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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李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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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应该是萧玖见过的最草率也最短的兵变。
李纯拿着调兵令出现在校场时,一脸激昂的赵置等人都呆了。
牙兵固然听从赵置命令,可李纯是有兵权的人,早就调来了润州府兵,若要真的打起来,还真的很难分胜负。
李纯办事需要排场,出现的时候阵仗很大,对赵置几个人很是痛心疾首地惋惜了一阵,这才该定罪的定罪,下狱的下狱,洗脑的洗脑,好一番折腾。
萧玖什么也没做,她本来就是个冒牌的,这时候出风头就是找死。遂找了一个台子,坐在上面,一个个把未解的谜团弄清楚。
先来裴行中。
问裴行中不如问裴行立。萧玖支开裴行中,拿着装有裴行立把柄的信,口气温和:“你的这些罪证,我替你瞒了。”
裴行立也聪明:“你想问什么?”
“你和裴行中,是什么关系?”
听萧玖问这个,裴行立沉默片刻,垂了头,脸上极是内疚自责:“他是我弟弟。我母系一族出身李氏,也算宗亲,我娘当年不顾劝阻下嫁小门小户,惹恼了家里,被逐出了家门,后来阿耶染病去世,阿娘一人养我们两个人,舅舅看不过去,又将阿娘接了回来。”
“阿娘身子骨弱,没多久就去世了。我们两个跟着舅舅生活,我到底年幼,少年心性,有一次闯了祸事,耽误了舅舅战事,我弟弟帮着我挡了惩戒,被舅舅罚出府门,不知去向。”
萧玖简直想吐槽这狗血的剧情走向:“之后你们就失去联系了?”
裴行中“嗯”了声,眼中愧疚之色更浓:“我当时胆小,极怕被责罚,就……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他,可是一直没有他的消息,直到他这次出现在润州。”
一个怯懦,一个倔强,真是走极端。
萧玖大约推断出来裴行中以后的经历,流落街头受欺负,阴差阳错被人救,之后学武功,当了她那个神秘组织的手下。裴行中是一个突破口,关于她那个组织的信息,需要日后慢慢从他口中套出来。
萧玖有意让他更自责一些,瞥他一眼,以一种轻却扎心的语调道:“所以这些年,他承受的这些艰辛,受的欺负,都应该算在你头上。你需要付出的代价,你弟弟全替你担了,他音讯全无,你倒心安理得在这里做个将军,还是个居心叵测,另有阴谋的将军,裴将军,这你让我怎么说?”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裴行中自知有罪,心中难受,咬了牙道,“欠他的,我用一辈子还上。”
回应他的是萧玖一声冷笑。
“这话你最好记着。”
她没再说话,从台子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一双眼睛平和无波。向她走来的李纯见她这模样,一眼就猜透她的心思:“看起来你不明白的点,都要来问我了?前些时候萧小娘子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
一双杏子眼带了点戏谑。
可萧玖神色却极认真,这个人她之前真是小看了。遂叹了口气,摆出一个“请”的姿态:“萧玖有眼无珠,之前多有怠慢,却不知郡王如今可还肯赏识?”
李纯笑笑,随着她走:“就要看小娘子如何待我了。”瞧她冷清清一双明目,善心大发,“看在小娘子容颜如玉的份上,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萧玖眼角上挑:“言必可信?”
李纯微怔,跟她对视一眼,眼神交汇处隐隐刀光剑影。萧玖却是坦然:“有话直说,在我面前就不用装这些子虚乌有的了。”
上一次,说这话的可是他。
李纯心中诧异,笑出声来:“几日不见,小娘子真是越发伶俐了。”
萧玖似笑非笑,双眸清如水洗,透着寒冰般的冷静:“你来润州有多久了?”
李纯见她如此认真,不禁收了笑意,眼角一点邪气:“你来了多久,我就来了多久。”
并不意外的答案。
“你跟着我们?”
“这个可是冤枉。”李纯伸一根手指,摇摇,“我在宣州看见被绑架的兰玛珊蒂,这个舞姬不仅没有被绑架的样子,反而一舞惊人,闯出了点名堂。我心里好奇,就跟着她一句来到润州,不巧听到了你的光辉事迹。”
跳舞救月奴的事,兰玛珊蒂提及过。萧玖想一想,神色越来越严肃:“所以,这些天,润州发生的事你都了如指掌。我的意图,赵置那边的动静,你也都知道,却一直按兵不动,一直到今天才出面?”
