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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小兰、 ...

  •   “这是怎么回事?”

      床上躺着的是兰玛珊蒂,脸色苍白,昏迷不醒,她左胸中了一刀,染血的帕子搭在满是血水的盆子边,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好在命保住了。

      听海东来这么问,关灵儿在旁道:“今日是元日,韦郎中请萧姐姐去他家与亲人团聚,出门没几步就被人偷袭,舞姬姐姐帮萧玖挡了一刀,随后好像有一个人出现,把萧姐姐给救下来了。”

      萧玖没事。海东来略略心安。

      “那她人呢?”

      “你不用向我解释。”萧玖从一场变故里定下心来,一双眼睛仍然清澈,清得让人心里发冷,“我猜,是韦执谊。暗杀是李诵的手笔吧。韦执谊根本不是李谊的人,他真正效忠的是其实是李诵,对不对?”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李诵会对她充满敌意,甚至暗下杀手,因为她是敌人,在一个可能抢他皇位的人手下做事。

      “属下该死,刚刚才知道。”裴行中低眉垂首,“这才让盟主与小兰娘子受了惊吓。”

      萧玖一瞥他:“你很关心兰玛珊蒂?”

      裴行中不答。萧玖也只是随口问问,很快拉回来正题:“难为韦执谊藏东藏西,在今日暗杀才露出点手脚,看来是跟杀手接头的时候被你发现了——韦执谊没有怀疑过你?”

      “没有。”裴行中答道,“他没有察觉。”

      这张底牌原主不会蠢到暴露给韦执谊,裴行中始终不过是韦执谊府内一个小小的奴仆,人脉又窄,即使消失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引起韦执谊的怀疑。

      萧玖心中一动,迟疑一刹,拢了拢裘衣,面上神情一派端重:“盟里现在什么情况?”

      她早就有过试探裴行中的念头,但迟迟没有行动,一是因为她不确定裴行中与原主之间沟通过多少,他既然敢一个人前来保护她,在盟里的地位势必不低,多问多错,小心为上,二是她可听兰玛珊蒂说过那张“护主”的纸条,如果主子是她,那写纸条的人是谁?

      裴行中少言寡语,问一不答二,心思却很缜密,萧玖不敢露出太多破绽。

      裴行中一直半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萧玖的表情,听她语气平常,便乖顺道:“同原来一样,盟里人在长安的只有十七个,地点很分散,各有各的隐藏身份,一一联系很麻烦。”

      萧玖皱了眉:“没有什么联络地点?”

      家主没有告诉她?裴行中有点不解,但一个下属,不该问的就不要问,遂道:“平常信息联络都在德兴茶铺,除此之外不联系。”

      “德兴茶铺?”萧玖一怔,有些啼笑皆非,暗道有些事果然冥冥之中有定数,又问,“如果现在召集齐人,需要多长时间?
      ”
      裴行中犹豫道:“十七人彼此之间各不知晓,只有德兴茶铺有名单,若要召齐,怕需要半天。”

      太久了。

      若出点什么危险,还真的来不及。

      萧玖知道再多问就不合适了,一番思量,漫不经心地转移目标:“你当日劫持兰玛珊蒂引我去润州,是因为你知道我想去,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行中像是愣住,半天才道:“属下不知,属下只是接到家主的命令,依令行事。”

      萧玖眼中一道细芒,快若错觉。

      终于又引出来一个新的人物。家主?看起来又是个高身份的。长安的十七人定然有一部分是搜集消息的,但那些消息都没有到她手里,想必是到那个家主那里了,有直接命令这些人的权利,地位看来不低。

      只是一个盟中哪里来的家主,和她这个盟主又有什么关系?难道盟中也有派系之分?

      “我知道了,你今日先不要回去。”萧玖所知甚少,先压下不提,眼睛望着裴行中,心中是另一番盘算,“韦执谊既然间接害了我,不如就此摊牌,韦家你就不要回去了。”

      “是。”

      宅中有空房,裴行中先回去收拾,萧玖一个人站在宅外树边,眼珠转了几转,表情纠结,良久感叹一句:“真的是乱啊……”

      “你还知道。”

      人未至声先传,萧玖听见海东来的声音,先弯了眉眼,还没说出话来,后者已经黑着脸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地将她瞧了一圈,最后目光凝在她右肩胛处,柔软云色上溅出的朵朵血花,眼神一冷:“受伤了?”

