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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萧玖、 ...

  •   贞元十九年,元日。

      萧玖睁眼起了床,辰时过半,她犹自困倦不已,开了门,见兰玛珊蒂还在睡,她还是头一次睡过头,萧玖就没叫她起来。

      新年第一天按理说该岁岁迎新,喜气洋洋,可昨夜除夕,宫廷按习俗摆宴,又恰逢德宗那老人家久病初愈,双喜临门,这宴会便开得格外长了些,萧玖前前后后记了几十首谱子,忙前忙后,感觉脑子都被掏空了,等宴会结束时已经到快丑时,脑子都是沉的,差一点儿就在海东来怀里睡过去。

      她尚且如此,别说一舞入夜的兰玛珊蒂了。

      半困半醒地懵了一会儿,转眼就巳时,兰玛珊蒂才开了门。她作息规律,到了时候便能清醒,瞧见趴在桌上半眯着眼的萧玖,神色温柔:“你要不要再回去睡一会儿?”

      “算了。”萧玖捏着鼻梁,晃了晃头,“大好时光,不可辜负,来了差不多一年,我们出去玩玩吧,正好我缺衣服了。”

      她话音刚落,关灵儿就推门进来,冲两个人打了声招呼:“萧姐姐,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这个敏锐程度不能放在其他地方吗?

      兰玛珊蒂跟萧玖早前就搬出了宫里,因为要就近照顾仍在昏迷状态的夏云仙,关灵儿每天必来照看夏云仙,无微不至,萧玖顶多打个下手。

      关灵儿身体的毒是慢性,在她身体里蛰伏已久,按理说再撑几年,一场爆发,全无生还可能,只是如今被她先前另一种毒提前引了出来,爆发反而没那么激烈,萧玖看了看关灵儿越发苍白的脸色,寻思着她如今怕也就一两年的寿命。

      思及此,萧玖口气软了些:“我跟兰姐姐打算出去,你要一起吗?”

      “不了。”关灵儿婉言拒绝,“我还要照顾我爹,你们先去吧。”

      夏云仙……唉,总不能说没希望吧。

      萧玖没什么心理波动,只“哦”了一声,转头又问兰玛珊蒂:“你也要跟着一起照顾夏大侠吗?”

      兰玛珊蒂看了她一眼,思考一瞬:“府内有守卫,想来夏大哥没有危险。我陪着你去吧。”

      咦?兰玛珊蒂什么时候关心她胜过关心夏云仙了?

      这可不太对劲。

      萧玖心里迅速过一遍两人交往始末,心里倏忽一顿,兰玛珊蒂虽然对她一直很好,但在润州前后,这好明显不太一样。她之前觉得无法交心是自己的原因,现在想来,跟兰玛珊蒂突然拉近两人关系也有关系。

      镇海一行,萧玖前后布局,被破局,李纯来救场,前前后后那么多怀疑的点——她怎么取信赵置的?李纯为什么来救她?裴行中为什么引她来润州?为什么引了又要保护?

      聪慧如兰玛珊蒂,若是这个时候再看不出来她的身份不一般就太傻了,可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问——心中有疑问,是不可能成为挚友的,兰玛珊蒂对她的好,就多了几分探究。

      这姑娘很会隐藏自己。萧玖想通这一点,心里有底,微微一笑,也就顺着答应下来。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锅,可是离两个人戳破那层纸,总感觉差了什么。

      元日家家摆酒宴,走亲串门,东西二市少有店铺开门,兰玛珊蒂清冷无欲,萧玖算计人心,都不是需要走访的人,或许萧玖需要拜访韦执谊一家,只是这个时候各大臣应该还在宫里,不是时候。

      各街各道一串的大红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走街串巷地打闹,有个小妹妹见两个姐姐长得好看,送了她们一人一个糖人,兰玛珊蒂不吃这东西,萧玖眉眼弯弯,毫不客气地都拿了。

      还没吃两口,蓦地见一老汉拉着驴车缓缓而来,车上拿布盖着。街道只有萧玖两个成年人,那老汉见了她们,热情地吆喝一声:“小娘子,元日早嘞。”

      萧玖笑答:“伯伯,不早啦,快到午时啦!”又问,“元日不该跟家人团聚吗,伯伯这是要去哪里啊?”