“不错。”
蚌鹤相争,渔翁得利。此时出场,省时省力,一身清白,还能落下一个好名声。
又来一个王者。萧玖越发后悔小瞧了他,能创造出“元和中兴”的人物,怎么会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那你都还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李纯此时姿态闲适,像在聊家常,“赵置身后的人?裴行立为皇太子做事?裴行中跟裴行立?哦,你家那个兰玛珊蒂,几次鬼鬼祟祟出去,就是为了见裴行中,大概是告知他你的消息,也是,他就算武功再高,近身你也会被海东来发现,靠兰玛珊蒂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个姑娘也够聪明,猜到今天没那么顺利,请裴行中在海东来离去后,混进来贴身保护你,不然今天你可没那么好命。”李纯说完,一双眼渐渐流光飞霞,望向萧玖,“我应该都说完了。”
萧玖停了步,心中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个人……开了上帝视角吧……她费心思的那些,在他看来,那么轻而易举。
她脑中有点乱,竟一时哽住,半晌,才皱了眉头,问出最不解的那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帮我?”
“你没有立场一定要帮我,我只能解释为,你要把我拉入你的阵营里……可是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你一定需要得到或者掌控的?”
李纯嘁了一声,故作轻佻地凑近他:“你怎么把我想的那么不堪,你长得那么好看,我哪里舍得让你死掉呢?”
“行了,我说了不用装了。”他平常用的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学生人设,这层伪装就不必戴了,“那你倒是当回说客,看看我会不会因此心动。”
“咦?为什么是我当说客去游说你?”李纯好整以暇,眉尾一挑,“现在应该是你看清形势,知道如今若是想活命,只能依附于我——你那位好盟友,可是帮不了你的。”
萧玖深吸一口气,差点没摔在地上,被李纯虚扶一把。
他知道。
什么试探,什么作壁上观,他都知道,他一早就什么都知道。在萧玖看来,形势超出了她的掌控,可在李纯看来,一切都在预料当中,他等的就是萧玖控不住场面,最后被动地投靠他。
“可是,可你怎么知道,今天赵置一定会反?”
李纯回答地理所应当:“因为他重情重义啊,怎么可能不反。”
“重情重义也不……”萧玖心里倏然一声惊雷,炸掉心智,炸出一个她几乎不敢相信的念头。头一次,她声音带了控制不住的颤音,“周酌也,是你的人。”
李纯一笑:“小娘子,还算聪慧。”
他只是平常一笑,萧玖却觉得那笑里,掺了世上最烈的毒,阴森苍凉,不可比拟。
有那么一瞬间,萧玖觉得自己没有呼吸。
眼前的人,明明是她能记住的脸,新月眉,杏子眼,仰月唇,可现在她却觉得那张脸分离,破碎,重新拼凑成一张她完全陌生的脸,她完全陌生的人。他一眼看破她的伪装,知晓她的全部,她就觉得她也看清楚了这个人,现在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无知自大。
如果说先前萧玖只是震惊于他的聪明,现在已经觉得他的心机手段已经达到了让人骇然的地步。
李纯见萧玖震惊骇然的表情,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了一点“她早应该知道”的失落感。先前她反客为主,掌控局势,让他生出了点兴致,觉得之前这女人的笨,可能是假装的,现如今却觉得她的确有点小聪明,却还没聪明到让他刮目相看的地步。
拂开落到自己肩上的落叶,李纯掩盖内心的情绪,换上了笑脸:“你还想问什么?尽管来问。”
萧玖却摇了摇头:“不了,多问会死的,我还要命。”
“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一句话已经是答应站队了。李纯眼睛一亮,终于做出一个与沉稳气质相符的沉稳表情来:“欢迎萧娘子入队,我需要你做的事很简单。”
