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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小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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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谊离开了长安,带着宇文中。
“离开了?”萧玖诧异,“官家放他走?”
“若是直接说肯定是不放的。”海东来半倚在床上,顺手拿起她的一缕青丝把玩,“宇文录一死,李纯无所顾忌,在朝堂上对他处处打压,你与他又对立,韦执谊又不是他的人,局势对他不利,不如趁早抽身离去,另做打算。”
可是以李谊的谨慎性格,他不会这么早抽身,起码不会在明显看出来李适身子快不行的时间段。
这话萧玖没问出来,只是窝在海东来怀里,继续听他说。
“近半个月,李谊都卧病在床,装出一副重病模样,官家派人看过几回,都被他掩盖住了。”海东来眼角处终于散开许久不见的不屑孤高神色,“然后跟官家说最近寻到了一位云游高人,医术高明,性子古怪,他想暂离长安,找这位高人一试。官家没有理由拒绝。李谊高调离开的当夜,天府也跟着搬空了。”
他带走了自己的人,裴行中也在其中。
萧玖跟着点点头,思索着道:“但盘综错杂的各处心腹还在。”
“那,李谊会去哪里?”
“他去哪里不一定,可最后落脚在哪里却是一定的。”
萧玖抬头看他。
海东来不屑更甚。
“岭南。”
宇文录死后,李纯信守承诺,把天府给了萧玖。
受过天府恩惠的人在天府聚集,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萧玖先前同天府交集颇多,他们大多都眼熟她,见她现身,一个个都赶上前来,七嘴八舌地问是怎么回事。
萧玖耐心地解释是宇文录的族里出了要紧事,他便带着宇文中离开长安南下入岭表,将天府交给她打理。
这借口委实敷衍。宇文录长年定居于此,势力盘根错杂,没听说过他还有什么家族,赶巧的是宇文录被关长岭制住的那几年,宇文中对外也宣称自家阿耶去了岭南,把两点一结合,能生出许多微妙的念头,所以纵使萧玖不再多说,也没人再有异疑。
等天府前的人散的差不多了,萧玖这才进去。
府内环境幽静,亭台鳞次,楼阁栉比,黑檐青瓦,小路悠长。萧玖踩在细小石子铺成的小径,远远瞧见几个人,正整理院里的东西,沈梧则在正堂前,指挥下人们搬家具,看见萧玖来了,对她作揖行礼。
沈梧身后的人跟着照做,不多不少五十个,嘴里统一叫盟主。
萧玖微微点头,她早早打上天府的主意,只为给凤盟一个落脚处。至于李纯,她才不管他有没有怀疑,倒是怎么向海东来解释,颇让她费脑子。
萧玖还在头疼,兰玛珊蒂已经走出来,看见萧玖,神色郑重地凑到她身前低声道:“你随我来。”
她拉着萧玖入了书房,走了几步,指着内间挂帘栊的一根房柱道:“你看这里。”
萧玖随她蹲下身子,扫视一圈,发现底部有一行模糊不清的字迹,萧玖认不出来,拿手擦也没效果。兰玛珊蒂沉思片刻,起身拿帕子蘸了清水,一点点擦拭,被擦过的字迹果然清楚了些,只是水迹一干立马又变得模糊起来。
水干得很快,兰玛珊蒂蹙眉,想擦第二遍,萧玖握住她的手腕:“不必了。”
她手指拂过小字,心念电转,嘴角微勾:“岭南五府经略使。”
“什么?”
“这是李谊要去岭南的原因。”萧玖已经想明白李谊先前的作为,也明白他的心腹所在,“岭南五府经略使是开元二十一年设立的,后改为岭南节度使,是天宝十节度使之一。岭南地处偏僻,环境荒芜,历来是臣子被贬之地,但又与诸南各国相邻,是以岭南节度使下的牙兵素来骁勇,却最容易被长安遗忘。”
“对李谊来说,再没有什么藩镇比岭南还要好控制,虽说离长安远一些,却也是蒙蔽朝堂的绝佳机会。”萧玖站起来,缓缓走向后面的书架,一本一本书翻过去,“要是我,我也要把岭南纳为己用。”
微顿,萧玖偏头问道:“这是裴行中留下的?”
