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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裴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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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灵儿走在街上,人群熙攘,各有世态,她左顾右盼,目光突然定在两个人身上。
随即欣喜地叫出声来:“韦丛!韦丛!”
韦丛馋着元稹,茫然抬起头来,见关灵儿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更是迷茫道:“这位娘子,可是有事?”
“……”关灵儿打量她,着急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关灵儿,我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呀!”
“啊?”韦丛张了嘴,她记忆里小时候的玩伴只有萧玖一个,萧玖同她年岁差不许多,可眼前的姑娘显然比她小上几岁。韦丛见她虽有几分眼熟,但的确不认识,便温声提醒她,“你我并不相识,娘子可是认错人了?”
关灵儿简直要跺脚:“我怎么会认错人!”
元稹在一旁看着,瞥自家夫人一眼,知道她的确不认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就替她开口:“这位娘子先不要急。我瞧娘子眼熟,敢问可是内卫的那位关灵儿?”
“正是。”
“那想必是年少……嗯……那位关统领拜访韦府时,夫人你赶巧见过几面?”元稹笑道,“小时候的事,不记得也正常。”
关灵儿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想不起来该怎么说。
她同韦丛是极熟稔的玩伴,感情很好,她记得。
可一提到关长岭,关灵儿蓦地想起来小时候关长岭让她多去哪里玩,多跟什么什么人来往,她才认识了韦丛,但不许她告诉他们她叫关灵儿,只许她说……说什么……她去的地方是哪里……
“灵儿,我明日带你去找你的那个姐姐好不好?但你不许告诉她你叫关灵儿,她若是问起,你就说你是……”
是什么?
越想越想不起来,关灵儿闭着眼抱住脑袋,头痛欲裂,一声痛呼尚未出口,一口污血先溅了出来。
韦丛被吓了一跳,她长于深门内,从没见过血,见此情景甚是惶然不安,忙拽紧了元稹的衣袖。元稹倒还算镇定,震惊过后还是递过巾帕,担忧道:“娘子可还好?要不要我们带你去看大夫?”
关灵儿却是苦笑一声,明白萧玖所说的毒药开始发作了。但她仍不想作罢,撑着道:“我小时候……”
“关娘子?”
没说几个字,就被旁人岔开了。
宇文录适时走过来,虚扶住关灵儿,看了看她的脸色,后给她把脉,脸色肃然。又抬头看见元稹夫妇,他不熟悉元稹,但见过几次韦丛,遂对她说:“她中毒已深,亟待解毒,救人要紧,我能不能带她回去?几位若是有话要聊,可否改天?”
韦丛连连摆手,救人的事怎么能耽搁:“我们不要紧的,还请宇文伯伯尽力救治。”
“那关娘子,得罪了。”
宇文录把昏过去的关灵儿送到了李谊府上,细细向李谊说完来龙去脉,李谊扬调哦了一声,掀了眼皮问:“那她有没有对韦丛说出实情?”
“没有,而且韦丛看似并不放在心上。”
李谊点点头,在把她送回去和留下来之间稍作犹豫,还是选择把她留在府上:“对了,萧玖那边的事情如何了?”
“派出了一批杀手假装刺杀海东来,萧玖果然替海东来挡了一刀,不过未中要害,现下她应该没事了。据逆命传来的消息,海东来昨日去了韦府,应该就是商量婚事。”
“那就好。”李谊放下书本,翘了唇微微笑,笑容藏着一点邪戾:“她的事情我们都已经办到了,我仁至义尽,之后她就怪不得我了。”
“主上的意思是?”
“用之无味,弃之可惜。”李谊眼角皱纹舒展,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书桌一处上,“没多大用处,留着有何用?”
“可她手上还有那块牌子。”
李谊不屑地笑一声:“她把那牌子当保命符,可我要拿到它,又不止一种方法。”
“属下明白了。”
早在镇海案后,李谊就打算把萧玖当弃子,只是海东来几句话让他觉得萧玖的确在为她办事,镇海一事只是意外,而且萧玖有能力,也有利用价值,况且那时他查出李纯,转移了注意力,就没怎么关注萧玖。
然而现在局势渐稳,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一切都顺水推舟的进行,有没有内卫的加持都无关紧要,他需要的只是时间。萧玖这个棋子,已经显得多余了。
他何必为了颗弃子,付出不必要的心力呢?
