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受为攻》丁香与醋栗

4、第四章 千年

　　冬天更深了，寒冷像是一个人在趟水，水逐渐漫过他的身体，将崇慕整个人禁锢在寒冷里。

　　每天早晨起床成了崇慕的一件难事，沈渊起床很早，他要带着戏园子的孩子们到河边练声，他走的时候无声无息，崇慕根本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了，有一次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尹辰愤怒的抓起石子往他脸上扔，还好沈渊及时赶来，阻止了尹辰。

　　“先生，以后你醒来的时候叫我一声好吗？”崇慕的手指搅在一起，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低的。

　　“嗯。”沈渊坐在床边看一本书，书也很薄，他白皙的手指落在书页的边缘，白的几乎透明。他只是淡淡的回应一声。

　　“先生，我记得你说过尹辰会教我读书。”崇慕抱着膝盖抬头看着沈渊，他有时候很羡慕沈渊能够抱着一本书读那么久。

　　“好的，我明天去和他说。”沈渊低声说道。

　　“先生。”崇慕还想和先生说些什么，但是他确实不知道该跟眼前这个人说什么，他就像是深沉的大海一般，他看不出来他的喜怒和感情，他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或者讨厌什么，他是一个太过寡淡的人，仿佛一张纸一般。

　　“怎么了？”沈渊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睛散发着慵懒的光，里面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还是没有什么感情，或者说他太擅长隐藏自己的感情。

　　“先生，今天对不起。”崇慕低声说道，他不知道沈渊是不是生气了，他很不安的搓着自己的手指。

　　“我没有因为今天的事情生气。”沈渊淡淡的回答，他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书页上，他低声说道，“在浮生，你可以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逼你，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不想做事情，每天只想要睡觉或者吃喝的话，也没有人管你，你也不会被赶出浮生，因为只有班主有这个权力。”

　　“我知道了，先生。”崇慕低声回答。

　　“睡吧。”沈渊随手把书放在床边的柜子上，他说道，转身背对着崇慕躺了下来。

　　这一天，崇慕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沈渊坐在黑暗里抽着一支烟，烟头泛红的光芒在他指尖一闪一闪，然后灭了，像是星星，但是更像是一只眼睛。

　　“先生你醒了。”崇慕坐了起来问道。

　　“这么早就醒了，要不要再睡一下。”沈渊低声问道，他的声音透着淡淡的疏离。

　　“不了先生。”崇慕站了起来，开始穿自己的破外套。

　　“我叫人给你做了新的。”沈渊站了起来，他说道，指了指放在床头的小马褂。

　　“这是给我的！！！”崇慕吃了一惊，他叫道，那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可以遮住他的腿，还有黑色的裤子和黑色的鞋子，他只是在卖报的路上看见过背着书包去学堂的孩子们穿过这样的衣服，他们带着瓜皮帽子，兴冲冲的在街上闹着，跑着，叫着。

　　崇慕羡慕他们，但是他却没有办法。

　　“试试看合不合适。”沈渊正在扣自己长袍上的扣子。

　　崇慕连忙去试穿，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扣子，他根本就扣不上，沈渊蹲下身子，伸手帮他扣住胸前的扣子，他低声说道：“我刚刚已经和尹辰说过了，他你每天上午六点钟到八点钟和尹辰学学读书认字，八点之后我们就都回来了，你可以去看看有什么活要做。”

　　“好的先生。”崇慕叫道，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镜子里那个自己，真好看，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起来。

　　“好了，去洗洗脸，马上就要六点了。”沈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先生还要去河边吗？”崇慕连忙把水打在自己的脸上，说道。

　　“是啊。”沈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灰色长衫，说道。

　　“崇慕。”尹辰凶巴巴的声音又一次在窗边响了起来。“沈渊，你们两个给我快点。”

　　“好的。”崇慕连忙擦干净脸，往外走。

　　门口站着几个孩子，他们看上去和崇慕差不多大，他们都穿着和崇慕一样的蓝色长袍，他们见到沈渊，都恭敬的行礼道：“沈先生早。”童声清脆。

　　“走了。”沈渊只穿一件单薄的灰色长袍，径直往外面走去。

　　“你也跟着。”黑猫叫抬起爪子，一爪子打在崇慕的袍子上面，凶道。

　　崇慕连忙跟上，京城的黑夜好像被笼罩在浓浓是雾气之中，寒冷好像渗入骨髓一般的，崇慕忍不住缩起了自己的身子。

　　那些孩子们好像都一点也不怕冷，他们乖乖的跟在沈渊的身后，有说有笑，黑猫一跃而上，落在了崇慕的肩膀上。

　　“哎，你是谁啊？”一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孩子突然伸过脸来，问崇慕。

　　“我，我叫崇慕。”崇慕连忙回答道。

　　“我当然知道你叫崇慕，我跟你说啊，你是沈先生这五十年来收的唯一的弟子。”孩子挑眉叫道，他的声音很粗，而且很有力量，仿佛是从腹腔深处传来的。

　　“可是他不学唱戏啊。”另一个细细的声音插了进来，女孩生的细眉细眼，每一个表情都看上去好像在笑。

　　“那就怪了，沈先生为什么会收你呢？”男孩问道。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尹辰没好气的睁开自己绿色的眼睛，叫道。

