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戈》咱是棠梨

9、晨光微露

　　山路难行，刘帝现行到了京都，而镇宝祭堂的两位却还在路上。这一路上想了不少仍然是内心忐忑，如今镇宝祭堂也不知是不是该查出兴国的人。
　　“刺客身份确定没？”莫倾顾问。
　　“还没，得去时雨仔细询问才能查出，这么个小人物不见，兴国也不会有什么动静，只是——没理由去兴国。你我都是元国臣，要去必然会引起兴国注意。”微生遥说。他倒是没有什么人选派去兴国，如今镇宝祭堂多是右相和左相塞进来的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兴国断然不会轻易放行。
　　莫倾顾歪头想了片刻：“你家不是有个春阁？”
　　春阁？微生遥似是明白过来，这是想用春阁的人去试探。
　　“春阁里都是姑娘，我怕——”微生遥没好再说，毕竟现在的春阁都在微生莲手里。何况，女子出行多有不便，都是京城名妓，怎么好随意。
　　“你若是与郡主大人说说，是不是能借个人？”莫倾顾问。
　　“借，也只能是没什么本事的小丫头。”微生遥断言，春阁如今也是有名的楼，若是少了谁，那还不是轰动京城的事。
　　“你暂且先问问嘛。”莫倾顾忽然变了语气，听起来倒像是撒娇。
　　微生遥自然拗不过他，只得叫阿瞳先去知会微生莲。
　　“友兰。”微生莲得到消息，便来到莫倾顾马车边，骑着马比肩同行。
　　“友兰？”微生遥是知道的，友兰是他的眼线，专门盯着京城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必然头几个知晓。
　　微生莲打趣：“怎么？舍不得？”
　　“那倒不是，只是她所在的位置——”
　　“前些日子，友兰倒是跟我说了，她想着要退下来，就是不知兄长态度，生怕误了大事。春阁我也是选好了接替的人，现在正巧能知会你一声。”微生莲笑，她可是知道，友兰一心对微生遥，从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尽管兄长不肯，她也没怎么悲伤，也只是淡淡一句“我知道。”
　　微生遥又问：“谁接替了友兰的位置？”
　　春阁是以美乐著名，友兰则是其中古琴的位置，能接替，那必然是琴技极佳之人。
　　“此人，是莫家的人。”微生莲看向莫倾顾。
　　“啊？”莫倾顾的确不知情，若是知道，还怎么会坐以待毙。
　　“莫倾慕入股的丫头，才十三。貌似桃花，擅琴技，是莫倾慕举荐的。”微生莲笑。
　　“你何时与莫倾慕这般要好？”要知道，能进春阁的姑娘，都是微生莲认可的，好歹也是郡主，能入郡主的眼，也不是寻常关系能走。
　　微生莲摇摇头：“不过是有了有用的消息，换来的。这是这个姑娘可怜，只能继了友兰的名儿，唤作友琴。”
　　“你还真的相信我大哥？他可是个老狐狸。”莫倾顾说。他倒是觉得大哥不可能就这样对微生家没了警惕，他虽说与微生遥走得近，但心里总还是有忌惮。正如刘帝忌惮的一样，他也怕微生遥隐瞒了什么，怕他终究是会背叛。
　　微生莲看了看微生遥的脸色，随即轻笑：“若是我怀疑，那断然不会用。”她抬头看向兄长，“那，友兰何时出发？”
　　“友兰此行不能被外人知晓，我与莫大人只能暂且隐瞒，不如你寻个理由让友兰光明正大去兴国。”微生遥说，“这样或许能掩人耳目。”
　　微生莲只得点点头。自己的兄长如此上心这种事情，她也是刮目相看，向来不过问朝堂争斗的微生遥，如今能为了一个镇宝祭堂观察风吹草动——微生莲知道，微生遥一直是个逍遥的野兽，若是有一天有了野心，怕是这世上最凶残的猛虎。

