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待东风归来》贺新竹

11、东来、

　　敌不动我动。萧玖走上前行礼：“今日多谢两位将军了。”

　　如果还看不出来，冯源今日主要目的是配合周酌也演一场戏，那她萧玖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打着申冤的名号，聚众闹事，越乱越好，等到萧玖束手无策的时候，周酌也从天而降，问清楚情况，简单果断地把问题解决，众人于是明白，周酌也才是那个能镇得住场子，管得了润州的人，她萧玖，不行。

　　能让他得逞？那怎么了得。不就是演戏，她萧玖不会？

　　比示威更憋屈的是什么？示威却被反示威。看够了戏，萧玖才出来阻止，明里质问冯源，暗里却是在对周酌也说——润州的事我来管。

　　周酌也一口气被裴行中憋在胸中，如今终于有机会，没开心多久，又被萧玖给拍回去，简直要气出血来。看着萧玖此刻还若无其事，只觉得无明业火熊熊燃烧，他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蹦字：“你给我等着。”

　　说完转身就走。

　　等着就等着。萧玖心里想着，面上却装着诧异地伸手去留他，当然是做个样子，衣服都没碰到。周酌也狠狠推开同样阻止自己的裴行立，头也不回地离去。

　　裴行立尴尬地收回手，面不改色打圆场：“副使息怒，酌也一向脾气耿直，让副使见笑了。”

　　面前的年轻男子轮廓分明，眉宇英朗，气质卓然出众，长得好看，然而却是赵置几个僚佐里最会见风使舵的一位。赵置当初嘲笑她，他是附和的那一个，如今她见招拆招，他又跑来巴结她，看他的人缘，真是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

　　哎，还不如赵置和周酌也呢，起码心眼少，好对付啊！

　　萧玖摆摆手，示意无事，又向他道谢，始终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在他离去时，萧玖鬼使神差的开了口：“将军等一下……”

　　裴行立回身很快：“副使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倒也没什么麻烦……”心念电转，萧玖立马改口，“只是想请将军在润州帮忙找一个娘子，跟我差不多大。”

　　“好说好说。”裴行立一口答应，“可知那娘子模样？”

　　“画像还要过些时候。”萧玖温和道，“不过，若是将军遇到一个有长安路引，却不是长安口音，而是有点别扭，像异国人口音的白衣娘子，烦请将军多留心。”

　　听萧玖这么描述，裴行立像是想到什么，神色有点古怪，接着成了一种难言的复杂，又回神笑道：“萧副使放心，我定会留心的。”

　　“对了，”萧玖状似无意道，“提到口音，将军口音好似耳熟，不知将军是哪里人？”

　　“哦，我是绛州人。”

　　那就差不多。萧玖应了声，又客套几句把裴行立送走。回府进里屋，海东来仍在看折子，余光瞥见萧玖一脸愉悦，知道她整人整开心了，唇角不由得也扬起来。

　　萧玖凑过去，装模作样地也拿起一本，悄咪咪道：“多谢海统领，一个内卫统领愿意帮着一个小小副使。”

　　海东来扬眉，想说些什么，又开不了口，只好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还没完。”

　　“嗯？你说冯源？”萧玖想了想，“嗯，是有点麻烦，冯源这个罪，也就关十几天，回去照样殴打下人，这个我还真的管不了。”

　　“你不管？”

　　“不管。”萧玖理所应当，“我能怎么管，打了人一顿，然后苦口婆心地对他说，你打人是不对的，要对他们好点——不是打自己脸吗？而且也不归我管，这事不是要去衙门？”

　　海东来见她真不在意，有点惊奇：“这是你捅出来的事吧。”

　　“可我目的达到了啊~”萧玖觉得没什么错，“惩戒的惩戒、帮助的帮助、打压的打压，其他的跟我没关系。”

　　薄情的女人。“你就不怕那些人被打了，会来找你申冤？”

　　“那是他们先来找我，反正我不会主动操闲心。”萧玖咦了声，“他冯源好歹是个大户，没必要赶尽杀绝，到时候给个甜枣，模棱两可的态度才不容易得罪人嘛……等等，他不是你在润州的那个人吧？”

　　人都打完了才来问这个？海东来放下折子：“我有这么无能的手下？”

