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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萧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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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男人眼眸平淡无波,静如秋水,“我不信鬼神。”
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萧玖不急,也不说话,眼睛清亮亮地望着他。海东来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不自然地偏过脸去,却听萧玖笑吟吟问了个突兀的问题:“你觉得我今天好不好看?”
一般出众的美人问出这话来,总让他觉得有点做作。偏偏姑娘声色柔和,一双眼眸大方清澈,一望到底,不见私心。她嫌古代脂粉质地粗糙又不卫生,从不浓妆艳抹,身上便从来没有发腻的脂粉气,此刻笑意盈盈,清傲的气质就掺了点说不出来的流光妩媚。
海东来直觉这是道送命题,说不好看良心过不去,说好看,似乎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一道是非题在脑子里来回盘旋,海东来索性认输:“我去便是。”
问完却又禁不住好奇:如果他说好看,她会说什么?如果他说不好看,她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这女人总有这种本事,让他后悔说过的话,或让他不由自主相信她的话。
萧玖眼睛弯成月亮,让海东来有一点的恍惚,她对别人,总是平静温和,表情淡淡,即使情绪波动也是瞬间,要不就铿锵有声,步步都逼人。笑这个表情,从来都是在他面前多一点。
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就如冬去春来,心上回暖。
夏季白天长,到了戌时天色仍明亮,只是因着中元节,宵禁的时刻往后延了一个时辰,海东来拿着把伞,见萧玖步履轻盈地过来,往她身后一扫,问:“兰玛珊蒂呢?”
“她不跟我们一起。”萧玖目光被外面的喧闹吸引,没看见海东来微微讶异又好似一亮的神色,“人不会丢的,走啦。”
街上人多,处处热闹。海东来习惯性地撑开伞,被萧玖拿下来收好,又把他披风帽子戴上:“人太多,不方便,你就委屈一下。”
只好并伞走在她身边。萧玖方向感太差,刚到这里时经常迷路,现在还是分不清方向,海东来落后半步,在她身后伸手帮她挡周围的行人。
萧玖浑然不觉,见到什么新鲜的好奇的就凑过去看看,瞧见对面一家卖小吃的铺子,挤过去,浅笑道:“老人家,麻烦来……嗯,四个角粽,白糯米的。”
“好嘞!”
说也奇怪,她一个内蒙人,羊奶没少喝,偏偏喜欢南方小巧的粽子,只是没去过江南,没吃过真正宗的,如今来了润州,几乎每天都要买些,生生吃胖了几斤。
海东来也知道她喜欢吃,没跟过去,在后面等她。萧玖提着粽子回来,眉眼欢快地扒开一个,眼睛滴溜溜一转,掂了脚先送到他嘴边:“你尝尝。”
竹叶清香在鼻尖散开,糯米莹白,冒着如烟热气。海东来略一犹疑,伸手接过来尝了一口。余光里一张巴掌脸巴巴把他望着,他点了点头,淡声道一句:“别吃太多,待会儿要吃不下了。”
“还有一段路呢。”萧玖又扒开一个,一口一口,腮帮子微鼓,“到地方就消化完了,不用慌。”
清冷气质被她的吃相一衬,荡然无存,海东来觉得她这个憨态很可爱,没舍得开口讽她。她顾着吃,脚步放慢,海东来始终在她身后半步,慢悠悠踱步。
萧玖眼睛四处瞄,眸光一亮,拉着海东来一路又挤过去,来到一家卖河灯的摊位前,一盏一盏地筛选,嘴里还不忘又塞第二个粽子。摊主是个年轻的女子,见到两位,热情的招呼一声:“这位娘子,看上什么,我们这里的花灯都是大手笔制作,肯定有你喜欢的!”
冲着萧玖说,眼睛却不由得放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
天穹扯了微红的云头,那赤袍男人伫立在天水相接的模糊处,身形高颀,帽檐下脸部轮廓如刀削,嗜血的颜色迎面逼人,身上的气质又锋利尖薄,明明两者都强势,结合在他身上却是春涧流水般自然的稳重与霸气,仿佛天生为红色而生。
润州早秋,红尘赫赫,都化成他眉心一点。瑟瑟绯凉,红衣交列,是一眼就驻足的热烈。
女子望着海东来,不知不觉痴了。
萧玖一圈看过去,没什么满意的,正好一个粽子吃完,见那女子只顾着看海东来,心里面不舒服,语调不自觉就带了酸:“你有没有入眼的?”
