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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裴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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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家宴,韦家一如既往,没什么不同。
月色澄明,暖红灯笼高挂,盏影重重,人声纷杂,步履陆续,偌大宅子显得热闹非凡。
裴行中领着萧玖出现在正厅时,韦执谊脸色已经垮了下来。
萧玖神色如常,语气温和:“萧玖拜见各位前辈,拜见叔父。”
“萧玖?”韦执谊还没表态,有个年轻妇人已经过来,执了萧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回长安,怎也没有跟我打招呼?”
韦家居然还有人认识她?萧玖观她年龄样貌,实在不知她是谁,只好先告罪:“萧玖之前一直在宫廷,后来又远走长安去了润州,没有看望家里人,是萧玖的错。”
“你同我说这客气话作甚?”女子拉了身边一个年轻的男子,“给你介绍,这是我夫君元稹,微之,这是我堂姐萧玖,比我大几岁,小时候常常同我玩耍。”
元稹元微之?那他身边的便是韦丛?是了,韦丛之父韦夏卿乃是韦执谊的族兄,韦家也是高门,族内关系自然繁杂。
萧玖不动声色地拜见了,又寒暄几句,一想到这对夫妻日后的结局,再一想元稹的风流,忍不住对韦丛这女子多了几分同情。但到底这对夫妇同自己没什么关联,语气就很平淡,流水无波。
韦丛见到小时玩伴很是热情,絮絮叨叨了许多事,之后韦家几位长辈都出来了,见到萧玖一个个都毫不意外,客气地问候几声,态度看得不亲不疏。
这倒是让萧玖生了疑,宇文录之前说她是韦执谊的侄女,却没有说她在韦家的身份是被公认的,而且话说回来,她既无父无母,如何会被韦家公认,难不成整个韦家都被李谊收入掌中了?
她这都是惹了些什么神仙角色?
韦夏卿见韦丛对萧玖很是热络,轻咳一声:“萧玖,从骠国回来这么久了,怎么也不见你看看长辈?”
同样的话从久经政场的老者嘴里说出来,就不是那个味道了。萧玖轻描淡写道:“萧玖是想拜访各位长辈,奈何因故先去了润州,没来得及,实在惭愧。”
“润州?”韦夏卿的亲弟弟韦正卿愣了下,“前不久润州那个女副使,可是萧玖?”
“正是。”
听她这么说,韦家几位长辈神色各异,韦正卿当下便斥责道:“你一弱女子,回长安才多久,真是胆大妄为!”
萧玖简直想吐槽,但来到这里周旋并不是她的目的,韦家几个长辈她也不想得罪,遂又把海东来拉出来当挡箭牌,半是解释半是道歉,态度很是谦卑。韦家的几位跟她感情本来就不深,她跟海东来的关系也都清楚,当然有没有另一番思量就要另说了,现在还是要和蔼宽容的。
韦夏卿便顺着问韦执谊:“萧玖回来,你这个做叔父的,怎也不说一声?”
萧玖笑得温和,当然是没想着她会活到现在。
韦执谊一直没有找到插话的空挡,如今见韦夏卿问起,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告罪,态度谦卑不逊于萧玖,几位长辈不好在这个节日里闹不愉快,又几句话把这事给翻了篇,倒是韦执谊无比自然地冲萧玖道:“萧玖,叔父同你有话要私讲。”
韦丛玲珑聪慧,一开始就看出两人不对劲,见韦执谊这么说,自觉给萧玖让了条过道。
萧玖亦笑:“叔父请。”
屋内尚有暖气,出了屋,却寒似入骨刀,萧玖拢紧了裘衣,从内衫掏出来一双纯白棉手套戴上——缠着海东来要的,轻飘飘开了口:“不知叔父要谈什么?”
韦执谊拿捏不准萧玖有没有看破他的身份,遂先小心翼翼试探道:“听闻你在来的路上遭遇了暗杀?”
萧玖神色明暗不辨,带着笑地反问道:“叔父是想问谁干的?”
韦执谊略带尴尬地干笑几声,刚想几句话含糊过去,却不想萧玖竟一反常态,半分不计较,眉眼柔和道:“倒是还要请叔父回答萧玖一个疑惑,韦家的人如何都认识我?”