“嗯。”兰玛珊蒂看她从容不迫地翻过去,“你在找什么?”
“看看有没有线索。”萧玖口中这么说,心底却知希望渺茫,宇文录这么谨慎,不会给她留下破绽,“我觉得我漏了什么……靠岭南节度使的力量远远不够,李谊还不到强弩之末的地步,没必要一定要去岭南……”
她想不通,手下的动作就更快了,没翻两本,就从中找到了一封信。
兰玛珊蒂跟萧玖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外。
目光触上信封,萧玖更是诧异:“这信是写给关长岭的。”
“关长岭?”
萧玖把信抽出来,信看起来有一点年头了,不出意料,信上寥寥几行文字,乱七八糟,排列也不规律,像是乱码。萧玖是看过李谊笔迹的,虽谈不上过目不忘,但绝无这张纸上的力透纸背,是以这封信只怕并不是李谊写给关长岭的。
但若细看,又觉得有点眼熟……
萧玖在润州赵置那里也找出来过这样的信,但那封信是些繁体数字,两位数三位数都有,一眼就能联想到页码,萧玖手边恰巧有本《尔雅》,很容易将其联想起来。
可这封信却是一些汉字,什么字都有,有些萧玖还不认识。萧玖拿的这本书是《世说》中的一卷,就是后来的《世说新语》,萧玖试着排序,但怎么也串不起来。
她神色越发深沉,半晌没有头绪,甩了甩杂乱的心绪对兰玛珊蒂低声道:“先搬进来再说。”
夏云仙在关灵儿死的那天醒过来,他好不容易清醒,却被告知与女儿天人永别,心中一腔悲愤不必言说。萧玖见他大病初愈,行动都不便,想让他再静养几日,但夏云仙哪里听得进去,龙雀铮然长鸣,他双眼通红,字字都像被咬出了血:“我只问是谁杀的。”
以他现在的身体,同李谊身边的高手无法相提并论。夏云仙等待时机,等来的却是李谊出长安的消息,他不假思索,收拾了行李就一块离去,兰玛珊蒂怎么劝都没用。
萧玖见此只好拦住兰玛珊蒂:“让他去吧,不给灵儿报仇,他不会甘心的。”
她跟兰玛珊蒂的宅院被卖了出去,但夏云仙的那座还留着,当做凤盟的另一个藏身之地,以备不时之需,同时也避免别人起疑。
“你将人都召到长安是容易,可想过怎么跟海东来解释?”
说曹操曹操就到,兰玛珊蒂话一说完,那边就有海东来带着人过来,眸光在打扫房间的凤盟人扫了圈,似无所觉,只拿了张帖子递给萧玖:“喏。”
兰玛珊蒂看到,诧异道:“你都纳吉了?”
“……”萧玖一脸茫然地转头问,“纳吉是啥,你带着这么多箱子来又是干啥?”
“婚前六礼,我是跟你白说了?”兰玛珊蒂不懂唐制婚礼,只是嫁的人是萧玖,她孤零零的一个,能帮衬着的就是指兰玛珊蒂,故费了好些功夫了解唐朝的礼仪,“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男方问名合八字,通知女方卜婚吉兆,是为纳吉,纳吉往女方家送聘礼,是为纳征,纳征后还要请期。”
她话说一半,萧玖脸就皱成一团:“怎么这么麻烦?我看电视……我看人家都是男方迎了亲拜了堂不就完事了吗,成个婚至于吗?”
