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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萧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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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
萧玖神清气爽,想伸个懒腰,才刚刚一动身就觉得榻上有些挤,身边好像有东西,似硬似软。萧玖奇怪地望过去,就见海东来一身红衣,侧躺在旁边,正正经经地看着自己。
“……”萧玖傻了。
她呆了片刻,惊叫一声,本想从榻上跳起来,奈何现实条件不允许,只能拿开锦被,翻了个身,张大了嘴震惊道:“你怎么在我床上?”
这才发现自己紧紧拽着海东来的手臂:“这是怎么回事?”
她都经历了啥。
海东来没动,笑意含在眼底,面上却故作嫌弃道:“松手,我手被你枕麻了。”
“啊,抱歉。”完全搞不清状况又不知道该干什么的萧玖愣在原地,又想起来自己才该是那个兴师问罪的,不由撇开腿,小腿并在大腿外侧,坐了下来,正色道,“你先告诉我怎么回事。”
海东来活动了下手腕,见萧玖这个怪异的坐姿,一时觉得新奇,闻言,意简言赅道:“叫你没叫醒,被你抱着睡到现在。”
萧玖脸色一哂,颇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你就不能说详细点?”
海东来抬了眼,唇角勾起一个嘲弄的角度:“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萧玖一脸莫名,什么日子?
她正正经经地回想,早上她被爆竿声给惊醒了,不满地起来嘟哝了几句,然后兰玛珊蒂好似来过,哎,她说了什么来着?她说今日是什么日子,所以门外才有放爆竿的……反正自己没听清,困着就又睡过去了,然后……
海东来见萧玖越想越皱眉,一张脸纠结地皱成一团,啼笑皆非,刚要做出一副孤高的模样提醒她,就见她眼一亮:“啊,五月廿七,官家的生辰。”
关于皇帝的生日,萧玖记得唐玄宗过生日很排场,直接把自己生日设成了全国的节日,称千秋节,又改成天长节。往后唐代每个皇帝都给自己生日设定专门的名称。李适是个例外,大概跟日渐衰微的大唐国力有关。
但到底是皇帝,平民百姓可以不管,文武百官不能不重视的,隔壁街多是长安高官门第,听见爆竿声也不奇怪。
萧玖又问:“哎,皇帝生辰你们都不上早朝的吗?还跑来叫我?”
海东来继续嫌弃她:“我下了早朝过来找你,却见某人睡得什么香甜,叫没叫醒,自己倒是脱不了身了。”
萧玖脸不红心不跳:“啊,你说啥我没听见。”
“……”
好说歹说是起来了,萧玖洗漱过后,照旧小心翼翼地熬了粥,端到看折子的人面前,拈了他的白色手套翻了个个儿:“看,我就说我的方子没有错吧,你果然没有再流血。”
“这药喝了差不多一年多了吧,看你这病情也没加重,应该是控制住了。”萧玖摸着海东来的脉,一边在脑中把原主的药理知识提出来,“过后换成寻常补气方子就行,你气血不稳,需要调养。”
海东来答应了一声,眼睛从折子移到姑娘脸上,眼角忍不住泛起欣悦的笑意,萧玖越发觉得莫名其妙:“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
“?”萧玖觉得今天的海东来有点不大正常,“那你今早过来叫我干什么?往常你也没这习惯啊。”
海东来神色自然:“我就是闲得无事。”
萧玖望着他面前成摞的折子,忍不住怀疑人生。
到了下午近黄昏,海东来做完一天的事,拿了一根深绯色的布条蒙了萧玖的眼:“我带你去个地方。”
萧玖下意识拿手轻抓住布条,迟疑道:“我看不见。”
她一路走来,对把控全局带节奏这种事越发熟稔,实在不喜欢没有掌控欲的东西,尤其还是蒙住一双眼睛,让她不辨前路,她做不到。
“我领着你,没关系。”海东来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道,“况且便是不蒙,你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也就没有区别了。”
后一句话非常有道理,萧玖竟一时想不出来反驳的话,愣神的功夫已经被海东来蒙上了眼睛。
眼前骤然暗下来,萧玖心里咯噔一下,再熟悉不过的四合院在脑中一下子失去了轮廓,什么回廊厅堂都不晓得,只剩一片无垠的漆黑。她此刻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慌乱之下伸出手来想抓住什么,被海东来一根根手指扣住,这才觉出来一点安心。
萧玖试着谈判:“别扭,要不还是摘了吧?”