      “我要去给铺子里送茶叶。”老汉一拉绳子,“说好前几天给送过来的,路上耽搁了这时间,这不今天才进城。过几天天气潮了,我怕把这茶叶给捂坏了,得赶紧送过去。”

      看数量,应该是给小家店铺送散茶,是了,这个时候茶圣陆羽还没过世,唐朝的茶文化正在兴起。

      萧玖又跟他谈了几句,拉着兰玛珊蒂逛了大半圈,终于找到一家还没关的绸缎铺子,买了两匹锦缎,大体交代了样式,定好过来拿的日子。

      出门没走几步就听见争执声,兰玛珊蒂一望,瞧见几个官差模样的人围着那送茶叶的老汉:“这是怎么了?”

      老汉的声音遥遥入耳:“几位大爷,我们家就是靠着这些茶叶赚钱活下来的,你们拿几匹布料就换了我的吃饭钱,还要我拿出银两……不是我不愿意,但我是实在出不起啊!”

      “我管你出得起出不起……”

      “别管。”萧玖垂了眼,听到声音也不回头,只淡淡道,“宫市,你管不得。”

      中唐时期,皇家派官府借采买之名肆意掠夺百姓财物,称为宫市。唐德宗这几年更是过分,直接交给宦官办理,不需要任何手续文凭,只凭着嘴里的“宫市”二字,就能以极低价强抢,还命他们送到宫里,以索要“门户钱”和“脚价钱”,这种行为被称为“白望”。

      元日少有人买卖,萧玖刚刚看到这老汉时,就知道他一定被人惦记上。这行为无赖至极,她却又没权利管,索性当个冷漠的路人。

      “哎。”领头的制止手下谩骂,颇为难地叹了一口气,“这位老汉,不是我们强人所难,那谁还不是讨个活计,可是这上头给了命令,我们这些跑腿的也不敢不听,您呀别恼,倒不如我们退一步,这门户钱就不讨你要了,这些茶叶我们就拿走了。”

      这位还是个圆滑的。

      老汉紧紧护着身后的车:“不行!这茶叶是别人一早就定下来了,要是被你们拿走了,我生意是要做不成的,我赔不起那么多银钱!几位官爷行行好,给我这种小门小户一条生路……”

      “可,我们也要活路的。”那人再不犹疑,打一个手势,“运走。”

      “不行——”

      兰玛珊蒂越听越皱眉头:“仗势欺人,我去帮帮那老伯。”

      “停下。”萧玖拽住她,“你没那本事,别莽撞行事。有人过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叔文和韦执谊二人。两顶轿子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看来他们是退朝了。萧玖退到一侧,暗中忖度,这怕是下朝时两个人相互恭维,一家去另一家串门吧。

      王叔文的轿子在前面,听到吵闹,被人扶着下了车:“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王侍读。”领头人并不惧怕,略一行礼,眼比天高,夹着一点没藏住的嚣张色,“宫里口谕,宫市,还请侍读体谅。”

      王叔文不过是个太子侍读,本质上是个伺候人的,没什么实权,在朝堂更没什么话语权,宫内的人都清楚这一点,并不把他当回事。

      王叔文也知道,被他一句话堵在原地,气到无语。审时度势的韦执谊也赶紧下来,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宫市,还是强抢!”

      这位相比较,可是个得宠还有权的。领头的当即变了态度,喏喏弯腰再一行礼,面上带了笑,但仍不见害怕:“韦郎中恕罪,小人这是奉了中尉的令,过来宫市的,韦郎中也知道,元日市开张的少,小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倒算聪明,知道一级压一级的道理,拿出俱文珍压一个吏部郎中。两人虽说都算李适下的红人,可俱文珍手里的神策军不是韦执谊能压得了的。

      果然见韦执谊脸色微变,有点不自然地道:“若是中尉的命令,那便罢了。”

      说罢,王叔文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不就是比谁官大,谁还不会似的。萧玖扭头对兰玛珊蒂低声道:“灵儿刚刚给你的那块令牌呢?”