“你不知晓?”韦执谊一惊,瞧见萧玖的确不知道,遂答道,“十几年前,舒王就将一个小姑娘交给我,说让我编造一个身份领进韦家,但不要入在族谱里,无法,我只好以侄女的身份领你入门,但背地里却说你是我一个亲友遗腹子,是以韦家便给我了个面子,将你的韦姓冠上了。”
萧玖神色微惊:“十几年前?”
难怪,难怪那么多人对萧玖的身份有所怀疑,却依然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再想想初遇宇文录时那事无巨细的类似嘱咐的话,竟是在暗暗提醒她。萧玖小时明明确确生活在韦家,生活在天府眼皮下,钉在板上的证据,给如今的萧玖许多个身份口供,哪里会让人想出破绽。
萧玖这副身子的出生年份是宇文录交代的,至今才二十三,李谊却在十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不可谓不深谋远虑,却也牵扯出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原主到底是何等尊贵的身份,竟早早就寻得李谊的庇护,甚至为日后回长安做了万全准备。
这步棋下的实在是精妙。
萧玖微抿了唇,思忖片刻,倏忽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被你们拿来当替身的小女孩,事后被处理掉了?”
韦执谊听他问这个问题,眼神闪躲,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萧玖心里一动,知他心底有异:“你有话直说就好。”
韦执谊一个三十多的男人被她平润的目光一瞥,竟然觉得心底有点发凉,只好低声道:“那姑娘是关灵儿。”
萧玖一愣。
“你们抓了关灵儿给我当替身?”
韦执谊瑟缩一下,很是为难道:“不是我们抓的,关长岭原本就在舒王手底下做事,是最后坚持为郜国公主报仇,才被舒王当了自保的弃子,那时他主动把关灵儿交出来,她小时身量高,扮你这样的年纪也不会让人起疑。”
“然后?”
“关长岭什么打算,我也不知道。”韦执谊声音越发低,“当时只是哄着她多来韦家玩,听长辈的话,以后就没有人提起这事了,我也以为关灵儿年纪小,不记得很正常。”
倒也说得通,关灵儿那时五六岁,很多事都只有模糊印象,再被关长岭一糊弄,天大的疑问也该消化了。
萧玖却隐隐有不安,觉得她身体内的毒药就该是那个时候下的。
她心思转的飞快,不消片刻,仍是笑意宛然的温润姑娘,语调也仍是漫不经心地:“还有一件事。不知叔父以为,太子此人如何?”
这句话的重音应该发在哪里,萧玖十分清楚。
原本还有些恭敬的唯诺眼神刹那闪过一道惊愕。韦执谊不知道萧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人名,只好努力跳出自己的认知范围,尽量语调平平道:“此人一向如此,喜怒不形于色,很难查探心思。”
萧玖缓缓道:“可他稳坐太子之位这么多年,连舒王都差了最后一步……可见此人是有些手段的,若是他登了帝位,站他这一党的你们八个人势必要受到重用,至此官途锦绣,便是做个宰相,也有可能,那时重权在握,一国之道,皆在尔等心念,岂不让人心动?”
她说的缓慢,眼睛却捕捉到韦执谊眼中一点转瞬即逝的光亮,在她说出“一国之道”的时候,这让她留了个心,拢了袖子,笑眯眯地等着韦执谊的问答。
韦执谊答得亦是标准答案:“玖姑娘真是说笑了,主上十几年知遇之恩,哪里能是区区名利所能撼动的。”
萧玖轻笑一声,眼睛移开,不在他身上停留:“那,信仰和坚守呢?”
韦执谊微怔:“什么?”