海东来的心思全在她拉着他的一双柔软上,没听出异常,随口应了句:“不感兴趣,你帮我挑吧。”
萧玖有气撒不出,拿胳膊肘撞了海东来一下,冲他使眼色:“我比较挑,没有喜欢的。”
海东来这才看到女子如醉如痴的目光,一蹙眉,不说话,提腿就走。手被他握着,萧玖哎了一声,匆忙说了句“抱歉”,踉踉跄跄在后边,还忍不住打趣他:“你没看见人家看上你了,眼睛都移不开吗?”
海东来懒得讨论这种问题,等她跟上来,自然落她半步,手没放开,改为十指交握:“粽子要凉了。”
萧玖拿起两人交握的手:“先放开,等我吃完,我没手扒粽子啦。”
他只好松开,心里竟然有点遗憾。萧玖开始吃最后一个,逛了许多个摊位,才买到两个顺眼的河灯,到了河边,天边已经挂上了一轮玉盘,星子还少,周围灯晕暖黄色,衬得月色也明暖。
萧玖见河边船只鳞次栉比,各有风格,就叫了一艘船,小船内里空间宽敞,一点河畔流水的微凉气息。海东来跟着萧玖上船,见萧玖东张西望:“没见过世面。”
萧玖大方回:“我的确没坐过船啊。”
而且旁人面前也不会这么轻松自得。
船开动,顺水而下,水波凌凌。萧玖正襟危坐,眸色明亮:“你以前都没过过中元节?”
“嗯。”
存了闲聊的心,萧玖有点奇怪道:“三十年都没有过?你是不是过得太孤单了?”
海东来看她一眼,见她盯着他,忍不住纠正道:“三十一了。”
萧玖微愣,觉得日子过得有点快:“你什么时候过的生辰?我怎么一点察觉都没有?”
海东来喉头一动:“今日。”
萧玖彻底愣住,这个答案让她猝不及防:“那你早些时候怎么没有告诉我?”
“鬼月鬼节出生,命格凶煞,不吉利。”他似乎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一笔带过,“久了便忘了。”
他说得清淡,萧玖心头却一酸,古人迷信,天知道他这几句话里包含了多少指指点点,甚至是嫌弃和侮辱。
脑中蓦地升起一个从来没想过的念头,把心都给泡软了。
萧玖毅然跳了话头,不咸不淡开了几个话题,就牵了他的手来到船尾,看岸上人一盏盏把河灯放来下,蜿蜒河流盛开无数朵璀璨,一时明色鲜妍,流光栩栩。
萧玖当凑热闹,蹲在船边,拿了河灯放下去。河灯随波而流,河水漆黑如天幕,哗啦啦的水声敲击着耳膜,各个色彩缤纷又争先恐后地跑进眼睛里。
萧玖心情明朗,顺手捞起一盏河灯,换个位置重放进去。伸一根手指头拨水玩,干脆直接两只手都伸进去,哗啦哗啦不亦乐乎。
她不时被河上风景吸引,海东来一双瞳孔却始终在她身上聚焦,见她身子禁不住前倾,怕她重心不稳张下去,抓了她的小臂:“往后点。”
她却顺势也把他拽下来,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无温,他还没说话,她反而哇了一声,顿一顿,支起腿来,上半身凑近他:“你真的不能把你内力分我点?”
怎么还打他的主意?海东来干脆明说:“你这小身板受不住。”
接受这个说法。萧玖心底突然有一点难以启齿的矜持,转而又是茫然无措,许久叹了口气,一双明亮眼眸渐渐胜过星子:“嗯,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一句话。”
他察觉到她情绪的转变,遂也认真问:“什么话?”