      出去前灵儿怕她们有危险,把内卫的腰牌给了兰玛珊蒂,兰玛珊蒂听到她这么一问,已然知道她要做什么,轻声道:“你小心点。”

      萧玖拿了令牌,不急不缓地走出来,像是刚刚发现这拨人似的,微微诧异,走上前去一一行礼。又像是不明状况地问老汉:“老伯,这是怎么了?”

      中途插进来一个人,还是个女子,众人都有点意外,隐隐觉得这个姑娘是凑个热闹的。倒是老汉眼熟她,苦着脸哎哟哎哟地给她说事情原委,萧玖耐心地听完,又问一句:“老汉这是要去给哪个茶铺送茶叶?”

      “德兴茶铺。”

      萧玖故作一愣,看了周围一圈,见大家都是隐隐不耐烦的神色,知道自己是被轻视了。只有韦执谊拢了袖子,神色莫名,隐约猜到她要做什么。

      萧玖对两位大人一行礼,话却是冲着那领头道:“这位官爷,还请借一步说话。”

      那人微挑了眉,见姑娘一脸淡然的神色,心道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遂跟着她挪开几步:“你有话要说?”

      萧玖微微一笑,一双眼睛干净见底,语气温软,却又透着微凉寒意:“我区区一个弱女子,自然不能打扰宫里的事,但好巧不巧,这个小茶铺被我们统领给罩了……官爷刚刚也说,入了宫当差的,哪能不吃饭呢,还请官爷体谅。”

      一边说着,一边把牌子偷偷晾在他眼前。

      内卫代表着哪位大人物,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俱文珍手里固然有着神策军,海东来却是直接挂在李适名下的,两边都得罪不起。且海东来贪财图利的名声早已经传来,手里有几个敛财的店面再正常不过,自己这是好巧不巧地撞到海统领枪口上了。

      实在没必要为着一件小事把两个高层人物给牵扯进来,太不划算了。那人立马反应过来,肃然道:“小人不识时务,这就带人离开,请海统领勿怪。”

      有这令牌,他自然把萧玖列为海东来的手下。萧玖顺势客套:“当然,我也是凑巧碰上,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顺水人情做完,待他们走后,萧玖又安抚了老汉,诸事了了,这才向王叔文和韦执谊告罪。

      王叔文看到她跟海东来有牵扯,面上不露,言谈已经有了客气疏离,他一身正气,自然不屑跟海东来这种人交往。韦执谊深深看了萧玖一眼,眼神颇有深意,只道:“海统领不是推辞了与韦家的亲事么,怎么还会给你内卫令牌?”

      “这令牌不是海统领给我的。”萧玖简单交代了关灵儿,平和中带了一点黯然,“海统领心如磐石,我一介弱流,怎么可能让他回心转意。”

      当然黯然都是装出来的,不过是传递一个还没有接近成功海东来的消息罢了。韦执谊没思及这层意思,顺着把这话题揭过去,临了走时又加一句:“正好今日家宴,你也是韦家的人,怎么能缺席,今晚便过来吧。”

      嗯?

      她一个冒牌的,何时成了韦家的人了?

      萧玖心里疑惑,面上仍淡然答应下来:“这是自然,多谢叔父叮嘱。”

      送走了两人,隐约听见王叔文在马车里义愤填膺,述说着自己为官不易,又呵斥宫市荒谬,改日定要废除这恶习云云。萧玖这才想起来,好似永贞革新的第一项就是废了宫市,自己今日阴差阳错,好似加了一把火。

      不改变历史的进程,就是加火也无所谓。萧玖略略一想,暂且抛开了这事,开始琢磨韦执谊今日到底是什么心思。她如今当了双面间谍,李谊这帮派的人是不得不防的,他这帮派下就只有韦执谊和宇文录明确阵营,也是跟她有接触的,她总要留一份心。

      宇文录这个名字划过脑海时,萧玖脑中蓦地一亮,拉了兰玛珊蒂道:“走,我们去天府拜个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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