　　“对不起，老大。”男孩连忙说道。

　　“这是阿瑶，是一只老虎。”尹辰懒懒的介绍道。“这个是小蝶，是一只蝴蝶。”

　　“老虎！”崇慕吓了一跳，站住不敢走了，他小时候听自己的母亲讲过老虎吃人的故事。

　　“他才修行了五十年，还是个小屁孩。”尹辰冷淡道，“我一抬手就能给他撂倒。”

　　“你好，我是小蝶，我修行了三十年。”细眉细眼的女孩子笑着对崇慕说道。

　　“修行？”崇慕有些惊讶。

　　“修行的时间越长，妖的力量越强大。”小蝶笑着解释道。“向我和阿瑶都还是孩子呢。”

　　“那老大你修行了多少年？”崇慕有些疑惑的看着肩膀上闭着眼睛的黑猫。

　　“一千年。”阿瑶凑了过来，在崇慕耳边低声说道。“老大可是千年的猫妖，是猫妖中最厉害的。”

　　崇慕有点吃惊的转头看着肩膀上的黑猫。

　　“看什么看。”尹辰一巴掌糊在了崇慕脸上。

　　“你呢，你是什么妖啊，修行了多久了？”小蝶问道。

　　“我。”崇慕愣了一下。

　　“他不是妖。”黑猫在崇慕的肩膀上站了起来，飞身跃上了崇慕的头顶，用手扒了扒崇慕的头发，又一次卧了下来，“他是人。”

　　“人？”孩子们都站住了脚步，他们像在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的崇慕。

　　“他竟然是人啊。”小蝶有些害怕的叫道。阿瑶连忙把小蝶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就是人啊，怎么，你们有意见吗？”尹辰在崇慕的头顶上站了起来，甩了甩自己的尾巴。

　　“我听说人都是坏的，很贪婪，喜欢利用妖。”小蝶低声对身边的阿瑶说道。

　　“我，我不是那样的。”崇慕叫道。

　　“他是班主找来的，你们谁有意见？”黑猫叫道，他浑身的黑色的毛都站了起来，他愤怒的吼叫了一声，那些小妖怪们都纷纷后退，躲在了沈渊的身后。

　　沈渊却淡淡的笑了，他的声音平静而且温柔，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人也分好坏不是吗？崇慕是个好人，是班主找来的，毕竟有些事情是我们妖不方便做的。”

　　孩子们一下子都放松了下来，可是他们还是不敢靠近崇慕。

　　“崇慕是个好孩子，你们要好好的相处。”沈渊忍不住又笑了。“今天你们练声，你们老大要教他写字的。”

　　“快走吧。”尹辰又一次在崇慕的头上坐了下来，他打了个哈欠，露出自己尖尖的牙齿，他双手交叠，舒舒服服的趴了下来。

　　早晨的天空是苍白的，不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了京城的护城河附近，河水已经完全冻成了冰，河边有一个小亭子，亭子很破旧，上面的漆已经完全消失了，河边都是笔直的白杨树，白杨树枯槁苍白，上面没有一片叶子，好像是一根没有生命的木头。

　　几个孩子在河边一字排开，双手背后，开始唱了起来。

　　“啊———”他们叫着，声音从小小的身体里直直唱了出来。

　　“看什么看，你会写吗？”黑猫从崇慕头上跳了下来，落在了地上，他瞪着崇慕。“你看清楚了，啊字应该这样写。”黑猫的爪子在沙土上留下痕迹，渐渐的凑成一个字。

　　崇慕愣愣的蹲下身子，看着那乱七八糟的线条。

　　“你给我仔细的记清楚了。”黑猫冷冷的白了崇慕一样，然后他叼来一只树枝，扔在崇慕脚下，“用这个写一遍。”

　　沈渊转头看着猫和孩子的身影，忽然笑了，自从这个孩子来了这里之后，自己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高兴了起来，好像是他还在他身边一样，他总是能够莫名的让他感到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