　　萧玖奇道：“那你是怎么知道他当年的事的？”

　　老实说冯源是怎么发家致富的，她还真不知道，这句话是海东来临时在她耳边加的，她威胁不住，才把这句话搬出来当做筹码。

　　“你质疑我的能力？”眼睛带了不屑，惯见的亢心憍气模样，“这都查不出来——”

　　萧玖心里无语，帮着他把下半句话补完：“那我的内卫位子让你当！”

　　海东来见想说的被她抢白，微愣，又听萧玖好奇地凑近他，问道：“那他是怎么富起来的？”

　　近距离接触让海东来心有点慌，他低了头：“倒卖文物。”略一犹豫，装着轻描淡写道，“萧玖，很多事情并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去发展。”

　　所以你每一次反客为主，掌握局势，其实都是一种冒险，倘若不是你想的模样，会使自己处境更加艰难，导致满盘皆输。

　　“我知道啊。”萧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天下局势变幻莫测，你想说这个？”

　　可是她开金手指，知道唐朝未来大致走向，知道那些人在历史中处于什么位置，所以并不怕啊。

　　两个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海东来觉得要让她自己体会一次才会乖，也不答，脑中一点点把镇海目前的局势架构起来。

　　萧玖不介意他的冷漠，把一摞折子抱起来，不防海东来突然开口：“你最近乖一点，当好你的副使，别再打赵置他们几人的主意。”

　　“为什么啊，我……”

　　“你什么？你的小九九我看不出来？”海东来神态高傲，出言不逊，“你惹恼周酌也，不就是逼着两个人反？或者你想离间两个人的关系？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他们背后另有黑手，会看不破你这点小手段？”

　　萧玖反驳：“总比温水煮青蛙好吧！太被动了！”

　　“我看你就是嫌这里太热，想早早踹了两个人下台避暑去吧。”

　　……瞎说什么大实话。

　　萧玖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办？”

　　“静观其变。”

　　兰玛珊蒂出现得很快，一个人姿态端庄地出现在了副使府门前，萧玖是不常去的，倒是海东来要去处理事务，撞见安然无恙的女子。

　　兰玛珊蒂看到海东来，眉目微动：“海统领。”

　　海东来一怔，皱了眉头问：“你不是被人给绑架了，怎么……”

　　“一言难尽。”兰玛珊蒂开门见山，“萧玖在哪里？我有话对她讲。”

　　萧玖听兰玛珊蒂说完，一时也搞不清对方的逻辑：“你是说，那个裴姓公子把你打晕绑了，对你照顾有加，一路把你带过来，是为了引人，但目的不是杀人而是保护人？这什么逻辑？”

　　后知后觉想起来：“哎不对啊，他绑了你以后是要我亲自去润州赎你去的，那他就是要我去润州啊！”

　　海东来在旁边，补充一句：“你别忘了那天遇袭是两拨人干的。”

　　“按时间算，兰玛珊蒂他们比我们慢一点，不是他做的。”萧玖眼珠转几转，“你是说他有同伙？”

　　海东来摇摇头，他自己也没摸清对方的套路。

　　“线索不够，按下另说。”萧玖给兰玛珊蒂端杯水，“镇海形势有点复杂，你要不要回长安，要不我派人把你给送回去？”

　　兰玛珊蒂摇摇头：“你孤身太危险，我想帮帮你。”

　　可我不想。萧玖心道，她还没彻底相信这个人，哪怕理智告诉她兰玛珊蒂绝对清白而且三观正：“那灵儿和夏大侠？”

　　“我给他们写封信报平安。”

　　萧玖用眼神征询海东来的意见，海东来无声点点头。少数服从多数，萧玖无法，只好先去安置兰玛珊蒂。

　　把裴行中划为一号提防对象。

　　海东来的静观其变比想象中有效，前期萧玖寸土不让，步步紧逼，赵置习惯她的套路，已经做好应对，然而这一段好像她因为找到要找的人，安分了许多，什么事都是姑息政策。赵置琢磨是时候尝试把萧玖的权力给架空。

　　朝廷的人掌经济大权，对镇海很不利。

　　先是五月税收，赵置找到萧玖，说的十分正气慷慨：“镇海军管江南十州的经济，你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周酌也是老人，有经验，可以搭把手。”