      “没有啦。”萧玖跟着他的目光一瞥,“不是我的血,是杀手的。命令是李诵下的,人应该是韦执谊找的。”

      “韦执谊?”海东来略一挑眉,心念电转,“李诵的人?”

      “对。”萧玖揽了他的手臂,随着他往回走,深感自己从穿越到现在就没有安生过,“所以才说乱,一个个都有那么多重身份,都是会演戏的。”

      “李谊跟李纯都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他们,既要在李谊面前表忠心,又要帮李纯对付李谊,还要多一分心放在放在李诵身上,哎,真的,李家的人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李谊如今大概很相信你。”

      “怎么说?”

      “我告诉他周酌也是李诵的人。”海东来微微勾唇,眼角处有自得散开,“他不会相信,可会从这人处查出李纯,到时两个人交锋就摆在了明面上。你在镇海的作为一定让他疑心,不如就拿周酌也做个挡箭牌,洗一下嫌疑。”

      萧玖略一思索,恍然笑道:“李谊狡兔三窟,心思多疑,你不说,他定然会想到我对付周酌也是因为知道他是李纯的人,因为我没有动赵置,顺便还表明我跟李纯不是一条战线上的。”

      “也罢。反正以李谊的手段,应该早就怀疑李纯了,我才不掺和那么复杂的争斗。相不相信还要后说,毕竟路还是要走的。”望着海东来,萧玖奇道,“你居然没有带伞。”

      一边说,一边摘了他的眉勒,纯红一条,别无装饰。海东来看她随手把玩,才想起来是自己着急忘了,摇摇头,有点无奈道:“我带不带伞并无影响,倒是你,三天两头就要惹麻烦。”

      “我怎么知道李诵这么突然要杀我。”

      一句话推脱来责任,萧玖笑嘻嘻道:“再说,海大人权高位重,英明神武,武功绝顶,哪有人敢在你面前自找死路。”

      海东来不咸不淡接了话:“也有。”

      “谁?”

      男人不答,一双眼睛带着打趣的笑意,在姑娘身上落脚。

      萧玖气质一向高傲孤清,然那是属于原主的,如今的正主是个内心处处算计,语调时常柔和的姑娘,受性格影响,原主的气质日渐被萧玖给磨光,于是那高傲孤清便成了流水无痕的温柔和从容。

      微小的差异感造就两份完全不同的感觉,萧玖听懂他的话外之音,弯了眉眼,更觉春色温和,眼睛如清水通彻:“我可不算,我是走了一条生路的。”

      “那也是我开的。”

      “……”

      屋内血腥气还未散尽,萧玖回了屋,同关灵儿交代几句,眼睛落在面无血色的兰玛珊蒂身上,一刹那失了神。

      眼前闪过片刻前眼前的倏然一黑,来不及反应的错愕,和奋不顾身扑上来的那个姑娘,扑裂内心深处最冷最隐秘的一角,于是终于有愧疚一泄而出,烫化了所有的戒备。

      全然意料之外。

      关灵儿还要跟着海东来去内卫,就只剩下两个姑娘还在,萧玖看了伤口,探了兰玛珊蒂的脉象,出去交给裴行中药方,便守在床边等兰玛醒过来。

      冬寒,无光,云层绵密,纸窗透着微凉,萧玖抱着袖炉,百般聊赖地坐在床边,手心一缕暖气,沿着经脉入了心。

      回忆一遍又一遍,停在血迹溅开的前一刻。在她的记忆里,这好像是兰玛珊蒂第一次受伤,还是为了她。

      萧玖心底五味陈杂,觉得有什么堵在心口,又觉得心里有什么在碎掉,一时竟茫然得很。她微微侧了头,端详着兰玛珊蒂的五官,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值吗?”

      话音未落,目光又落在自己肩头的血花,红的衬在雪白上,萧玖神色更是茫然:“我会吗?”

