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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东来、 ...

  •   宫幔迤逦,随风如柳,一缕淡香入鼻,氤氲似轻烟。

      红衣如火的男人在殿中垂手静立,一双眼睛平和无波,细看却又像是藏着大海波澜。一众侍卫看见他,都远远避开,知道殿内有密事要谈。

      内卫在朝廷分量不重,但实在太特殊了,特殊到即使手握重兵也要忌惮三分。内卫中人个个武功一流,是李适放在明面上的一把刀,既可护卫长安,又可游走唐朝疆域,担着侍卫的名声,领着禁军的职责,握着太守的权利,说话时时有分量,一干势力都想争抢,但只效忠于历代帝王。

      换言之,他们哪天要是站营了,传递出来的信息就是那人必是将来的帝王。

      海东来站在内卫最顶端,其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

      殿内静默了一炷香的时间,俱文珍从内殿出来:“海统领,圣人有请。”

      话音未落,他抬眼望了海东来一眼,眼底尖锐一闪而过,被面上的和蔼所代替,又是和顺可亲的模样,海东来装看不见地进去,心底却不由得一沉。

      内殿香气更甚,是海东来从来都不喜欢的,褚黄色龙袍的老人立于案前,怔怔望着一处出神。听见身侧的动静,李适微微侧脸,不紧不慢地问:“查出来了吗?”

      海东来跪地行礼,一字一句认真禀报:“微臣多日探查,当日饮食被试毒多次,的确没有下毒的痕迹,陛下的起居皆正常,药渣也请宫外的数个郎中查看过,并无解药成分。”

      李适沉默片刻,又问:“朕发病前后,与朕有过接触的人,你都一一去调查了吗?”

      “都调查了,并无异常。”海东来略微犹疑,又补充一句,“只有一个人,臣并未调查。”

      他话点到为止,恰到好处,李适见他低着头再不说话,微垂了眼:“你是说太子。”

      海东来重重一叩首,眉目郑重道:“微臣该死。”

      四个字就能囊括他想说的所有话,和他不敢说的所有话。李诵贵为太子,登上龙位是早晚的事,大可不必做手脚,所以也不必调查,可因为他没说这话,这四个字到了李适耳边,就是另外一个意思了。

      李适负手在后,眼中浮现一抹苍凉,像是愧疚,更像是自嘲,只是这复杂神情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剩下的便是身居高位者最惯见的端肃。他笑了声:“李诵这个太子做了二十多年,若是我,我也要等得心急。”

      听见李适这么说,海东来很快地接话:“陛下切勿多想,太子一向孝顺知礼,万不会做下这等忤逆之事,微臣只是不曾查探,并不等于此事就是太子所为,陛下切勿因为此事与太子生了嫌隙。”

      其实从海东来掌握的证据来看,李适不过是旧疾复发,不存在旁人动手脚的可能性,当然这么说等于暗示李适老了精神不在,他不会这么傻的。至于李诵,虽则渴望着皇位,却还不至于要对李适动手,他更多处于被动。

      “这些假惺惺的安慰就不必跟朕说了。”李适却像是已经认定了是李诵动的手,“他暗中做的动作我清楚,朝堂哪些人是站他那边的我也明白,这孩子始终怕我,表面上从不拂了我的意,其实心里有他自己的主意,朕这位子他若是登了上去,未必不是个好君王。”

      当年郜国公主一案,李诵的正妻——也就是郜国的女儿,成为父子关系爆发的一个导火索,李适坚持杀了自己的儿媳兼表妹。从此不管任何事情,李诵都不再跟李适唱反调,可知子莫若父,李适终究还是了解自己儿子的,他对自己什么感情,李适也明白。

      起码是自己以为自己知道。

      李适神色迟疑片刻,仿佛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许久,他轻叹了口气:“查吧。”

      那语气,像是心底落了块大石头,却又透着知道有什么东西缺失了的惋惜,是惆怅自己跟李诵父子关系终于撕破,再也回不去,还是感慨自己的疑心终于指向了亲生儿子?

