死灰的眼睛,渐渐燃起悲愤和临死都化不去的不甘。
“我可以对不起任何人,但我从没对不起我踩着着的这片土地,从没对不起已经存在了数百年的大唐,我不仅没有对不起,我甚至为了李唐天下,耗尽我每一分心血。”
她音调渐渐升高,转至最后,又像风筝断了线,低若不闻,这番指责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气血,连同她胸前的血团都好似竭力了。
海东来默然听着。
依稀记得不知多久以前,眼前的女子,被一把龙雀横在脖颈,她依旧言辞沉肃,句句铿锵有力,那时他想,是有多有胆识的女子,才能有这种临危不惧的镇定。
现在,他一把长剑插在她胸口,才恍然明白,她拥有的不是胆识,而是被逼到绝境,已经毫无希望的,心死。
他的小娘子,自此刻起再不信他。
萧玖又一笑,这回声音平静无波,淡然,从容,是他最常见的萧玖的模样。
“之所以还肯为这残破大唐付出一份心力,不过是因为你还满心满意,要将一腔热血献给数百万里的疆土。”
“但除了这,大唐于我,没任何意义。”
她眼中倏忽升起决绝,将手握上剑刃,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胸腔疼痛一样,狠狠往后退去。
剑刃抽出,血肉摩擦声更甚。
海东来瞳孔微缩,连惊叫都来不及,只松了剑,用尽功力接住她下坠的身体。
周围惊叫声、哗然声、议论声纷纷,像热锅炸了油。但海东来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只在血雾喷薄中,看见她的义无反顾,绝不回首。
看见他想要抓住的东西,渴求要得到的温暖,在他的猜忌下,离他越来越远。
终于。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