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东来、 ...
-
海东来懵怔地坐在房檐上。
脑中来来回回是萧玖问的那句话,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字里行间便生出一股烫心也惑心的媚丽来,字字如烙铁,让他头脑发胀。
不仅仅是这句话,而是她问完,他想也不想,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一句回答。
——你是例外。
那话让他咽了下去,却是震天霹雳,让他脑中,对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是例外,从来都是。
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清冷脱俗,不动声色,既可温润如玉,又可强硬如钢。
女性该是怎样的?像兰玛珊蒂那样聪慧而柔美,像月霜行那样果敢而多谋,像关灵儿那样单纯而天真,或者如大多是大唐的女人,相夫教子,贤妻良母?
她好似都占全了,却又好似都格格不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跟他那么相似,又跟他一点都不像,端着良善的信念,作着薄情的勾当,明明是一团迷雾,却次次不肯掩藏锋芒,偏偏要反客为主,把握局势。
大唐多的是温柔和雍容,也从来不缺聪明的女人,一生单纯不知世事的更是一拎一大把,却无人敢迎着刀刃,用血拼出一条道路来。
萧玖身上谜团那么多,说出来的话,却有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这样的女人,却愿意对他袒露心扉。
是了,从她说自己叫萧玖开始,那些惯用的坑人的小伎俩,信手拈来的谎话,理所当然的冷血无情,她从来都没有对他用过。以她的性格,不会救他的,不应对他坦白的,更不该次次依赖他。可是她救了,坦白了,求助了,依赖了。
这才恍惚想起来,这世间居然真的有一个人,毫无所求地信任他。
这个念头生出来的时候,海东来罕见地觉得不安,她问那个问题本来就是想隐晦地表示自己吧?可是自己竟然没有想到她,她会不会心底有一点失望?
一向做事肆意张扬,谁不都放在眼里的男人头一次生出了点愧疚。他没办法忽视一个对他这么好的人,尤其这姑娘,还被他放在了心上。
长廊出现一个白衣影子,那姑娘一身半袖裙襦,款款而来,他眼睛跟随着她,见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走出来,足尖一点掠下去:“你这是又做了什么?”
萧玖双眸温软:“给你的,嗯……长寿面。”
在后面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做这个?难怪刚刚不许他吃饱。海东来想开口讽一句,瞥见她满心满意,话滚了滚,又咽回肚子里,伸手接过来,想了想,轻声道:“大可不必。”
“好歹是你生辰,哪能这么敷衍。”虽然现在也挺敷衍的,萧玖忍不住,“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如果早告诉你了,你能做什么?”
照顾到晚饭还没消化完,她做的分量不多。刚做出来的面鲜香诱人,闻着就很有食欲,海东来心底回暖,随口问一句。
“嗯……做一碗更大的长寿面?”话说出口,萧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紧接着补充,“但是一定会比现在隆重,起码要摆席,要请人……还……呃,你们这里怎么过生辰的?”
入乡随俗,总不能拿现代人的方式套用古代人吧。
海东来笑一声,高傲道:“若是按你的说法,我还不如不过这个生辰。”
他这性子的确不能正常套路走。萧玖被噎住,一时无话。
风吹浮云轻,十五月色明,星河渐渐璀璨,于是夜色便越发澄净起来。星星如珠,灯影如穗,虫鸣窸窸窣窣,人声隐隐约约,置身其中,呼吸都好似是甜的。
萧玖心情舒畅,心底升起手可摘星辰的雄心壮志,等海东来洗漱出来,她已经站在了房顶正脊上,走过去再走回来,黑发白衣,披帛逶迤,蹦蹦跳跳没个尽头,欢快似孩童。
海东来哭笑不得,跟着上去,萧玖见了他,脱口便道:“我后悔了。”
果然是要说这句话的。海东来这次干脆不答了,挑眉抱肩,好整以暇地听她说出什么来。
后悔问出那句话来。但萧玖不能真的将这话说出来,最后只得搪塞一句:“应该多在外面玩会儿的。”
海东来嗤一声,嘲讽技能上线:“只怕你真玩了,如今已经被抓去受刑了。”
话是那么说,他脑中浮现的却是一河流光艳艳,她明眸凑过来的字字温柔和诱惑。
萧玖却像是忘了,一句过后,再不提起。如今只是背着手,干笑两声,不理会海大人的讽刺,冷不丁地问了句:“如今,高官显爵,赫奕门庭,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海东来一时没反应过来她问这问题的意图:“不然呢?”
