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
-
第7章
像是在回应李胜的猜测,一阵冷风吹过,掀起了章含手中的纸,李胜虽没看清内容,也将满纸的黑色墨迹看得明明白白。
他这就默好了?抄都没这么快的动作吧,他不用回忆吗,不用想是那个字吗?
石砚连课业都没做过,先生讲课也大多逃学,他是胡乱在纸上写了一通字早早交差吧。
李胜怀着猜测,连自己的试卷也不急着写,盯着检查试卷的赵县令。
赵县令接过一看,卷面流畅,一气呵成的标准正楷,“曰:‘古者棺椁无度,……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连一个错字漏字都没有。
他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李胜。
两人刚好四目相对,李胜才反应过来,石砚是真的默出来了,这怎么可能!
李胜抓耳挠腮地回忆起《孟子》来,昨晚上他被娘逼着背了整整一夜的小册子,现下还头晕脑胀,对四书五经本就不熟悉,此刻更是想不起来。
“椁棺无度,中古棺七寸”,不对,好像是六寸,他一边想一边改,“得之为有财”后面半句是什么呢?他越想越着急,越着急越写不出来,额头冒出颗颗冷汗来,冬日冷冽地寒风一吹,竟“阿秋”一声打出个喷嚏来,弄脏了宣纸。
这简直不忍直视。
衙役好心提醒,“还剩半盏茶功夫。”
李胜又急急忙忙重新拿一张纸誊抄,还没抄完他默好的部分,时间便到了。
“李胜,该交卷了。”衙役站在李胜身旁要收卷,赵家家丁拦着不让。
李家娘子见李胜仍在奋笔疾书,忙帮腔道,“等等,赵大人,我家胜哥儿昨夜偶感风寒,方才不慎弄脏了纸,您再宽限他一盏茶功夫吧。”
“石砚,多给李胜一盏茶功夫,你可有意见?”
“学生并无。”
既然正主都没有意见,赵县令自然乐得做一次好人。
“石砚,你可需将试卷拿回重新审查?”
“多谢赵大人,学生不用。”
然而背书这种事,背了就是背了,没记住多给时间也想不起来。李胜把刚刚写的誊抄好,就痛苦不已地坐在书桌前冥思苦想,如何也不知道后面该写什么。
想着想着他竟埋怨上了李杨氏。
唉,他娘搞这么一手,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啊,反正都输定了,还要白白多生受一盏茶的煎熬时间。
等一盏茶时间过去,家丁把试卷拿给赵县令,李胜瘫坐在椅子上,也不敢看赵县令检查他考卷的模样。
这与对面交卷后稳稳端坐在书桌前,腰背挺直的章含形成鲜明对比。
端看两人的状态,章含就赢了。
“石砚的默写一字不差,李胜的默写,‘棺椁’错写成‘椁棺’,‘中古棺七寸’错记成‘中古棺六寸’,‘得之为有财’后面三句没有写出来,应是忘记了。这一场,我判石砚获胜,李胜、李家娘子,你们可有意见?”
他虽问得很有礼貌,却转手将两人的试卷交给身后的衙役,机灵地衙役不知什么时候立起了一块版子,忙不迭将两张纸一左一右地贴了出来。
一个书写工整,一手好字洋洋洒洒,有笔锋有收势;一个字跟狗爬似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卷面上还有好几个墨团。
暂且不说书写和内容,左边那张的宣纸上的字都是右边那张纸上的两倍有余,便是不识字的菜农都能明白,这一场石砚赢了。
李杨氏只能干笑,“我自然相信大人的公允。大人,这第二场不能再是默写了吧?”她儿子背了一晚的锦绣文章,若只是考四书五经的默写,怎能显出二人才学上的差异呢?
