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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东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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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置一行人的兵变已经上报朝廷,自然,萧玖冒充镇海副使的事情也没瞒住。老实说之前海东来就上奏过此事,只是非常时候,李适选择了姑息。如今镇海军大局落定,这姑娘却依旧不能杀。
原因挺简单,萧玖一事被传出后,许多百姓都找李纯去求情,大多数是冯源府上那些佃农家仆,说萧玖为官清正,许多人都受过萧玖恩情,求放她一条生路云云。
李纯提笔奏:“太宗有言: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孙儿不敢不从也。且此女斗赵置,平镇海,亦有功也。故孙儿斗胆,恕其无罪。”
先撇清自己嫌疑,再夸萧玖,剩下的李纯就看戏了。
萧玖并不知李纯打的什么算盘。回房,一觉睡到黄昏,自然醒,这才觉得自己的脑子清明起来,睁眼看见被晚霞映得微黄的纸窗,陈旧得褪了色的酸枝木,微微转眼,撞上一片妖冶赤红。
萧玖一愣,抱着被子往后退:“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海东来眼神复杂难述,一双眼凝在她身上,深渊顷刻起了万千波澜:“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回来,等你被乱刀砍死后吗?”
萧玖牙一酸,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海东来皱了眉,声音放低,压不住的气急败坏:“我早就跟你说过,锋芒尽露,风险太大,一旦事出意料,你连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你偏偏不听,如果裴行中不在,如果李纯不来,我看你今日如何收场!”
萧玖自知理亏,不敢反驳,听他训斥完后,耷拉着脸下床,攥了海东来的衣角想要道歉,后者冷冷一哼,无情拂开。
……如何安慰正在气头上的男朋友。
萧玖心里叹口气,眸子暗淡,坚持去抱他的手臂:“我,我那个时候,很害怕。”
抱住的手臂微微颤抖,萧玖沿着衣袖一路往下去抓他攥了拳的手,同样微颤。她苍白一笑,声音低沉,隐带后怕:“快死的时候,反而看的最是透彻,我以为自己布了一局,结果自己被困死在里面。那个时候才发现,原来我是那么骄傲自大,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一路的主动出击,不过都是仗着运气好。”
“说也奇怪,那一刻垂死挣扎,凭的却是一股不甘。年纪轻轻,一事无成,死于非命,遗憾太多,真是不甘。”萧玖把头靠在他肩上,顿时心安,“可是死到临头,只想起你来,一想起来心里就在庆幸,还好我还办成了一件事,还好我表明了心意,不至于死不瞑目。”
一番话说的又乱又没有逻辑。萧玖不会煽情,磕磕绊绊,终于卡了壳,顿了片刻,乖巧地小小声道:“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我是真的错了。”
海东来斜眼扫她,一声冷笑,一贯的嘲讽口气:“命都差点没了,是该长长记性。”
肯开口说话就是好的。萧玖暗舒一口气,知道他仍在生气,仰头踮起脚来,不防被他一把横抱起来,语调依旧揶揄:“鞋都没穿,我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
萧玖哪里会告诉他这是她故意为之的小心机。她浅浅一笑,顺势搂上他的脖子,往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赔礼道歉,海大人还满意吗?”
脸颊突如其来的柔软。海东来身子一僵,眼里一点无措转瞬即逝,脸还是绷着的。萧玖看他这反应,心道有戏,凑近一些,音调转高转低,小小俏皮:“要不要再来一个?”
他把她放到床上,坐下来,咳一声掩饰尴尬:“有这闲工夫,你不如说说来回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大人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谈正事要紧”,怕他再生气,萧玖也不闹了,老老实实把事情给交代了,只隐去了李谊是盟友这一件事,自己身上谜团还没解开,此时不宜出口。
一边说,脑中也一边思考。
镇海一行,某种意义上是破了萧玖破不了的死局,将未来几个疑点都集中在某几个人身上。
一个关键点是裴行中,他跟萧玖身上这块令牌有莫大关系,原来萧玖还想通过姓氏排查一下朝廷可疑的人,不过朝堂上姓萧的实在太多,郜国公主她老公还姓萧呢,这让人怎么查.裴行中出现的正是时候,如果运气好,可能会牵扯出来萧玖最疑惑的原主身份问题。
也许还可以利用一下兰玛珊蒂小天使。
另一个关键点是李纯。以李纯的智力,他应该是目前对整个朝堂和各方势力了解最清楚的那个人。他要对付李谊,李谊手下有韦执谊,当然,韦执谊现在到底是不是李谊的人先打一个问号。她还想弄清楚的是,李谊跟原主达成了什么协议,原主来长安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先前想的是,朝堂这趟浑水,沾得越少越好,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玖倚在床边,愁眉苦脸道,“现在想明白了,进了润州,当了副使,许多事情就逃不开了,既然如此,还不如站队保命。”
海东来一直没说话,面色沉沉地想事情,闻言道:“你可知道,在大明宫,站错队就是押错命。”
萧玖扑哧一笑,不敢说自己开了金手指,只眨眨眼:“你相信我,我这人什么本事都没有,就是识人特准,看不错的。”
“你这么相信他?”
