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时》莘渺

14、枕酒（7）

　　“那若是枕酒姑娘愿意呢？”

　　“那她难道要嫁给一个半身不遂的男子做妾吗？”叶猫不明白良时的想法，世间的男子，如遇见了真心要爱的人，多是希望能拼尽所能的给她最好的，如果不能，宁愿不要去出现了。

　　“枕酒姑娘原本就是青楼女子，就算将来从良，难道还有更好的去处？”良时与叶猫意见不和，似有些针锋相对。

　　“金公子不愿委屈了她，也无法以自己现在的样子来面对她。”

　　“不如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知道对方的心意，看看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良时想到枕酒姑娘的心愿，他们之间必须要给彼此一个交代，这样良时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不过良时还是疑虑，金公子既是和金老爷闹不愉快跑出去，那就是和往常一样，为何这次金老爷不去寻他？鸢娘为何那么恨金公子，要断他了的腿？鸢娘背后的主子，那日只粗粗看了个背影，后来便不见了，那个白衣男子到底是谁？想了想还是没有头绪，算了，现下首要还是让金公子和枕酒姑娘互明心意，尽快得到枕酒姑娘的秘密。

　　回到客栈，良时叫花宁前去挽香阁约枕酒姑娘第二日一同前往金家。

　　挽香阁，一白衣男子持琴，坐于楼台之上，指尖琴音缓缓流淌，委婉连绵，有如山泉从幽谷中蜿蜒而来，枕酒披衣，循着琴音而上。

　　一曲终了，枕酒缓缓开口，“今晚的月，甚是好看，琴师果然风雅。”

　　“你可想好了？”

　　“枕酒不是冷血之人，这些年你待我的好，我都记得，若是明日……我便随你离开扬州。”女子抬头望月，陷入沉思。

　　“我不想要你的感激，枕酒。”白衣男子负手而立，看着眼前的女子。

　　“可我没有别的了。”说罢，枕酒便自行回房了。

　　白衣男子苦笑，神情哀戚，也消失在了月色当中。

　　第二日，枕酒如约来了客栈，良时给她带了纱笠，便带着她和叶猫前往金府。

　　进了金公子的房间，良时让枕酒坐在屏风后，叶猫则让金公子屏退下人。金寻此刻身体还是很虚弱，叶猫扶着他靠在床边。

　　金寻嘴唇泛白，双眼凹陷，年轻的面容毫无光彩。“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有何事？上次我已经把话都与林公子说明白了。”

　　“如果还能回到半个月前，我定然是要去挽香阁将枕酒姑娘迎进门的，可惜……”金寻苦笑着，似是秋风吹了最后一片落叶，凹陷的双眸泛起晶莹。

　　“金公子，若是枕酒姑娘自己想长伴你左右呢？”良时迫不及待的开口。

　　“我现在这个样子，配不上她。”

　　屏风后的身影动了动，想要走出来，却又停在原处。

　　良时叹息，两个人怎的如此相似，既都跨不出这一步，那旁的人也是多说无益。

　　出了金府，枕酒像良时道了谢，并承诺自己答应的事情不会忘，邀请良时晚间去挽香阁一叙。

　　入夜，良时扮了男装，行至挽香阁，挽香阁因鸢娘入狱，换了人来经营，生意倒是依旧红火。

　　一位青衣姑娘见着良时，立马迎了上来，“想必这位就是梁公子了，枕酒姐姐已经在等着了。”

　　良时随着这青衣女子来到一间客房，入了房门，青衣女子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梁姑娘，如今我心愿了了，我也愿意成全你。但是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娘可姓顾？”枕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这个问题让良时觉得疑惑，姓顾？为何姓顾？这之间又是什么联系。“不，我娘不姓顾。”

　　枕酒闻言，好似放了心，“你来找我，应是明了我的身份，我娘本姓江，入宫后得主子赐名水华，新帝登基那年，得了恩赐许配给我爹，我爹与我娘是同乡，他是翰林院九品侍书，后来得罪了权贵，被罢职出宫做了个夫子，我娘承蒙当时的皇后娘娘看中，做了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后来，就有了我。”

　　这些，良时也是清楚的，便继续听着。

　　“本来，我幼时过的也不比寻常家的小姐差，也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九岁那年，我娘某天夜里，慌张的回来，一直神情恍惚，似是受了什么惊吓，她让爹爹带我离开宜京城，说要变天了。”

　　“我当时年幼，不懂我娘的意思，我爹和我娘商量了一整晚，说是皇后娘娘去了，叶家被人揭发，岌岌可危前朝后宫牵连把柄之类的话，娘觉得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最后决定我爹先送我离开宜京城，再回来找我娘。”