宇文录离去后,过段时间,关灵儿就醒了过来。
初初醒来脑子还不清醒,等她看见旁边站着的李谊,愣了愣,立马挣扎着下床,半跪在地行礼:“拜见舒王,灵儿半路昏迷,玷污了舒王的府邸,还请舒王恕罪。”
“不妨。”李谊负手而立,声音听起来温和不失威严,“本王也是见你在街上昏迷,宇文先生看你中毒已深,正好本王府上有暂时压制你毒性的药,他便把你送到这里来了。”
“灵儿多谢舒王收留。”
李谊笑道:“你是内卫中人,是要为大唐效力的,大唐需要你,本王怎么会坐视不理。”
关灵儿心上回暖,坚定神色道:“灵儿一日在内卫,终身在内卫,誓为大唐献出最后一滴血。”
李谊暗里一声冷笑,压根没把这等小角色放在眼中,但还是装出一副正色严肃的模样:“本王听说,灵儿你跟韦府的人走的很近?”
关灵儿茫然:“韦府?”
“是啊,你不是认识韦丛?萧玖乐师也是韦府的人,韦执谊的侄女,灵儿你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关灵儿心思单纯,知无不言,“只是萧姐姐同韦府没有过多来往,舒王乍一提,我没有反应过来。”
至于韦丛,她还要找她说清楚。
“本王也是听宇文先生提起过乐师,说乐师跟他的女儿宇文中关系尚可,他女儿最近失踪,宇文先生想向乐师问问,乐师可有什么线索?”
关灵儿脱口而出:“宇文中就在萧姐姐那里啊!”
“……”李谊身子一滞。
“你说什么?”
剧烈震惊过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萧玖背叛了他。李谊眼中露出自己都没察觉的阴鸷和狠厉,关灵儿被他吓到,不自然的后退了一步。
“我……”
李谊连忙收起情绪,做出和蔼模样:“你说宇文中在萧乐师府上?现在?”
关灵儿面上露怯,瑟缩了身子:“对、对啊……”
李谊眸子冷凛,不由得收紧了下巴,他还想问些什么,外头来人禀报:“舒王,阿音娘子回来了。”
李谊面色一沉,抬步就走,一边走一边不忘嘱咐:“看好她。”
“是。”
关灵儿不明就里,坐在床上,内心惴惴不安。等待的时间好似很短,又好似很长。她隐约觉得李谊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而自己可能坏了事。
冷汗不知不觉顺着鬓角留下来,恐惧慢慢变成焦急,她站起来,走几圈,又坐下,刚坐下又立马站起来,觉得坐立都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
关灵儿后知后觉道:“萧姐姐会不会有危险?”
萧姐姐是救了宇文中的,舒王该不会是误会了吧。
心里更急,关灵儿向门外走去,正碰上推门进来的阿音。
关灵儿下意识停了步子,阿音看见她,不言不语,眸如静水,眼尾胭脂色艳如霞光。
关灵儿笑道:“我已经没事了,请转告舒王,萧……”
寒光一闪。
关灵儿身子僵住,眼底落在阿音的短匕上,刃上一道紫红色的血迹。她模模糊糊想起来,自己中毒太深,鲜血已经变成紫红色的,所以这血是她自己的。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杀了。
关灵儿微张了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以老天没给她这个机会,眼前紫红血色突然浓烈,声带在喉间颤动,连疼痛都像是慢了一拍。
临死前她想,她还没解释清楚,萧姐姐是救人的。
李谊踱步过来,看见关灵儿还睁着眼的尸体,厌恶地避开一步:“血迹擦干净,尸体送给萧玖。”
“遵命。”
阿音把关灵儿抬出去,李谊望着房外的花花草草,咬着牙笑道:“好,好你个萧玖,我弃你,你叛我,真是好算盘。”
笑只是无声,可心底的惊怒却越烧越烈。李谊一掌拍在门框上,一声巨响,楠木门顷刻裂开一道缝隙,一直裂到窗棂处。
李谊盯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眉梢眼角的细纹都溢出了狰狞的笑意。
“常走河边,还是湿了鞋。”
“可我这鞋还没湿透,萧玖,你就快被溺死了。”
“去天府。”
宇文录在天府内收拾资料,他点了一盆火炉,把所有他觉得有用的东西都烧了个干净。
小红端着茶进来,把茶放到桌上。
宇文录一见到他,就想起来自己还没有下落的女儿,心底一层失落又覆上一层毫无线索的颓败。他摆摆手,黯然道:“我不喝,你退下吧。”
小红只好又端起来。
宇文录眼睛在那盏热茶上略过,倏忽一顿:“等等。”
这茶色……这茶种……都是宇文中最喜欢的。他嫌那茶品相不好,宇文中却觉得茶汤透亮,苦后回甘,喝完躺着睡一觉,最是舒适。
是以宇文中总是给他泡这茶,但他从来不喝。
宇文录心底五味陈杂,颇不是滋味。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不由得皱了眉。
又苦又涩,哪里好喝了。
宇文录示意小红离去,倚在书架前,终于在满嘴的涩味中尝到一缕萦绕于口的甘甜。
他的女儿,也该回来了。
宇文录又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收拾,手刚一碰到《世说》这本书,脑中突然一阵眩晕。
茶有问题!