　　“搭把手”的意思就很明显。赵置准备了一大推理由,卯足了劲要把萧玖给说服，谁料萧玖笑着点头：“可以，那就多多麻烦周牙将了。”

　　这么容易？

　　赵置将信将疑，周酌也觉得自己可以扬眉吐气了，结果一个月以来全在打下手，完全没有参与筹算过程。

　　冯源流着泪把原来的税款给补全了，萧玖却没收，一并分给了冯源手下的家仆佃农们，做了十足的顺水人情。赵置见她死咬不松口，正要强制分散她职权，她却主动找了周酌也，愁眉苦脸，作揖连连：“周牙将，哎呀，萧玖一届妇人，果然不适合坐这把椅子，这不，果然宣州的财政出了问题，我一想，还是周牙将您靠谱啊……”

　　又是道歉又是戴高帽，直把周酌也夸上了天，他看她不顺眼，但权势肯定是要的，一边讽刺一边把账簿拿了过来。

　　萧玖恭恭敬敬把情况说了，周酌也听得认真。萧玖瞧他模样，心里莫名有点可惜，周酌也其实挺适合当这种小官的，可惜跟错了人，注定没什么好下场。

　　一次两次，萧玖的实权逐渐往周酌也那里集中，一个管着五千人的牙将，逐渐把原来的权力给揽了过来。

　　等到六月份快过去的时候，萧玖手上实权被架空的差不多了。本人成了个闲官，还颇开心自得。整日跟海东来胡混，没事还跑到兵营里看牙军训练。

　　赵置心里琢磨着，看来女人天生就不适合政事，这才几天，就自动把职权交给周酌也了。心里更对这个女人嗤之以鼻，觉得主上说的是对的。

　　没用的人，又构不成威胁，何不杀之？

　　“他们不敢的。”海东来翻了页纸，“我还在这。只管做你的闲职。”

　　瞧瞧，一个海东来，省了多少麻烦。

　　萧玖搓搓手，好言好语地跟他商量：“你把你的内力也分我点呗？”

　　“你觉得呢？”

　　萧玖不死心，厚着脸皮又凑近：“海统领师承何人？那啥，能不能帮忙问问，我这个年龄的，老人家还要吗？”

　　海大人嗤一声：“抱你的冰袋子去。”

　　萧玖：“……”

　　古代月份大概跟现代农历的差不多，六月已经热到萧玖不到紧急时刻绝不出门的地步了，一天冲三次澡，只要有时间就往房间里储冰块，被牙城那几位当官的批评穷奢极欲、铺张浪费，乃是朝廷的耻辱。

　　辱你个头。你们古代人生活水平落后，觉得水比金贵，整日一身臭汗味，就觉得她一个现代人也要入乡随俗吗，脑子同意身体也不会同意的好不好。

　　可是住在隔壁的两个，一个内功深厚，肌肤凉爽，另一个是不出汗体质，整日练舞，依旧神清气爽，萧玖讨问经验，兰玛珊蒂轻描淡写五个字“心静自然凉”。

　　萧玖觉得自己就是个另类。

　　炎夏过，渐秋凉。

　　好在过了六月，天气有凉下来的趋势，某天萧玖清晨出门，轻云稠密，不见艳阳，顿时觉得身体轻快脑子明朗，连呼吸都顺畅许多。她嗅嗅，指着门外问刚出来的的兰玛珊蒂：“这是谁家在祭祀祖先，如此浓的烧香味。”

　　兰玛珊蒂拿件披风披到她身上，淡淡道：“不是谁家，是家家，七月十五，鬼月鬼节，家家祭祖，烧衣包，怎么，你不知道？”

　　“鬼节？”萧玖由着她系领子，“哦，中元节。那我们也凑个热闹，买全东西去祭祖吧。顺便入夜后去放河灯。”

　　“你不是孤儿？怎么祭祖？”兰玛珊蒂声音带点笑意，又冷下去，“翡翠部落祭祖不放河灯，我入夜要去干点别的，你跟海统领一起去吧。”

　　萧玖乖乖应了一声，也不多问。这种节日她做不了什么，不过难得放轻松，自动就把主意打到某个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