有点长。萧玖边想便又捞了盏河灯放手里转着玩:“好像是什么‘我这一生,嗯,武功盖世,权势滔天……名马美人……千金宝刀’……”
她背得磕磕巴巴,一会儿想起来一句,海东来看她眉头都快打成了死结,漫不经心转着伞柄,把剩下的话给接了:“我样样都有过,我有什么好遗憾的。”
萧玖一哽,沉默着把灯放河里。他上一次说这句话时,性命垂危,奄奄一息,犹带英雄落幕的苍凉,如今气氛轻松,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明明是轻的,却更显得冷寂凄清,让人心里发涩。
身患绝症,又背着贪权重财的骂名,拿着标准的反派剧本,他却还肯抱着正派有的信念,把这破无可破的人生过成另一番模样。明明是上天不公,重重死局,却还愿意热爱着人世,这片土地,这日渐腐朽的大唐。
萧玖突然想到,如果不救他,不插手原剧情,任由他受伤被兰玛珊蒂捡到,任由他走向死亡,而不是仍在此处诡谲挣扎——如果真是那样,对他是好事坏事?
自己是不是太自大了?她好像从来不懂他。
她微垂了头,眼中一点情愫蔓延,语气却刻意放轻:“不知道你这‘样样’里,包不包括人心?”
海东来一怔,眼睛沉了星子,她却笑笑,继续问:“有人对你诚心以待过吗?”
音量很轻,却如闷锤,直直砸在海东来心上,砸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来。不是苦,不是痛,不是愤,也不是恨,而是一种微妙的好似带着叹息的悲和凉,在强撑在表面的孤傲不羁上,撕出一个狭小的缺口。
有人过吗?
也许。他们信他的忠,信他的义,信他的武功,信他的贪婪,信他的潇洒无忌,可是临了,怀疑的还是怀疑,猜忌的还是猜忌,针锋相对时,仍是毫不犹疑地拔剑相向,三言两语定了他的罪。
弦断知音少,白首为功名,世人皆如此,何苦奢求一诚心。
想得通彻,笑得便落落潇洒:“有啊。大唐的江山,还从没欺骗过我。”
萧玖听他这一句话,心里千千万的套话一句都拿不出来。她有点后悔在这个时候谈起这个话题,考虑许久,讪讪道:“你这话说的真让我接不了。”
“你不理解?”
“倒也不是,但……”萧玖思索着用词,随意指着河岸上一个人,“你觉得他有着跟你一样的忠诚吗?”
海东来不知她问这句话的用意,不敢轻易下定义,萧玖又道:“我觉得岸上这些人,心底都有着对大唐的一片赤诚,但他们不可能像你一样,能接触到朝堂上的变换,知晓这片土地的安危,对他们来说,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太远了,还不如柴米油盐实际。而且,就算外敌入侵,他们义愤填膺,也不可能像你一样能上阵杀敌,因为没有能力。”
他静静望着她。
“我跟他们一样,是生活安逸的人,甚至比他们还自私许多。”萧玖双眸沉静如玉,随着河水浮浮沉沉,“我自己身上的谜团都理不清楚,我关注人性炎凉多过国祉社稷,生存在我眼里也远远比国土重要。我也知道江山万里,要用血守护,道理都明白,但我没有经历过。”
海东来尚震惊在她的坦荡和毫不掩饰,萧玖已经笑开来,神情坦然而透彻:“不过你别担心,虽是我一介妇人,还是知道大是大非的,真要到了那关头,也许还能为大唐尽一份心力。”
微风拂过,吹过她长发末梢,姑娘侧颜线条流畅,五官端正清冷,神色温润,唇角上扬,眸光流转间,渐渐生出一种难以抗拒的楚楚韵致。
海东来瞧着她,渐渐失了神。
却听萧玖状似无意道:“对了,说起妇人,而立之年,偌大海府,你就没想过要找一个女主人?勤俭持家,温柔贤惠,也算贤内助了。”
口气听着像是开玩笑。海东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屑去想,只是问的人是她,他就难得动了脑:“位高权重,时日无多,女人在身边也是累赘,处处不方便,我也看不上,不如没有好。”
他说了许多个理由,萧玖只问了一句:“天下女子千千万,各有千秋,就没有一个能得海统领青睐的?”
“没有。”回答地斩钉截铁。
萧玖姿态轻盈,眸光狡黠,仿佛他这回答就是她要的似的。海东来觉得她有点不一样,还没想出来哪里不一样,萧玖却倏然靠近她,以一种俏皮到几乎不像她的语气,将气息带到他耳畔。
“哪怕是我,你也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