萧玖“嗯”了一声,慢吞吞地跟问:“像关长岭那样,早年丧妻,不续弦不纳妾的,在朝廷,是另类吗?”
海东来不关心八卦,含糊道:“也许吧。”
萧玖却知道这个问题是肯定的,出入大明宫,闲言八卦听了不少,嘲笑海东来大龄不娶妻的和关长岭多年孑然一身的可不少,前者尚出入风流场所,拥过香艳美人,后者却因此生出许多流言风语,居然还有人说他对自己女儿有非分之想的。
萧玖只是听听,但的确,唐代女性地位虽然上升了,只是相对而言。更何况于历史来说,不过昙花一现。三妻四妾,在此时,再平常不过。
海大人虽说心气高,可美人这东西,一旦送了,他一般来者不拒吧。
萧玖这人,做事极是干脆,最烦拖泥带水磨磨唧唧,此刻也不在话里挖坑,抱着早死不如晚死的念头,坐下来,蜷起腿,抱住膝盖,严肃道:“我跟你商量个事吧。”
她这样子少见。海东来心隐隐一跳,也端坐在正脊上,神色认真地望着她,话里带出几分正经:“你说。”
“我心悦你,想做你的夫人。”
“……”
“真的呀!我看你欢喜,闻你欢喜,念你欢喜,见云是你,观月是你,听风还是你,既想与你共度此生,却又时常害怕流水无意。”头一次表白,心里打鼓,但气势不能输,萧玖强装着落落坦荡,“感情这东西,一向玄得很,与其整日念着有的没的,还不如大方说出来,求一个心里踏实。”
“……”
萧玖往后挪一挪:“可我这人,嗯,又自私,还不贤惠,眼里容不得沙子,不喜欢自己夫君在外招三惹四的,别说是侧室了,连个通房丫头都忍不得的。所以如果要嫁人,肯定要求对方心里只有我一个人,连烟花巷子都不能去。”
“……”
“当然,这种要求,但凡是个唐朝男人都不会忍的,就别说你了,我说出来就是为了更快死心……那个,你别这样看着我。”萧玖心底越发忐忑,缓解尴尬地笑一下,“我在等着你拒绝呢。”
默念撩完就跑,撩完就跑,萧玖立马起身开溜。她蜷腿时就踩到了裙子,起身时却全然忘了,少不了又惊呼一声,整个人很是姿态难看地跌到海东来怀里,看起来极像是赶着投怀送抱。
萧玖:“……”
这段能不能重来一遍。
萧玖微仰了头,一句道歉尚未说出口,对面的男子却猛地圈紧了双手,把她禁锢在自己一方天地里,随即低下了头,吻上思念已久的的那瓣柔软。
唇畔软到不像话。跟自己想的一样。她腰软的像没有骨头。想直接咬下去。她好像是被吓傻了。
脑中乱七八糟闪过许多个念头,纷杂混乱,海东来纵使再不舍,也只在她唇畔碰了一下,微微松开她:“我尽力而为。”
萧玖脸色烧红,满目震惊,蒙着如烟魅惑的迷离。她还不至于真的傻了,深吸了口气,已然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招三惹四”的问题。
尽力而为,是个什么程度的答案?
萧玖思考着这个问题,嘴里含糊应了一声,眼神下意识地左右闪躲,明显接受不了海东来刚才看起来很出格的行为。海东来抿了唇,尝到嘴边一点味道,应该是她口脂沾到了,不在意地舔了去。
萧玖瞪大眼瞧他动作,哎一声:“你给吃下去了?”