“至于,这是唐朝,成亲的可是海郡公。”
海东来被赐了爵位。然后被赐了婚。
爵位乃是正二品开国郡公。在唐朝中后期,“开国”二字不过是个荣誉称号,无实际封国,又不世袭,就是个虚设罢了。聪明点的都知道李适这是找个由头,给那个即将嫁人的小娘子,封一个命妇封号。
这小娘子在长安并没有什么名气。
她是个宫廷乐师,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出身京兆韦氏,这是唐朝最重要的士族之一。熟悉点的知道她从小在骠国生长,是第一乐师,参与过骠国献乐,又去过润州,平过镇海兵乱,是个了不起的女性。可大多数人只觉得是个印象寡淡的女子,既无才情,又无名气。
只是凭着嫁给海东来这一条,得了郡夫人的封号,成了个年轻的诰命夫人。明着看,李适这是看中她,实际不过通过她,给京兆韦氏一个面子罢了。
至于李适为何同意,这就不是老百姓要思考的事了。
海东来见萧玖一脸不情愿,知道她是嫌繁琐,却也不哄她,淡淡笑一声:“官家赐婚,该有的礼仪一样都不能少,这还是个开头,往后长着呢。”
萧玖见他一脸清闲,哼一声:“早知道就不嫁了,整什么幺蛾子。”打开了折子随意问道,“我听说太子殿下又病了?”
打从李适生辰后,这位皇位上的主子身子就越发一日不如一日,奇的是当爹的身子弱了,当儿子的也开始病了,虽说还不到中风的时间,但如今李谊远走岭南,情况错综复杂,不得不让萧玖开金手指,做自己的打算。
她问的随意,海东来却动作停了下,意味不明地看了萧玖一眼,在萧玖察觉前收敛了情绪:“是,太子这段时间病的频繁,朝堂上某些人已经开始动摇了。”
“动摇?”萧玖奇怪地仰了头,“为何会动摇?太子依旧是太子,官家始终也是官家啊。”
海东来眉骨一沉,杀意隐约:“可你觉得官家还有多少时日?你又觉得,这个太子能不能做长?”
这下萧玖明白了,这不明摆着嫡长孙李纯占便宜嘛,再不然就是跟李诵平辈里的那几个狼子野心多一些站队的,不过也不关她的事,终归是他们九子夺嫡,萧玖做个知情的看热闹罢了。
萧玖就不关心了,倒是对海大人帖子上的说辞感兴趣:“你不是说你鬼节出生,命格犯煞,怎么竟还写了个吉字?”小娘子踮脚凑近海东来,一双眸子亮得狡黠,似有星光,“这是哪位算命的迫于海大人淫威,还是说海大人偷偷塞了赏钱?”
海东来喉头一哽。
这是即将与他成婚的小姑娘,平素温婉此刻却对他笑得像个孩子,让海东来都错觉他们会有一个盛大而缠绵的婚礼,有一个安宁而久远的未来,让他如何相信……
如何相信这个小娘子,很多很多年前就对他脚下的大唐打了主意,她与苏决、关长岭、李谊这些要与大唐为敌的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初入长安就要一心推翻李唐天下。
她是与他对立的人,却即将要成他的妻。
海东来低下头,故作不屑:“我稀罕整那些把戏?你怎么不以为是你命格硬,硬生生把我也带成了吉兆。”
这话哄得萧玖开心,她眉开眼笑地揽过海东来的小臂,带他去看自己的新屋子,海东来无意似的扫了周围人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她一起进去了。
都安置好已经是傍晚。
月色如银,倾斜如水。室内豆大灯火摇曳,一点明黄弥散,映亮书桌后的排排书架,和书桌前萧玖清亮温和的容颜,姑娘一双眼睛盯在案上,安静透亮的水面卷起小小的涟漪,在眼内荡起水波。
想不出头绪,萧玖又拿起信封,想看看还有什么线索。她拆信的习惯是拇指和食指靠在信封两侧,往内一扣,前后张开一个口子,在灯光的照耀下,萧玖敏锐地察觉到,信封反面像是凸出了什么。
萧玖把信封放到烛火下,手指细致地摩挲信封背后的边缘,感觉四面都是方正的一道凸起。她蓦地明白那张乱码不过是个障眼法,真正的信被放在了信封背面的夹层里。
真隐秘。
她找来一个匕首,小心翼翼地划开边缘,忽然想起了什么。
乱码?信?写给岭南的?
萧玖推开了兰玛珊蒂的门,罕见焦急道:“你从苏决那里搜到的信,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