　　还没等镇宝祭堂两个人回来，刘帝便已然准备要对右相惩戒，文贵妃知道了自然不肯，只能去求皇后帮忙。
　　皇后是左相的宝贝女儿，是刘帝登上皇位的助力，如今右相有难，她分明是知晓，这是左相的杰作。
　　“皇后娘娘！”文贵妃见了皇后便急匆匆下跪，“求您救救我父亲吧！”
　　“贵妃——”皇后浅笑，一副温柔做派，“不是本宫不救，只是这件事，事关皇上性命，又伤了两位功臣，就算不是右相所做，只怕本宫只能让陛下不迁怒于你。”
　　“娘娘，您知道这件事不是父亲做的。”文贵妃眼里噙着泪，“您分明知道的。”她怎会不知，其实刘帝虽然宠幸她，却事事与皇后商议，事事与左相商议。
　　皇后怎么不知道刘帝的意思？之前，刘帝就来说过，只是，她不得反抗刘帝的旨意：“妹妹，你也知道，姐姐虽是皇后，但陛下从未宠爱，只不过是左相大人的面子罢了。”
　　文贵妃抽泣，她只怕自己在刘帝身边吹枕边风反倒是起了反作用。
　　“陛下喜欢的，便是不聪明啊妹妹。”
　　是啊，刘帝喜欢她，也就是因为她没有皇后伶俐，懂得不多。若是她一直如此，那宠爱也就一直——可是她并非那般愚蠢的人，不可聪明，不过是父亲入宫前教她的一句话。
　　“姐姐，若是陛下问起，便如实说了吧。”文贵妃深知，此时必然是刘帝一手策划，只是利用了左相与那两位大人。看来，必然还是为了兴国的战事。
　　“妹妹，你我一同入的宫，一同册封，你我的情谊并不是假的。”皇后无奈，“只是我早就是陛下手里的棋子，不能自由。”
　　皇后看着文贵妃走了，心里不是滋味。
　　深宫里宠冠六宫又如何，喜怒随着陛下的意思随意变换，脸上还只能挂着笑脸。

　　“陛下，臣冤枉啊！”右相跪在阶下，大喊。
　　刘帝左右踱步，心里烦躁，他等着镇宝祭堂来，这个老头偏偏就要跪在这儿喊冤。
　　“朕如今也没有定论！朕不是在等两位爱卿吗？”刘帝说。
　　“陛下！臣的门客厉盛源绝对不是那种人啊！臣必然是被陷害！”右相喊。他心里只是隐隐觉得此事断不会是表面这么简单，但他不想厉盛源做了牺牲品。厉盛源是难得的人才，断不能成为这朝堂阴谋的一颗棋子。
　　“两位堂主求见。”
　　“快请进来！”刘帝急不可耐，赶忙走下台阶前去迎。
　　“参见陛下。”微生遥与莫倾顾风尘仆仆，看起来倒是急匆匆赶来的。
　　刘帝赶忙让二人起身：“两位爱卿，围猎之事如今迫在眉睫，还望镇宝祭堂能尽快查出刺客来头。”
　　莫倾顾笑：“臣二人断不会辜负陛下期望。”
　　右相看着刘帝脸色，看起来倒是急切，但眼里可没有什么迫切，只是一贯的颜色。
　　“陛下，此事很可能并非右相所为，红狐并非江南特产。”微生遥看向右相，“右相大人年迈，还是不该长跪不起。”
　　右相心里一怔，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
　　莫倾顾莫名看向微生遥。
　　“爱卿倒是尊老敬孝。”刘帝不明深意。
　　“陛下谬赞。”微生遥说。
　　刘帝又走回龙椅之上：“镇宝祭堂是打算怎么查？”刘帝让人扶右相起身，还赐了座。
　　“回陛下，镇宝祭堂是陛下的镇宝祭堂，陛下想怎么查？”微生遥竟然开口。
　　一旁的莫倾顾倒是没想到，微生遥还有这般多话的时候。
　　“爱卿这句话，朕倒是有些不解——”刘帝忽然来了兴致，“镇宝祭堂如今，可是由你二人全权打理，朕可是相当信任你们二人。”
　　“臣二人，忠心于陛下，必然是按陛下的意思行事。”微生遥忽然这么说，莫倾顾也是没料到。这是打算表忠心，博信任吗？刘帝这种人，怎么会相信？
　　莫倾顾只得行礼微笑：“是啊，陛下，臣必然是按陛下的意愿来做事。”
　　刘帝眯起眼，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朕还以为两位爱卿要说什么感天动地的话——这，不是必然吗？朕是皇帝，天下子民，都是朕的，不也都是按照朕的意思来吗？”
　　微生遥忽然嘴角扬起一抹笑，行礼。
　　莫倾顾莫名其妙，的确没摸透微生遥的意思，只能跟着行礼。
　　原来，如此。微生遥忽然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何心里总有那一丝的憋闷，无论何时都在，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现在他忽然是知道了，原来真的不存在，那所谓盛世，想在小时候的那幅世间画卷多画上几笔，只是白日做梦，一场空谈。刘帝那一句话，已然完全打碎了仅存的一点点幻想。
　　出宫的路上，莫倾顾问：“你怎么忽然就那么说了？”
　　微生遥沉默了几步，自嘲地笑笑：“原是心里还有侥幸罢了。”
　　莫倾顾并不懂，只是点点头，他本就捉摸不透微生遥，如今，更觉得离得远。他并不想猜透微生遥，只想着能在微生遥还未走远的路上，早些完成自己的野心。
　　微生遥也不知莫倾顾的心底。两人走的是一条路，心里却往着全然不同的世界。