      不,她做不出来。

      有比这更好的选择,哪怕那样紧急的情况她可能一种也思考不出来,但她也不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身边是兰玛珊蒂,是关灵儿,是任何人她都不会选择这么做。

      除非是海东来,因为相信。

      相信这一词从脑中蹦出来的时候,好似拔掉堵塞在关口处的塞子,水流哄泄而下,将脑中所有的纠结都冲刷成一望无际的平原,细微处一览无余。

      萧玖这才发现,自己穿越以来活得,的确有点失败。周围群狼环伺,近一年来处处计较人心阴谋,竟然从没跟什么人交过心。哪怕她脑中清楚的明白兰玛珊蒂的清白,明白关灵儿的单纯,明白有的人可以不去提防。

      可她没做到。

      之前借口说是两个人之间有隔阂,可她又是怎么能从一开始就毫无保留地相信海东来呢?

      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相信罢了。

      萧玖头靠在床边,心里前所未有的乱,一边是愧疚,一边又是恍然,既夹着无措,又夹着懊悔,万千情绪打成结,理不顺,一向清澈如水一望即见底的眼睛也探不出个究竟来。

      “袖炉要凉了。”正烦恼间,一双手却攀上她衣袖,进而握住她的手,“你手都冷了。”

      “命都快没了,你还关心我。”萧玖忍不住骂她,一边起了身扶她起来,又倒了杯水给她,“傻不傻,拉开我就行,何必扑过来。”

      兰玛珊蒂苍白了脸色,一饮而尽,微微一笑:“救人时有点慌了。”

      “那也不应该这么傻。”萧玖换了炭火,把袖炉塞到她手上,又给她倒了杯水,“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

      听萧玖数落她,兰玛珊蒂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神色来,她啜了一口,温和地开口:“去年鬼节时,我去见了裴行中。”

      莫名其妙的开头使得萧玖停下动作,拢了手,眼眸沉沉地看着兰玛珊蒂。

      “我期颐大唐与骠国两国盛华,我希望能融合两国的舞艺,我的愿望再美好,终究也要落到现实上来,接受我在大唐宫廷,其实和在骠国没什么分别的事实。”兰玛珊蒂像是没注意萧玖的神色,自顾自地说,笑意盈然,“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接近我们另有目的。”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然后我发现,你其实也不知道你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她一针见血,精准地戳中要害,“我能感觉到你对周围的环境很陌生,一直以来,你都是根据外界对你的态度进行攻防,当我明白这一点,就理解你为什么不敢相信周围的人了。”

      萧玖有点吃惊,她心思竟这么聪慧。

      兰玛珊蒂顿了顿,又道:“我相信你是好人,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觉得你是可以相信的人。我去见裴行中,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准确地站在你这边的人,但裴行中说他只是奉命行事,来长安之前并没有见过你,不清楚你的为人。”

      萧玖微愣,难道这个组织并不是萧玖建立起来的?

      兰玛珊蒂看她一眼:“可我清楚。”

      萧玖睁大了眼。

      “你从小被迦罗那送去宫廷,一心学习骠国乐器,你是什么为人,同处宫廷的我自然清楚。”兰玛珊蒂看向愣在原地的人,“你那时少言寡语,深入简出,不与人交集,又性格孤僻,极是清高,很不讨人喜欢,反倒是到了长安,处事越发圆滑,倒像换了一个人。”

      萧玖拢了裘衣,内心惊愕,面上仍平和:“我仍是萧玖。”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一点。”兰玛珊蒂微微侧脸,“你身上的气质同原来完全不一样了,却是一点点变过来的,并无替身一说。人仍是那个人,却像是换了个灵魂。”

      “……”

      萧玖噗嗤笑出声,自然从容:“不信鬼神的人,竟然有这样的猜测。”她笑着摇摇头,又问,“你既然发现我身上有疑点,为何还敢舍命救我?”

      “若是原来的你,我一定不会救。”兰玛珊蒂直视她眼睛,落落坦荡,毫不闪躲,“但是现在的你,我相信。”

      “……即使我身上有可疑的地方?”

      “对。”

      “……用命换也不惜?”

      兰玛珊蒂握着袖炉,唇畔血色略浓,神色澄澈而温柔:“我觉得值得。”

      萧玖哽住。

      她像是不敢相信般,神色极是迷惑,又像是挣扎,一双眼睛垂下去,看不清内里的汹涌波澜。

      兰玛珊蒂见她神色踯躅,也知道她内心很是纠结,并不强求。过得半晌,萧玖坐了下来,长舒一口气,咬了唇,以一种还在犹豫但愿意试试的坚定神色道:“你说得对,我不是萧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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