宇文录脑中警铃大作,急忙抽身疾退,退至书桌处,双腿一软,手脚已然全无力气。心慌中他眼角瞥到一角衣料,还没能分辨是谁。忽觉脖颈处一凉。
杀他的人在他身后静静伫立。
一把短匕,左手杀人。
但他不知是谁。
血迹喷薄而出,落在上身的衣袖和内衫上,地面溅上朵朵血梅,妖艳且异。宇文录微咬了牙,竟全然不顾疼痛,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狠狠转过头去,一掌带风。
入眼中的仍是一角黑色衣料。
裴行中脚步微动,躲得轻松,在宇文录转身时跟着移到他身后,眼睁睁看着老者血尽而亡,死不瞑目。
他不动声色,拿衣袖包着手擦干净短匕柄,放在离宇文录不远的地方,又检查了自己身上,脸上,手上,所有露出来的地方,均无血迹,这才作罢。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梧劫走宇文中的时候为了逼真,生生往他身上打了一掌,已经把他打成内伤。这几天他躺在房内休养,在众人眼里,是连床都下不来的状态。
他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在小红不在时下药,这段日子天天如此,但只有今天宇文录喝了。
短匕是沈梧给的,很常见。他习惯右手,但为了避开嫌疑,故意用了左手杀人,而且要一击致命,难度不小,但对他来说还是没有问题。
裴行中舒了一口气,刚想抽身离去,却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凭借过人的耳力和对这里几个人的熟悉度,他很快听出这是宇文中的。
盟主怎么把宇文中放出来了?
这本不关裴行中的事,可不知怎的,裴行中突然想到,如果他现在离去,天府就不在萧玖的控制中了。
不是人人都能混进天府,而天府的那些情报,对萧玖有用的也不少。
更何况,天府直接关系到李谊。
在这里住了半年多,他已经取得宇文中的信任,宇文录查了他的身份,不见可疑,也渐渐习惯他的存在。甚至李谊在此,有时都不顾忌着他。
这时候走,实在太亏。
裴行中脑子转得飞快,脚下一掠,捡起短匕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小臂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血点溅到地上,裴行中扔了匕首,退开几步,半靠在门边,往自己胸上打了一掌,终于瘫软着晕了过去。
海东来站在德兴茶铺前,气质稳重,神色孤傲清冷,目光深邃如黑曜石,望不见底,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德兴茶铺已经关张好些时候,店面虽没有卖出去,但门前已经没有人了。
海东来伫立在前,下颌线条崩得笔直。他手上握着一张纸,纸张被他捏得皱成一团,望不见上面写了些什么。
舒夷上前低声提醒:“海统领,时候不早了。”
“舒夷。”海东来转头看他,“当日宇文录找你时,除了这张纸外,他可给了你什么其他的?”
“除了让属下传话,并没有其他。”
海东来眉头皱成个“川”字。他眸色晦暗不明,许久,声音低沉道:“走吧。”
宇文录的话隐约在耳畔。
“海统领来此是想问什么?可是关于萧娘子的?可是关于这块牌子的?还是说……海统领对萧玖的身份,也怀疑?”
海东来嗤笑一声。
他的眼睛又成了一潭不见底的黑谭。
深黛,漆黑,不见底。
此时此刻,兰玛珊蒂眼圈红红地抱着关灵儿已经冰凉的身子,她嗓子已经哭哑,但显然这没有驱散多少她的心痛。
萧玖在兰玛珊蒂身后,因为关灵儿替她背过锅的原因,心底终于生出了愧疚。她半垂着眼,不说话,两个人一个抽泣,一个沉默,场面压抑到几乎让人窒息。
沈梧在这种氛围下,为难地走到萧玖身边:“盟主。”
“怎么了?”
沈梧轻叹了口气。
“夏云仙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