“嗯。”
萧玖直起上半身,忙去抹他嘴边剩余的嫣红,那样子不知道是心疼他还是心疼口脂:“我的海统领呀,这口脂有毒的……”
海东来一双眼深邃如古潭,却又明软如三月垂柳,眼里月光倾泻如银,星光潋滟,而眼前姑娘乌发白裙,鲜眉朱唇,目比星河亮。
他抓了她的指尖,摩挲上面的指纹,淡淡道:“等会儿擦。”
萧玖微怔,在他一双漆黑瞳孔里,看见不明所以的自己。
海东来一根根手指陆续扣住她的手,另一手抱住她的腰,一点点不着痕迹地往自己身前靠,眼睛生出萧玖从没见过的灼热。
萧玖见唇畔离他越来越近,接着听他声音带了沙哑。
“再来。”
萧玖抱着薄被,翻了个身,半晌,再翻一个身,油然生出中学严寒下雪天六点被闹钟叫醒的亲切感——不想起床。
何止不想起床,简直恨不得一闭眼,一睁眼,就是贞元十九年了。虽然不知道昨晚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可外面那个撑着红伞的,她真的不敢去面对了。
表白的时候还鼓着勇气,现如今那点果敢像是被狗吃了,分毫不带剩的。萧玖心砰砰直跳,上扬的嘴角带点甜带点娇柔,只好一遍遍安慰自己,人生怂成自己这个样子,很正常,不是自己没本事。
不过,这个表白是不是太草率了?
昨晚的事,萧玖稍一碰触,就禁不住咧嘴角,表情完全管理不住,只好甩甩头,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门外传开了敲门声,是兰玛珊蒂的声音:“萧玖?”
萧玖答应了声,披了件外衣开门:“姐姐。”
“怎么这么晚才起来?”兰玛珊蒂见她衣衫不整,发也不绾,“我见你迟迟未起,担心你有事,才过来叫你。”
萧玖摆摆手:“无事,我只是昨夜贪玩,睡得有些晚了。”见兰玛珊蒂一件无悲无喜的淡然模样,“昨夜姐姐几时回来的?我竟然没注意到。”
兰玛珊蒂脸上出现一瞬间的慌乱,略一犹疑:“我也记不清了,可能那时你们已经睡了吧。”
萧玖打量她一眼,觉得她最近有点奇怪,虽不至于找不到人的地步,但一个不问世事醉心于舞蹈的姑娘,总是要找理由出去,那就有点令人寻味了。
这些疑问暂且压一压,眼下有两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做完再追问不迟。萧玖笑着应了,进去洗漱换衣,往副使府上去,到地方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周酌也立在一侧,海东来立在另一侧,像是对峙。
萧玖向两位行礼,海东来看也不看,直接就走。倒是周酌也皮笑肉不笑地斜一眼萧玖,阴阳怪气的:“哟,萧副使来了。这副使府的门,几时是人人都能进得了的?”
“人人”在此刻,大抵可以等于海东来。萧玖心里一笑,故作惊讶地瞪大眼:“人人都能进得了?这除了散官小厮,就只有我,跟受我邀请护我一条小命,省得哪天被别人一刀咔嚓了的海统领呀,哪里有别人?嗳,说到这,没想到这么早周牙将就过来串门了?”
几句话轻飘飘解释了海东来在这里的合理性,顺便还把周酌也剔除在外,自嘲自己小命不保,隔山打牛,偏偏还挑不出刺来。周酌也恨恨哼一声,不情不愿转了话题,几句话就抬腿走人。
他的确没办法出现在这里。虽说有了实权,说话管用,到底官职还在萧玖身上,日常事务周酌也处理完,也得让萧玖最后过目,相当于给人干活,俸禄还是别人拿着。
越想,周酌也心里越不舒服,干脆校场也不去了,直接去找赵置。
萧玖懒懒打个哈欠,往内里去。海东来倚在房门边,不咸不淡地:“这么希望他能反?”
“干活不拿钱?由着朝廷人撒野?”萧玖推开门,“赵置也不会乐意的,为什么不添把柴火呢?”
这女人,怎么总也学不会静观其变呢?海东来摇摇头,目光落在她眉眼上,眼神褪去了不屑:“不如,我也添把火?”
萧玖不知怎的,立马先捂了嘴,见海东来也有点愕然,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小脸一皱,立马改捂变擦:“啊,出门匆忙,脂粉摸多了。”
正经脸道:“你如何帮我?”
海东来怎么可能信,眼角弯出个“我看破了”的弧度,假装没看见萧玖微红的脸,也学她的正经脸。
“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