　　良时想着大概因为水华姑姑是母后身边亲近的人，若要攀污前朝后宫牵连的事情，必定要从这些人下手，所以水华姑姑不想让家人牵涉其中。

　　“爹准备带着我一路南下，我们刚收拾好东西，就来了一个男子，爹说这是江家表舅，这表舅与我家素无来往，我只听我娘说起过，他与我爹商量了一番，后来爹说表舅来带我去扬州玩，叫我听话，爹过两日就带着娘来找我，我便跟着表舅走了。我们一路到了扬州，连着过了十几日，都没有见到我爹娘。”

　　“表舅怀疑事情有变，只好将我藏身青楼，也是那时候，我认识了鸢娘，她只比我大五岁，可她却是整个挽香阁的主人，她对我很好，把我当妹妹来看，这么多年，我一直感激她，就算我知道她害了金公子，我也没有办法恨她。鸢娘向我表舅提出要买了我，表舅犹豫了后，便同意了，我不肯，我开始不吃不喝。”

　　“表舅才告诉我，我爹去宫里找我娘，被人抓起来活活打死了，我娘也下落不明。”

　　枕酒长长的指甲嵌入手心，从指缝中渗出一丝血迹。

　　“他说我要是想活下去，就只能隐藏身份，沈家的人在找我，不会放过我，我问他沈家是谁，为什么要害我们家？他只说我记得就好了，而我一个九岁的弱女子，也无处可去，他说鸢娘不会亏待我。他把我卖给了挽香阁，便自己走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原来如此，沈贵妃的青梅竹马竟然是水华姑姑的表哥，所以他放过了枕酒，并将枕酒托付给了鸢娘，那鸢娘为何要护着枕酒？对于鸢娘而言枕酒不过是蒙难卖入青楼的普通女子罢了，良时还是有诸多疑虑，“那你可知你娘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皇后娘娘的事情？”

　　枕酒双眸忽闪，“她被人要挟，将风寒传给了皇后娘娘，那人说让皇后不能主持一个什么游园会。”

　　良时想要挟水华姑姑的这人应该是沈贵妃了，母后确实是风寒高热致死，水华姑姑临终前确实也是这么说的。“那为何你刚刚不说这件事？”

　　“因为……因为总是有愧的。”枕酒转过身去不再看良时。

　　直觉不像这么简单，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良时只得暂时相信，“那你娘为何会被要挟？”

　　枕酒的身体仿佛有些微微的颤抖，“不知，大概是用我和我爹的性命要挟的吧。”

　　良时还是觉得可疑，可一切看起来又是顺理成章，沈贵妃用枕酒的命要挟了水华姑姑，害了母后得病，母后却因病去世了，这超乎了沈贵妃想要的，所以她害怕，所以杀人灭口。

　　如果这就是最终的真相，那沈家确实是罪魁祸首。那，沈清呢？

　　沈清不知道枕酒的事，似乎他未曾参与过这些，可是，如果要报仇，将来必定是为敌的。

　　良时从挽香阁回来以后，一直心绪不宁，这些日子忙着枕酒的事情，倒是很少关注沈清了，沈清对自己好，可这样的好似乎过于顺从？他每日都淡淡的，好似天下的事情都与他无关，如此清心寡欲，良时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他每日不会觉得无趣吗他又在思考些什么呢？

　　“良时，你在吗？”

　　门外传来叶猫的敲门声，良时打开门，“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叶猫进了房门，便自顾自坐下，“我想帮帮枕酒姑娘和金公子。”

　　叶猫将自己的计划说与良时，良时听闻，有些诧然，“为何要帮？”

　　“他们和我们不是朋友吗？”

　　叶猫有些不明白了，金公子与枕酒分明相爱，他们分明都希望能互相陪伴，只是都不愿意主动一步，为何不能帮他们一把。

　　“为什么是朋友？”

　　“枕酒姑娘和你交心，金公子也信任我们啊。”

　　“枕酒与我，不过是利益相关，金公子的信任，也是因为救命之恩。”

　　良时以为，自己已帮过一回了，枕酒姑娘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自己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这件事情便可以结束了。

　　“宜良时！法子我已经说了，你肯帮就能成全他们，何必如此冷硬心肠？”

　　叶猫破天荒的朝良时发了脾气，转头便离去了，不明白良时为何会说出这样令人伤心的话，难道世间情感，都只不过因为利益相关？那自己对她而言呢？是什么？

　　推开窗，良时望见孤零零的残月高高的悬着，想到这些年，自己竟然真的变了，只不过是听了母后的话啊，不耍脾气，不管闲事，“母后，我听您的话了，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