“那是自然,两位小公子都是童生,这对对子想必不在话下,本官去岁赴解县巡查,偶得一上联,揣摩一载,对了四五个下联都觉得不甚精妙,今日就请两位小公子也一起来琢磨琢磨,对出一下联。
上联是‘画上荷花和尚画’,本官给你二人一炷香的时间。”
他说罢,提笔写出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让衙役贴在板上。
这是一则回子联,正着读、倒着读都是一样的音,不但要把字对出来,还要讲究音律,颇有些难度。
章含埋头沉思。
她对面,李胜一听这对联就乐了,方才的沮丧挫败一扫而空,“大人,这对联我会,下联是……”
“住嘴,你写出来便是,怎能嚷嚷打断别人的思路。”赵县令呵斥道。
李胜扬扬下巴,行,写就写,谁怕谁,提笔行云流水一行字落下,他一挥手,李家家丁就将墨迹未干的纸送到赵县令面前。
“赵大人,这一场可是我胜了吧。”
“李胜,一炷香时间还没到吧。”赵县令拿着纸,不免叹息,这么快,又是这个答案,这根本不是他对出来的,不过侥幸而已,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你若是觉得时间充裕,还可再对一则下联出来。”
“不了,不了,学生认为,这就是最好的下联。”
李胜咧嘴一笑,这对联出自解县的一家书院,他李家族学的启蒙先生正巧出自那书院,当年教对对子的时候便把这对子当讲给学生们听,仔细地分析了其精妙之处,说是堪称千古奇对,没成想赵大人出了这道题,真是天助他也。
“你就别再挣扎了,再多给两炷香时间也想不出来的,百年来,多少文人墨客尝试,只得这一个下联,你才识字几年,再耗时间也是白搭。”李胜想早点考完回家补觉,冲着章含道。
“李公子,请安静!”赵县令身后的衙役在大人眼色下开口。
这李家公子真好笑,他自己没写完就要延长时间,他写完了就要别人也提前交卷,哪有这样的道理?
好在章含也没让他们久等,几乎是衙役的话音刚落,她就蘸蘸墨水,同样提笔一挥而就,将纸交给了赵县令。
赵县令接过纸,先是意外,再定睛一看,凝眉一想,推敲一下,惊喜不已,不由抚掌而笑。
李杨氏一见不对劲,忙道,“赵大人,这两人都对出了下联,先交卷的人为胜,对吧?”
李胜这才想到,赵大人能出公差看到这则对联,他能从启蒙先生口中知道这则对联,那石砚也可能从别的地方得知下联啊。
还好,我动作快,他庆幸。
赵县令摇摇头,“李胜的下联是‘书临汉帖翰林书’,‘书’对‘画’,‘汉帖’对‘荷花’,‘翰林’对‘和尚’,不仅词义合,意境也合,对仗工整,而且顺读倒读皆同音,首字尾字相同,可以说对的十分精妙。”
李胜一听,骄傲地睥睨章含,“第一场是我没睡醒,你不过是运气好赢了而已,现在知道本公子的厉害了吧。”
听到李胜的话,赵县令身后站着的幕僚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这李胜真好笑,他第二场能写出这下联,才是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还好意思笑别人。
“你笑什么?”李胜受到质疑,十分不悦。
“李公子,我家大人还未公布石公子对的下联呢。”现在说第二场的输赢还太早。
赵县令清清喉咙,“石砚的下联是‘书里精术经理书’,‘书’对‘画’,‘精术’对‘荷花’,‘经理’对‘和尚’,同样的词义合,意境合,对仗工整,顺读倒读皆同音,首字尾字相同。更为难得的是,”
赵县令顿了顿,李胜被他看得心里一突,“比起李胜的下联,石砚下联的第二个字‘里’与上联的‘上’相对,并且上联的第一、四、七字音同,反观李胜下联的‘帖’、‘书’不同音,而石砚的‘术’、‘书’同音。”
他摸了摸胡子,“这第二场,本官认为石砚获胜。李胜,你可有异议?”
其实,就算石家小子对得不够工整,他也认为该石家小子赢,因为别人只用了半炷香就对出来下联了,而李胜纯粹是抄袭的前人的成果。
不过石家这小子还真有那几分天赋啊。因前人对出的下联不够完美,他日思夜想也琢磨了很久,对出了好几个下联,像“雾锁山头山锁雾”、“题中浪词郎中题 ”,虽也都勉强能对上,但怎么都不够满意。
这做学问,勤奋是可以用时间和毅力堆出来,天赋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赵县令捏着章含的下联,望向坐在一旁木讷的石秀才,竟有些羡慕,石家这小子做学问,可比他老子强多了。
“赵大人,这石砚对的下联能比解县书院贴的下联还好?您可别糊弄我们这些无知妇孺。”李杨氏觉得赵县令在偏帮清河县的人。
赵县令一再被李家质疑,不禁气笑了,“老夫为官二十余载,自问还算公道,从未偏帮无理之人,李家娘子若是对本官的判断不满意,大可以去府城寻先生品论。”
他话音一落,幕僚就取过一张纸,将上联和两则下联抄好递给李杨氏,“夫人请。”这原卷赵县令身为考官自然要留存,以备质询的。
李杨氏尴尬地接过纸,又见赵县令一副随你找谁评论都行的气魄,方才的怀疑已然被打消了大半,这剩下小半,还要等她去信小姑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