“你跟在李谊身边十几年,足可以称之为心腹。”萧玖想起来海东来查出来的资料,眼角笑意带了一点睥睨,“但他并不完全相信你,因为你肯卖命是因为被他抓了把柄,并非什么知遇之恩,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空有一番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却要为一个篡权夺位的王爷暗地做事,很不甘心吧。”
“表面上是为了舒王当了太子的耳目,却的的确确是太子的人,叔父这一招高明,萧玖惭愧。”
韦执谊见她胸有成竹,也不惊诧,仍是原来姿态和语气:“玖姑娘说笑了,我听不懂。”
“我可以说笑。”萧玖微垂了眼,字字间的起承转合很是微妙,“内卫不可以吧。”
内卫这个词一出,韦执谊才是彻底得变了脸色,又立马摇摇头,神色笃定,有恃无恐:“一旦供我,势必会连累你,以卵击石,不是玖姑娘的作风。”
想法被戳破,萧玖勾了勾唇角:“是啊,所以我怎么样都是亏的那一方,不如这样,叔父,您代我向太子带句话,请他同我做笔交易。”
裴行中醒过来,眼前是一张放大着的年轻男人的脸,男人离他不过寸许距离,这个距离让裴行中下意识想要后退,只是他躺在榻上,退无可退,稍一动身体,四肢八骸立马刺痛无比,疼的他叫都叫不出来。
“醒了?”
稍远处传来的女声懒懒散散,好似没睡醒,话音刚落,就连着一个小哈欠,继续道:“你这是跟谁打了架?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暂且不说,腿骨被人给打断了也不提,那人恨你恨到什么地步,竟然废了你的嗓子,让你再不能说话?”
裴行中垂了眼,沉默如钟。
“行,知道你说不了话,不难为你,不过我可告诉你,这哑药下得十分阴毒,我寻了几个大夫,都不知给你下了什么药,我看你也别想着找解药了。”
没有解药。
脑中记得,那白衣的温柔女子拿着一盒小药罐,明明白白告诉他:“我这哑药乃是骠国的,会封你一年的声音,而且会对嗓子造成损伤,若你想要说话,必定拉断声带,在大唐寻不到解药。你也可以不吃,装聋作哑待在他们身边,不过你接触的可并非是韦执谊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各个心思聪颖,很难不露馅。”
“等会儿你要跟海东来打一次,必须要输,而且要伤得很重,然后我会把你扶到小红的必经之路,你要在天府内留下来,重点留心宇文录跟李谊的交往。”
“我知这对你不公平,对我也很难。”萧玖将他拉起来,眼睛清澈,语气坦然:“一旦失败,就是送命。我不做没把握的事,这是第一次。我赌这一把,是因为我选择相信你,但你不用对我付出同等的信任,做与不做,选择权在你。”
裴行中抬起头来,余光尽处,兰玛珊蒂站在门框边,神情沉重地望着他。
宇文中见裴行中似在想事情,撑了头:“伤成这样就别想着报仇了,我也顶多治你的皮肉伤。”
裴行中反手撑着起了身,身上剧痛不已,但伤口已经都包扎好了,腿骨也上了夹板。他下不了榻,也说不出话,只对着宇文中行了个礼表示谢意,又踌躇半晌,望着宇文中,似乎想说什么。
宇文中看出来他眼中的意思,拿了纸笔:“小红,给他。”
在裴行中旁边待着的小红闻声过去,裴行中拿了笔,眼中犹豫一瞬,还是写道:“裴行中,李锜之侄,裴行立之弟,从小离家,江湖一散人,与海东来比武被打伤,无处可去。”
萧玖曾告诫过他,天府消息灵通,掌握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其编造身份,倒不如以真乱假,只要不透露他与萧玖和盟里的事,一切从实说来就好。
再说他这几年的行踪一直被藏着,成了一片空白,天府就是动用人力,也查不出来。
宇文中看了,果然并没有意外之色:“海统领倒是说了,听说长安来了一个武功厉害的高手,一时兴起交了手,但你这嗓子,却不是他的手笔,也不知是哪个趁虚而入的。”
裴行中苦笑一声。
“也罢也罢,既然你在我这里,也不能放手不管,海统领也请我多照顾你。”宇文中毕竟同萧玖几个人有交情,“天府这么大,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便留下来安心养伤吧。”
“小红,扶他进去。”
小红刚刚扶他起来,宇文录就从中出来:“小中。”
裴行中脚步一顿。
“爹。”宇文中眉开眼笑,连忙起身,见他一身正装,“你又要出去?”
宇文录和蔼地弯了眼:“爹就是出去买点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