      海东来点头称是,心底有一刻为眼前老者悲哀,做皇帝这么多年,终于还是做到连自己亲儿子也要防着的地步了。

      海东来离了殿,照例撑了把伞,伞色纯红,鲜妍逼人。他在宫阶略略停步,目光远眺,夕阳西沉,四周宫殿整齐伫立,正前方隐约能看见远处的宫门,多少年也不曾改变。

      变的,从来是大明宫里的人。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下了宫阶,没走几步,身侧一个声音传来,语调温和,隐有威仪:“海统领留步。”

      海东来余光一瞥,瞳孔一点趣味,面上却恭恭敬敬,收了伞行礼:“下官拜见舒王。刚刚不曾看见舒王在此,还望舒王勿怪。”

      “无妨。”李谊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不过是想与海统领闲聊几句罢了,本王莫耽误了海统领才是。”

      “怎会。”海东来微微一笑,“不知舒王要聊什么?”

      李谊走近几步,看了看他的伞,在离他一尺左右停下步子:“无非是镇海的一些琐事罢了。实不相瞒,镇海一事本王只耳闻过,不过赵置早先与本王有些交情,镇海出事时他曾写信求助于本王,当然本王没有理会,如今却有人对本王说发现了许多他与本王的通信,都交给了海统领,本王心里奇怪,本王与赵置并没有密切的联系,更没给他写过信,哪里来的信件?”

      莫须有的信件,实打实的试探。

      “嗯?”海东来皱了眉,模样十分不解,“信?下官并没有收到什么信,镇海后续都由广陵郡王一手结办,便是发现了什么罪证,也是呈给广陵郡王的,下官不曾插手,也不曾听说搜出来什么舒王的信,怕是舒王多虑了。”

      微一顿,话锋一转:“哪里来的小辈,胆敢传这等妄言?”

      李谊接得很流畅:“想来是个趋炎附势的小官,一有风吹草动,又是涉及皇族的,就巴巴跑过来报信了。”

      “如此。”海东来淡淡应一声。

      表面看,李谊担心的是他与赵置那些密信,虽是乱码,且赵置已死,死无对证,李谊已经完全脱开嫌疑,但他也担心节外生枝,可其实萧玖为了取信于他,早就把那些密信销毁了,李谊也知道,他不过是找个什么借口,试探试探海东来的立场。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

      李谊又看一眼海东来拿着的红伞:“海统领身上的病,可曾好些了?”

      海东来这不治之症,外间少有人知,但皇族的人都是清楚的,李适也默许了他能在大明宫里打伞避阳,宫里的臣子宫侍只知他有恙,可皇上都默许了,而且对他们大多数而言,海东来的病情关他们什么事,遂就不多舌了。

      “冬天阴天多,病情有所减轻。”海东来一笑坦然,“舒王也知,下官这病,活一天少一天,无药可医。”

      “真是天妒英才。”李谊不痛不痒地感慨一句,“也难怪韦郎中上门提亲时,海统领会拒绝了。”

      海东来眉目微动。

      李谊那语调听起来极像是随口一说,却又被这话引发了新的好奇,顺着往下说:“海统领勿怪本王提起,不过只是我与那韦小娘子有过一面之缘,觉得她很是聪慧,又听闻她之前也在润州,想来两个人应该早相识了,先前看见海统领对韦小娘子甚是爱护,因此不解海统领怎么会推了这一门亲事。”

      这才是重点,萧玖才是他想说的。

      海东来早就知道李谊会提萧玖,他有心理准备,可真的被这么一提,还是失神了一刹那。尤其李谊在提萧玖前,不紧不慢地,点了一下海东来病入膏肓的现实,让他更如千针入心,处处皆斑驳的细小疼痛。

      “我……极是喜欢她,远不止爱护二字能概括。”

      在润州,萧玖说要嫁他时,他的确欢喜,可冲动一次便罢了,这一次他清醒地想起来自己时日无多,无法保证给这个姑娘一个光明的未来,心里更多的是迟疑。所幸姑娘很快说出了她的计划,要他拒绝亲事,武媚娘的前车之鉴给李唐皇室留下很深的阴影,女子涉政还是忌讳,萧玖不过是利用亲事避一下风头。

      没有失落,也没有犹豫,他当即答应下来。

      然而心里却留下一个小小的疑问:如果她真的要嫁他,他会不会答应?