“你想啊,当今的官家日渐荒诞,太子胸怀大志,却实力单薄,束手束脚。反倒是郡王,广布耳目,隐见野心,一看都能明白站哪个阵营吧。”萧玖思忖会儿,斟酌用字,“他若是上位,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会是个能拯救大唐的明君。”
至于他执政后期,走唐玄宗矫枉疏政的老路,就是日后的考虑了。
海东来听她这么斩钉截铁下断言,一双眼深邃近墨色。他没接这话,反而轻飘飘来了句:“宇文录是李谊的心腹。”
萧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接着怔住:“你怎么知道我怀疑他?”
海东来嗤笑一声,一点不屑又在眼角蔓延:“你怀疑的人,为什么我不能怀疑?再说,当日他那般举止,任谁都会怀疑吧。”
想到什么,扫她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
萧玖连道三声不敢,有点不可置信地猜道:“你早就知道李纯来润州了?”
“对。”
“那他的计划,你知道多少?”萧玖越想越心惊,忍不住提高了声调,“你,你该不会早就算到李纯坐收渔翁之利的计划了?所以你才这么放心地调派人手都出了润州?”
天哪,不会又是一个被低估了的王者?
海东来有点哭笑不得,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变笨了:“我没有那么通天的能力,算不出来他有这么周密的计划,猜不到今日赵置会反,也不知道周酌也是他的人,我只隐约觉出来赵置僚佐有他的手下罢了。至于放心出润州……”
忍不住轻哼一声:“兰玛珊蒂行为有异,我派人跟踪过,知道裴行中在此。跟他交手过,也知道他是来保护你的,不然他哪里这么容易混进牙兵里。”
“……”
海东剑见萧玖一脸懵然没反应,忍不住讽她:“不是觉得局势都在你掌控中?这些你都没想到吧。”
萧玖愣了半刻,眼神复杂,突然一撇嘴,伸手抱住他,把头埋进他怀里,特别真心诚意地低声道:“我错了。”
先是李谊,海东来,还有一个开了上帝视角的李纯,都在打击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己有多自大多骄傲多飘。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她感觉到自己的渺茫和弱小。仗着有点小聪明,仗着金手指加持,就以为算无遗漏,做那设局人。
可她那个智商,远远不够级别。而别人的智商,也远远不是她想象的那么低。
她怎么能低估了古人的智商呢?那么多今人解不开的谜团,可都是他们创造出来的啊。
听起来这一句比上一句道歉真心多了。海东来也不会真的生她的气,拍拍她的背算是哄她:“以后别这么冒进就行。”
萧玖在他怀里点点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想起来什么,抬头“啊”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跟他道:“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
“?”
“我可能要嫁人了。”
李纯跟海东来陆续回了长安,他们需要复旨,但萧玖要等到下一任副使来,做完交接工作才能回去,一等就是两三个月。
裴行中一直在身侧护着。兰玛珊蒂对裴行中有一定的熟悉度,有时候看见他们在交谈,萧玖推测应该是兰玛珊蒂在灌鸡汤。说实话她也很想知道,过早失去双亲又被赶出来独自流浪的人,如何学得这么精绝的武艺。
关于裴行中的功力,萧玖向海东来讨教过他们交手成果,海东来的回答是“上一次没分出胜负”,再细问,海东来的回答就是“如果长安真要选出来第一人,武功达到裴行中的水平,我才没有异议”。
当初关夏两个人,好像都没有被这么赞扬过。
推开窗,见兰玛珊蒂又在练舞,舞姿越发有大唐的柔美和婉约,萧玖心绪纷杂。
她算是救了她的命,可是,不知怎的,她始终没办法对她诚心以待。
面前的姑娘有着连她都够不到的大智慧,明明可以洞悉这浊水里的脏污,可是却选择了远离争斗,静心沉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样的姑娘愿意相信她,本来是一件好事,只是她总要在那关键处,退开一段安全距离。
兰玛珊蒂从来都知道,却从来不介意。她看她的眼神,始终明白而柔和。
有时萧玖也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太凉薄,沾染的烟火气太多,眼里看见的就只有切身利益。
可她不知道。
回长安,已是深冬季节。
彤云层叠,天色暗沉无光,枝干萧条,寒风如刀,小腿骨被刮得隐隐生疼,萧玖披了两层厚厚的裘衣,又抓了好几双海东来的白手套御寒,结果都在宫殿前被脱了下来,就为检查是否带了兵刃。
萧玖忍不住骂了上位者好几遍。
好在进殿便暖和多了。萧玖敛眉垂首,听得上头那人问了一句:“可是镇海军前副使萧玖萧娘子?”
