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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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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李家娘子,昨日我们议好的三局两胜,如今石家小子连赢两场,这第三场,你是比还是不比?”
要赵县令说,胜负已分,第三场就别再比了,还嫌丢脸不够么?
“这第三场比什么?还考默书和对对子?”
赵县令本来打算从五经中选一段考释解,需要的时间不多,答案正误又十分好判断。
可方才章含对对子的本事让他惊艳不已,他倒是真想好好摸摸这个小子的底细。
“第三场考策论。”
策论,就是针砭时弊,由考官出一个话题,考生给出观点,并分析论证。
李杨氏不大明白策论的意思,但她知道昨天小姑子让人送的那本册子,名字就叫“策论宝典”啊!
第一场输了不要紧,死记硬背的东西,只要下点功夫都能对;第二场儿子也对出来了,那么难的千古绝对,便是对的不够工整也不甚要紧,李杨氏完全忽视了李胜只是抄了别人的下联的事实。
这第三场,有小姑子给的资料,儿子又正好背了整整一宿,现在记得正是牢靠,这次一定能碾压石家那小子。回头自己将儿子的文章使人传扬一番,还怕别人不知道李家小子的才华?
要不怎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这厢李胜也打着和他娘一样的算盘,姑姑给的文章是府学的才子亲笔所写,石砚绝没有可能在别处看到。
想府城二十来个县的学子何其多,那府学每年优中选优,招生不足十人,还是非秀才不能报名,经过层层选拔、考验的秀才,在府学名师的教导下,能比不过区区一个石秀才教导的石砚?
这第三场,他赢定了!
“这第三场的题目便是‘论军户制与兵役’。”赵县令说完,拾起毛笔,往案板上一书,留下龙飞凤舞的七个大字。
“策论需要思考的时间长,各位父老乡亲们便散了吧,索性结果已分,李家娘子无权要求石秀才退还李胜这一年的束脩银子。
至于这第三场的试卷,两位在今日落日之前交到衙门处便是,本官会让衙役明儿一早将结果贴在告知栏上。”
李杨氏心情不佳,想到要不回那整整十五两银子的束脩,更是生吃了章含的心都有了,听赵县令一说,便叫着李胜回家写策论文,片刻都不想在石家多待。
她倒是想撒泼,可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眼睁睁见着李胜连输两场,此刻在闹,不是让儿子丑名远播么,只能恨恨地剜了章含一眼,心里暗道,等府试的时候,有他好看的。
来看热闹的大多是大字不识的粗人,默写和对对子还可以当个热闹看看,一听说这策论要写到太阳落山,都没了兴趣,拍拍屁股走人。
“爹,我去书房写策论了。”章含把书房的门插上,隔绝了石秀才好奇的视线,才坐下思考。
当朝何家执掌天下已有六代,从建朝以来便实行军户制和兵役制并行的制度,对良籍百姓来说,可以用物资、钱币来代替服役,而军户则别无选择,只能世代征战,同时也享受国家百姓的供养。
时下文风颇为宽容,对针砭时弊的文章更是如此,是褒是贬都不会像前朝有文字狱的风险,但当权者谁不喜欢锦绣文章呢,因而还是歌功颂德的文章占主流,尤其以有志于仕途的学子为最。
虽赵县令不一定会将文章内容公之于众,但因着答应了石砚不展露锋芒,所以章含打算逆势而行,论一论当朝军户制和兵役制的弊端。
她单手撑着额头,回想八年前金国大军压境时飞涨的物价、田地里还没长成就被拔走充作军资的庄稼和那些被征走十有九不还的男丁,霎时间文思泉涌,一篇结构完整、论证清晰、论据有力的策论文便写好了。
吹干墨,瞥了一眼窗台的日晷,哎呀,马上就到和石砚约好交换信息的时间了!
章含将策论文折好放在胸前衣襟里,从书房出来就是一路小跑,现在去小树林已经要迟了。
“砚儿,你写完了?别急着交,先用过午膳,交之前让爹给你看看吧。”石秀才只当她是急着交卷。
他不叫还好,他一唤,章含跑得更快了,可不能让石秀才看到,话说,今儿下午开始,她就要装成石砚那不学无术的样子了。
章含第一次穿男式的及膝长袍,跑步的时候不用提着裙摆,也不必担心露出腿显得不庄重。
而且石砚的身体素质真的很好,他腰高腿长,两步跨出去能顶章含三步,原本要一炷香才能跑到的距离,因着体力好没有停下歇息,章含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到了。
正是晌午时分,日头高照,章含远远的就见着石砚等在那里,仍是一袭青衣棉服,长发披散,但熟悉的纤细身躯里莫名就多了两分英气。
“师兄,我爹如何了?”章含目光锁在石砚脸上,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你先别急,他还活着,”石砚对着自己的脸说话,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从来都吊儿郎当,装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让别人轻易猜不透心思,哪像章含这傻丫头,想什么几乎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章含见石砚侧头,听他说现在“还活着”,下意识想到,那以后呢?是不是伤势非常严重,他才不忍正视自己的脸。
“我,是药费太贵治不起吗?我爹还能撑多久,师兄你老实告诉我。”章含六神无主,恨不能马上回章家守着章屠户。
“没有,没有,你想什么呢,陈大夫说,最差也是像你哥那样,半身不遂,需要人照顾。但近几年陈大夫一直在钻研这方面的脉案,你爹他还是很有信心治好的。”
“哦,这样啊,他的精神状态如何?”