海东来见她脸上掩不住的无措和紧张,心底隐隐生出一点说不清源处的成就感:“相信我。”
他都如此说了,萧玖也无话反驳,乖乖立在原处听话。
半晌听得眼前没了动静,萧玖挑了眉:“海东来?”
“原来我总觉得你这张脸上,一双眼睛最是好看动人,如今你蒙了眼,我才发觉……”唇畔被轻啄了下,“果然还是眼睛最夺目。”
萧玖哭笑不得,佯怒地哼了一声,却是怕他又没完,先把自己嘴巴捂上了。
她一张脸如今少了那双一望就见底的眼睛,细眉樱唇越发突出,此刻微蹙了眉,小心翼翼做出防守的姿态,平日里镇定从容的姿态不见,就越来越显得温润柔弱,小鸟依人。
海东来突然觉得,萧玖这个模样,哪怕真的只有十五六岁,他应该也能下得了手。想完就觉得自己真是龌龊了,居然这个念头都能生出来,连忙掩饰性地轻咳一声,领着萧玖出了门。
虽然有海东来领着,可毕竟不是自己的眼睛,萧玖心里还是没底,说出来又怕海东来觉得她不相信他,于是脚下越发小心缓慢,举步维艰,每一步都觉得自己会踏空。但海东来很有耐心,一步一步引着她,她走得慢就等她,有障碍就提醒她,有人就护着她,全然不是平日里清冷孤傲的模样。
走了一阵子,萧玖稍微习惯了,脚下才放得开了些。
心中放松下来,萧玖听到人生喧闹,隐约还有潺潺流水声,问道:“你把我带到河边来做什么?”
海东来笑而不答,只专心地牵着她。十字相扣的时间长了,掌心渐渐生出滑腻的汗来,萧玖觉得湿腻腻的,不舒服,遂挣脱了他的手,一边道:“有点滑,我抓着你袖子就行……”
这话一出口,突然就有炸裂声盛开在天际,一朵未落,一朵又起,耳畔有欢呼声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萧玖怔了怔,顾不得海东来,扯了布带,一双眼望向天幕。
果然是烟花。
各色,各样,各种形态,争相斗艳,如雨绽放。
河两岸架起一排排琉璃宫灯,灯色温暖,河水宁静,河上大小船舫点缀,皆是金碧辉煌,灯火通明,一眼看不穿的奢华靡丽。天边烟花正盛开到极处,无边温柔的夜色,像是穿金戴银的美人,处处淡妆浓抹,浅唱低吟。
萧玖望着天,双眸弯成月牙:“你怎么想起来带我看烟花了?”
“你不是想?”
“啊?”萧玖一脸迷糊状,“我什么时候说了?”
“去年年初。”
“……”萧玖讶然道,“这么久了你还记得啊。”
海东来淡淡一笑,答非所问:“三品以上的官员总有这种不成文的规定,要在这河边大摆阵仗,以庆官家诞辰,我职位特殊,便不掺和这些劳什子了。”
萧玖踮了脚望去,果然在最大最豪华的一艘船舫上看到俱文珍的影子,想来李适李诵李纯三代人都是在的,不禁深深感叹唐代当官群体的腐败,跟他们一比,自己盛夏一天三次澡根本不算什么。
顾盼间瞥到海东来的脸。他大约对这种烟花不敢兴趣,只抱了肩,看河上明艳的风光,侧颜线条硬朗,身形不动,红衣随风,浑然天成的稳重自得。
萧玖盯着他的侧脸看,突然鬼使神差。
“海大人。”
“嗯?”
“你想娶我吗?”
海东来身子僵住。
萧玖却好似觉着好玩,眼中缱绻生趣,口中语句清晰:“问你呢,你想娶我吗?”