沉稳自若,临危不乱才是他的真面目,先前的轻佻戏谑,都不过是他不经意的假装。
是自己都不知道的,只在她面前出现过的,禁不住想要逗逗她的近乎本能的假装。
“双面间谍?”萧玖疲惫地笑笑,“郡王是绝对不会让我背叛原盟友的。你是想通过我,了解我盟友的举动?今日一箭,射中好几只雕,郡王好心机。”
李纯不在意她表面夸赞实则讽刺的话,不慌不忙道:“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是舒王李谊这个人,曾经离太子之位就一步之遥,又备受宠爱,心中野心比别人更甚,当然要多加防备。”
舒王李谊。
找了那么久的盟友,最后居然是从另一个盟友口中知道的。
萧玖打起精神,从脑中调出舒王李谊的资料。这人是李适的侄子,却被李适当成亲儿子来养,当年郜国公主一案案发,李适还想废太子立李谊,被大臣们给拦了下来。史书上对此人着墨不多,尤其建中往后年间,几乎是个消失的人。
这个人,肯定是被李诵忌惮的,没想到如今李纯也提防。
“我答应你。”萧玖现在不想思考,先应下来,随后又道,“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跟李谊撕破脸,给你递情报。”
李纯意外她此刻的乖顺,但见她眼里有疲色,知晓她今日是抽干了力气,有点招架不住了。
可是有些事情是必须要考虑的:“你就不想知道我爹为什么要杀你?”
“不管为什么,原因都出在韦执谊身上,等回长安我当然要好好调查这件事。”在这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萧玖想了想,“我如今最担心的事情是,我私自冒充副使,要怎么交代。”
她怎么会担心这个?
“你面前有个现成的挡箭牌。”
萧玖斜他一眼,此刻真的一点弯话也不讲:“你觉得我现在对你是百分百信任吗?你觉得我现在,敢把把柄交到你手中吗?”
李纯愣一下,万没有想到萧玖会这么直白,反应过来大笑几声,难得也说了真心话:“我以为你此刻只我一个靠山,会把所有宝都押在我身上。”
“算了吧,既然你说我还算聪明,我就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顿一顿,看李纯一眼,“靠你,不如靠牙城的百姓。”
大致把自己想法说一下,无非是借自己当年的人情,让百姓为自己求个情,而李纯只需要顺水推舟,不杀自己罢了。李纯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行,但,功劳太大,引人注目,一定会让朝廷的人对你起了疑心。”
一个默默无闻的女人,突然出现,冒充朝廷官员,还做了一手好政绩,怎么会不引人注目。能让百姓求情的官员,历史上还没几个。
的确是个问题。萧玖垂下眼帘想办法,听李纯在旁添一句:“功劳推给海东来。”
萧玖想也不想:“不行。”
贪官突然变好官,更让人疑心。
“那你说怎么办?”
“如何去制衡或者掌控一个让你觉得存在危险性的女人?”萧玖神色从容镇定,声音清晰,“让她嫁人,一个女人一旦嫁人,被各方面约束,威胁就小了很多,最好嫁给皇室或者嫁给忠心于皇室的人。”
明明说的是自己的婚姻大事,在萧玖口中,却成了一桩保命用的交易。
“武媚娘嫁人,可没被约束住。”
“别乱比较,我没那么大的野心。”萧玖笑了笑,“再说情况不同,我不在后宫,不在朝廷,不涉国政,有的不过是想替夫家分忧的心罢了。”
李纯听罢,眉梢眼角带出一点狎昵,活脱脱纨绔子弟的口气:“原来这么久,还是要考虑嫁给我,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这么决绝地拒绝我呢?”
萧玖简直想吐槽他,儿子都七八岁大的男人,她怎么可能会嫁。但面上没有露出明显的嫌弃,毕竟这位是未来的皇帝。
商讨的差不多,萧玖现在只想好好休息一下,临走想起来什么,转身问李纯:“周酌也,现在是你的弃子了吧。”
“镇海会有新的节度使,他已经无用了。”
“所以你会杀了他?”
“对。”
也罢,轻易就敢出卖自己十几年的兄弟,她不觉得惋惜。
“你折了李谊的人,他势必会记恨你。”想起来裴行中,萧玖又道,“但裴行立这个人,还有用处,可以留一命。对了,他舅舅是谁?”
“李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