石砚对上章含红得像兔子一般的眼睛,没忍心告诉她,章屠户正后悔当了大半辈子的屠户,躺在床上抹眼泪呢,若不是还牵挂着一双儿女,怕是此刻都自尽偿还罪孽了。
也亏得他心里有牵挂,石砚才敢离开章家出来走动。
章二壮来闹那一场让章屠户彻底明白,他若去了,章家兄妹就算是落进狼窝里了。
“他还盼着能在年底前痊愈,腊月杀年猪大赚一笔呢。”石砚耸耸肩,“哪有那么容易,要我说,伤筋动骨,少说得在床上躺三个月。”
“就是,就是,这几日就麻烦你照顾了。”章含不疑有他,放下心来,才惊觉自己脸上有泪划过,她尴尬地转过身擦眼泪。
石砚贴心地转移话题,“昨晚我家没什么事儿吧,我爹回家后说你了吗?”
“啊,幸而咱俩换了呢,李家婶子昨日……今儿前两场没有考四书五经的释义和策论文,以后咱们换回来……”
章含噼里啪啦地说着,石砚双手环胸,眼眸低垂看不清神色,直到章含说完,他才抬眼定定地盯着她看。
章含被他专注的目光盯得不好意思,她偏过头道,“你别担心,众目睽睽之下李胜输了我两场,李婶儿不会再来要束脩了,多少人看着呢。说起来,我替先生扬了名,你怎么谢我?”
“小爷赏你银子。”
石砚嬉皮笑脸地从钱袋里掏出三个银锭子,有模有样地扔进章含怀里。
章含瞪大了眼睛,接着银子像握着烫手山芋一般,“我,我就是说说,你怎么还当真了,快收回去。”
石砚见状不禁笑了,这小师妹可真是妙人,他少有和心思如此简单之人打交道的经历,竟是如此轻快。
“不开玩笑了,这可是你家的银子,你是当家人,自该有你收好了。
昨日下午你二叔来家里抢肉,被我给拦下了,他要在家里撒泼,欺负你爹和你哥都动弹不得,嘴里还不干不净、骂骂咧咧的。
小爷我一生气,抡起章叔的砍刀,他就怂了,不但没端走肉,还巴巴留下了私房钱。你说好不好笑。”
章含惊奇,“砍刀那么重,你能举得动?”
石砚:……小丫头一点都不配合,哪壶不开提哪壶。
“谁举不动砍刀了?那样的刀别说一把,就是两把小爷也能拎起来甩弄。”
“那你就这样把他唬住了?他还主动把私房钱给你?”章含总觉得哪里不对,章二壮被石砚这样一描述,都不像那个自己认识的二叔了。
章二壮自私又抠门,最是欺软怕硬,家里但凡有点值钱的东西他都能打着有好东西要先孝敬祖母的名义给顺走,他能被自己的小身板威胁?
“嘿,你别不信,这人啊,在危险时刻,都是要先保命的。我想着他整日里游手好闲,也没见做过什么差事,这私房银子定是从你家手里抠出来的,章叔待兄弟太过亲厚,这钱还是交由你来保管比较妥善。
三个银锭子给你,剩了一些碎银子、铜板,我就留下给章叔、强子哥开销用。”
石砚心说章二壮那家伙被自己昨天这么一吓,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章家找麻烦,等他再找个机会套麻袋揍上一顿,彻底将这吸血虫从章家身上撕下来,他今天吹的牛皮也就不会破了。
嗯,他说的如此有道理,章含对他的安排一点意见都没有,连连点头“师兄,多谢你,你可真是个好人。这下可好,月底咱们去华岩寺解经的银子有了!”
真是个傻姑娘,什么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揽。
自打母亲过世后,石砚不但要担起养家的重任,还要小心翼翼地维护板直迂腐的父亲那敏感脆弱的自尊。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咱们的银子”操心呢!
“你个小财迷,这银子你自己收好吧。跟你师兄出门还需要你花钱?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石砚拍胸口的手都伸到一半了,又生生转了个方向,拍了拍章含的肩膀。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想逗逗这个蠢萌蠢萌的小师妹。
“你刚刚说第三场的策论文你已经写好了,放在哪儿的,给我瞧瞧呗?”他嘴上问着,手却是毫不犹豫地伸向了章含的衣襟胸口。
这种长袍,也就这个地方能放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