萧玖立即跪在地上,拜礼谢罪,目光始终聚焦在脚下的一小块白玉地板:“民女萧玖,犯下欺君重罪,请陛下责罚!”
李适长久不出声,萧玖便就这么跪着。足足跪了一炷香之久,李适闭眼扶额,声音听起来很累:“既恕你无罪,就起来吧。”
萧玖缓缓直起身子,腿跪麻了,不敢站起来,只能半跪着行礼:“谢陛下。”
李适指尖拿着一本奏折,正是萧玖上奏的浙江西道这几个月来的经济状况,李适仍未睁眼:“现状写了一堆,萧娘子却没什么建议上报吗?”
萧玖面露难色,诚惶诚恐道:“陛下赎罪。萧玖不过一闺阁女子,才学疏浅,不通朝政,偌大镇海管理起来已是心力竭尽,遑论踵事增华,实在,实在是……力所不能及也。”
文绉绉的一番话总结下来就是“我不会”三个字。萧玖平手举过眉,垂下眼睑,不去看上位者的表情,李适也看不到她眼中的冷静。
李适终于睁开眼,随手一扔奏折,仍是轻而无力的声音:“一个乐师,既知自己才疏学浅,当初怎么敢假冒副使?”
绕来绕去还是兴师问罪。
萧玖不抬头,发出的声调带了女儿家的难为情的娇羞:“萧玖……萧玖不忍见未婚的夫君因为意外被责罚,一时心急,才做下这等胆大妄为之事。”
李适听她这么说,忍不住抬眼朝她看过来,看身量,听声音,隐约觉得这个女儿家有点眼熟:“哦?娘子的夫家是哪位?”
轻飘飘的、目中无人的、比海东来还不屑轻蔑的语气真让萧玖受不了。她心里翻一个白眼,面上却极乖顺地交代:“萧玖姓韦,叔父乃是吏部郎中韦执谊,因海家对韦家有过恩情,是以叔父早先就把萧玖许配给了海东来海统领。”
李适终于想起来韦执谊的侄女是个乐师,他以前见过一眼。短短几句话,牵扯出数个令李适惊讶的关系。站李诵的韦执谊,皇系直属的内卫,以及这个半路杀出来,口口声声说自己什么不会,却样样做得出色的女人,在李适脑海中结成一根本没有关联的线。
原本半躺在椅子上的李适终于坐起了身子:“海统领为何没对朕提起过?”
萧玖静默一刻,道:“他不答应。”
李适讶道:“这是为何?”
“民女不知。”萧玖动作始终不变,“只知前不久叔父去商量亲事,被他拒绝了。”
这事倒是有耳闻。萧玖才入长安,说不知正常,李适心里却明白,海东来这是在宣示自己的立场,内卫始终是皇帝管辖,不结党,不站队。
这人倒是没用错。
想到这里,再看萧玖就不自觉地多了一份同情和利用完后的不在意:“萧乐师不必在意,朕再为你寻一个便是。”
此时非彼时,一句也不可忤逆。萧玖心平气和,再行礼:“谢陛下龙恩浩荡!”
短短几句话,勾勒出了争取媚宠的郎中和一个刚正不斜的统领。韦执谊向来得宠,这点小心思不过博人一笑,海东来一心为主,李适也不怀疑。只有萧玖轻易从中脱身,从一个“可能有政治天赋具有未知性和危险性的女子”变成“韦执谊巴结讨宠手段下的牺牲品”。
这是萧玖谈及婚事的最主要目的,以李适久坐龙椅养出来的懒散心性,再看萧玖在镇海做下的政绩,便也不过尔尔了。就算怀疑,目光也是放在韦家,不是她一个小角色上。
而韦执谊,因为萧玖“想接近海东来”的理由,做了提亲的事,没想到被拒绝,更没想过这之间的弯弯绕绕。
一个上位者对她一个凭空出现的身无背景的小女人的疑心,就被萧玖三两句话抹去。
轻描淡写,水到渠成。
萧玖一个动作长时间不变,手脚都发了麻。听见李适站起来,让她起来退下,她心里舒一口气,沉肩坠肘,小范围地活动几下,试图站起来的时候不会趔趄一下出丑。
岂料还没站起来,耳边就嘭噔一声,砸得萧玖始料不及。
一身龙袍的男人在她眼前活生生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