      会,怎么会放开心上的人。但如果故事结尾必然是悲剧呢?

      唐朝民风开放,女子改嫁三嫁很是平常,不会被指责,更不牵扯什么贞洁廉耻。可他担心的是,用这样一具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死亡,打定了主意孤独一生的躯体,去赌一个危险性高且无法抵抗的结果,对这个一心一意喜欢着自己的姑娘来说公不公平。

      然他是海东来。

      他容她。容她笨,容她不识路,容她拿他当靶子,容她拿成亲当保命符,容她在定情便提亲的唐朝坚持两个人现在道不清楚的关系,比起消极地以为对方好的理由远离,他更愿意在意外来临前竭力给她想要的。

      他自私,放不下的人,就要好好搂在怀里。

      当然,萧玖可能并不是这么想的。他不知道她的态度,因为萧玖从不说。

      他从不乱揣测她的想法。

      “哦?”李谊略诧异,随即笑一声,“那真是难得,还从来没有哪个娘子能活着站在海统领伞下,海统领行事果然恣意。”

      这话说得就有点刺了。海东来心中冷笑一声,收了情绪,语调平平,不见起伏:“萧玖此女,固然聪慧,在镇海就一直有动作,好像另有谋划,不知舒王有没有察觉?”

      顺口问的一句让李谊心一颤,强装镇定:“海统领的意思是……”

      “她一入镇海就雷厉风行拿了实权,精细打算,从头到尾在拿捏周酌也一个小人物,看起来是逼着赵置反,却又像是给赵置留了空隙,后来听郡王说,这个周酌也乃是……太子的亲信,十几年前就安插在赵置身边,赵置所作所为,都没有瞒过他的眼。”海东来余光瞥见李谊脸色一僵,神色已然变了,一顿,又道,“如此深的一枚棋子都被一个女子看破,或许她也是某个人的亲信,也未可知。”

      “舒王是知道内卫的重要性的,我身为内卫统领,始终是官家的利刃,怎么能容许身边有不明身份的人。”海东来叹了口气,表情决然,“男女小情,比不得大唐安宁。”

      李谊心头巨震,只得喏喏道:“自然,自然。”

      一大段长话,透露出两件事。一是李诵知道了他的野心,二是萧玖可信。

      李谊又谈了几句就告退了,他行色匆匆,脑中转得极快,心中惊怒交加,越发觉得自己在镇海下了一盘废棋,做了别人的嫁衣。

      他没把周酌也这个小角色看得太重,但当初收服赵置就是利用的他,也查过他的身份,完全没查出来可疑,可见李诵此人眼光之远手段之高。他调查过所有人,查出来裴行立的身份,却想当然地以为周酌也会投靠他这个主子。

      李纯能查出周酌也的身份,自然也能查出来赵置,以他的性格,必定上报李适,这下……

      他表情焦急地走出海东来的视线,却突然停了脚步,先前装出来的焦急全不见,一双眼沉下来,狠厉阴鸷地勾了勾唇角。

      “海东来,你当真以为我好骗?”他微微侧头,“周酌也若真是李诵的人,以李诵的手段,早就派人盯着我了。”

      不过他倒是提醒了李谊。

      “该去查查真正攥着我把柄的人。”

      海东来复开了伞,慢悠悠走出了宫门。随口改了周酌也的主子,其实不过是个心血来潮的暗示,若是李谊足够聪明,自然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脑中还没勾勒完下一步的计划,内卫的人就急急地赶过来:“海统领!”

      “怎么了?”

      “海统领,”下属抱了拳,拿出关灵儿的令牌,上面带着一道暗红的血迹,“关卫长送来这牌子,说,说玖姑娘遭到了暗杀。”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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