夜色清冷,眼前河水仍在流淌,船上明亮的各种宫灯将原本黑不见底的水色映出光怪陆离的璀璨,天幕烟花声在耳畔炸开,海东来却仿佛听不见。
脑中回想起来的,却是今日阳光正好的白天,他被睡得正熟的萧玖抱住胳膊,不能走,索性直接上了床躺在她身边,入怀温软,触手婀娜,姑娘靠在他怀里,睡颜恬静。
以前听舒难陀同夜莎罗腻歪的时候曾说,恋人的怀抱最能安慰人,他之前嗤之以鼻,可等萧玖真的躺他怀里了,朝堂的诡谲,长安的动荡都轻得像云烟,满心满意都吊在这个安睡的一无所知的姑娘,最冷的角落都暖化了。
那时他想,如果天天都能抱着她入睡和醒来,该是余生最大的幸事,结果入夜了,居然真的被问这句话。
不带任何阴谋,只是谈嫁娶,如长安任何一对两情相悦的青年少女。
海东来喉头滚了两滚,想好的话在嘴边,他却好似不会说了。
萧玖好笑道:“你该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海东来深吸一口气,突然很怕她下一句话会说“我说着玩的”,胶黏嗓子一般艰难开口:“可我……”
萧玖却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可你身患重疾,时日无多?”
海东来盯着她,前所未有的紧张。
萧玖却扑哧笑出声来,神色轻松自然,显然不把这当回儿事:“你怕是在内卫呆久了,果然变傻了,我要是真的在意你这病,当初也不会跟你坦白心意啊!”想了想,又强调了一句,“还那么诚心实意。”
“……”
海东来无法反驳。
“我这个人,不切实际的很,喜欢就是喜欢,同你的职权,同你的隐疾,同你出生入死的危险,都没有关系。”萧玖心底无比的清透,一双眼睛平静从容,浸了水的清澈与澄明,比天边的烟花还注目,“我嫁你是因为愿意嫁你,哪怕只有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我也是嫁了。”
她不是第一次剖白心意,却是第一次这般清醒而坚定。
海东来想,此生折在萧玖手上,是他的命数。
他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你真这么想?”
“不然呢?”
海东来细细勾勒她的眉眼,每一分每一寸都刻在心上:“不反悔?”
“反悔做什么?”
海东来凑近她,紧紧搂住她的腰,把头贴在她额头上:“我好怕你说的是假的。”
萧玖诧异他也会疑心这些有的没的,正要调侃几句,眼前一花,却是他贴上了她的唇。甫一碰上那轻薄柔软,萧玖就退了一步,拿手避开:“有人……”
她要避嫌,不妨话音刚落,身子一轻,竟是被海大人打横抱起来,萧玖瞠目结舌,余光看见不少看热闹的人,更是羞得脸上飞红,忙拽了海东来的领子把自己脸埋上,低声道:“放我下来,太丢人了!”
海东来笑了声:“抱自家女人,丢什么人。”
“海东来!”萧玖拿腿弯戳他,恨不得要从他身上跳下来,“别人还看着呢,我不要面子的?”
“那回去?”
“回个头呀!”萧玖瞪他,“我才不想被别人嚼舌根。”
海东来望着她,缓声道:“可我想。”
说他随性就真的是随性,明明带着萧玖也能三步两步飞回去,偏偏要用走的,萧玖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儿家挣不开他的怀抱,只得心里腹诽,遥遥看见海东来的府邸忙晃身子:“到地方了,可以了,放我下来啊!”
海东来笑笑,仗着没人敢进他家门,寻了女孩的唇就要吻过去,他动作灼热又小心,把小姑娘乱动的手捉住握在掌心,萧玖被亲个猝不及防,略略张唇更是被趁虚而入,只得抱住他脖子平衡身体。
气氛变得粘腻且暧昧,萧玖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在即将缺氧时把海东来推开,她脸色潮红,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念之差留了情:“别在这里吧……”
这话说得,不就是变相答应?海大人呵了一声:“房间里可以?”
说完就真的掩了门,唇下用力,从唇角交缠的旖旎游离至脸颊、下巴,逐渐往下,所到之处像被火灼到。
满室于是渐渐漫开糜丽的、让人心慌的喘息声,像是水面溅起的一朵又一朵涟漪,打着一圈圈酥软的旋儿。
“……你……等等,我不嫁了……”
“晚了。”
又是一天天明了。
萧玖皱着眉,睡得正香,迷糊中有谁侧搂住她,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她努力调动了一下脑子,察觉出对方是谁,翻了个身,自觉往他怀中靠。
海东来轻笑一声,想嘲笑她,又自觉理亏,低声问:“你还回去吗?”
萧玖嗯哼了几声,语调很不情愿,含含糊糊咬字不清:“你同小兰说一声就行了。”
管它呢。
反正她今天是绝对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