　　春阁内，友兰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只等着微生莲的命令。
　　“郡主。”友兰见微生莲从楼上下来，便行礼。
　　“友兰——”微生莲笑，“此次，全靠你了。”说着，她将自己的玉佩放在友兰的手心，“万事小心，有了消息便回报即可。”她看着友兰，心里还有些舍不得。毕竟春阁这些年，友兰也算是大大小小立功不少，如今为了一个刺客的底细，就要远走他乡，还是令她不值。
　　放了手，友兰坐上了马车。身边跟着的丫头是微生莲身边的人，有些功夫，也是为了友兰的安危。此次去兴国，友兰便是以寻找亲人为由，扮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友兰，你竟然还答应了？”丫头问。她与友兰也是相识多年，郡主忽然让友兰去兴国，她总是心里不安。
　　“难不成我还拒绝吗？”友兰摇头，“郡主待我不薄，我不能忘恩负义。”
　　旁边的丫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没回应。
　　友兰望向窗外，她也是很久没出过春阁。只怕微生莲都不知道，她是当年被北司南苑所救的姑娘，如今是在还债，还命债。她从不后悔如此，微生家的作风她都知道的，微生家重情重义却淡泊，不肯走近旋涡，如今也是被拉下水。她能做的，不过就是如此。
　　送走了友兰，微生莲便急匆匆赶回家，如今春阁也是有了个重要的消息。

　　“哥哥！”微生莲回了家便喊，只是半天不见人。
　　阿瞳赶忙走来：“郡主大人，少爷在休息——”
　　“怎么从宫里回来就休息？有人下毒？”微生莲问。
　　“不知是与陛下商议什么，回来便如此了。”阿瞳说着，撇撇嘴。
　　微生莲也不管，径直走向微生遥房间推门而入。
　　“何时这般没规矩了？”微生遥在床上躺着，见微生莲进来，只得起身。
　　“哥哥还睡得着？”微生莲走到床边坐下，“今日春阁，岁青跟我说了个消息。”
　　春阁？微生遥直起身，问：“什么消息？”他心里期待着又害怕着。他担心，并不是想要的那句话。
　　微生莲低下头，笑：“北司南苑的余党，唐家人，如今在京城做买卖。”
　　“此话当真？”微生遥问。
　　“当然。”微生莲眼里放着光，“哥哥，机会来了。”
　　“你断不能告诉莫倾顾。”微生遥说。
　　微生莲断然没想到，微生遥竟然第一个反应是隐瞒：“哥哥！”
　　“如今镇宝祭堂刺客一事还未了结，不能贸然提起北司南苑的事情。”微生遥清楚，若是此时将事情捅开，镇宝祭堂绝对没有好的下场，无论查出什么，必然是死路。
　　“哥哥——”微生莲咬着牙，“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了消息，怎么还不敢了呢？若是刘帝知道了唐家人的踪迹，就没机会了。”
　　微生遥没说话，他只知道，他必须保全微生家，不能重蹈覆辙。北司南苑的事情，如今，出现的并不是好时机：“行了，你出去吧，此事，你若是告诉莫倾顾，我必然不会轻饶你。”
　　微生莲悻悻退出去。她不甘心，这么多年等来的，她不能放弃。
　　“流心。”微生莲说，“去莫家送个消息，说我要见莫倾慕。”
　　或许莫倾顾知道此事会冲动，但是莫倾慕并非镇宝祭堂的人，北司南苑本就是两家人的事，她不能隐瞒。她怕，怕莫家与微生家有了间隙，怕两家万一再有什么差错。
　　“小姐，下个月便是宫中太后的寿宴，寿礼还是该准备起来。”
　　“我知道。”微生莲对太后倒是没了恨意，“我自然会细心准备。”

　　宫里，刘帝在龙榻上休息，听着旁边的公公在一侧细声细语地说着：“陛下，唐家人现今在京城了，要是镇宝祭堂有动静儿，就会有人传信来。”
　　“唉，这唐家人也是没个记性，这微生家和莫家不都在京城——”刘帝闭目养神，嘴里也是不耐烦。他早就派人盯着唐家，果真是不安分。如今北司南苑没了，这是还想再来个镇宝祭堂吗？
　　“陛下圣明。”公公笑，为刘帝熏着香。
　　“现在，南闵郡主也是不安分的——”刘帝说，“等着太后寿宴后，就给她安排个姻缘，安分做个郡主算了——”
　　公公听了便问：“陛下这是有了人选？”
　　“不急。”
　　“南闵郡主也是到了年纪，太后老人家再喜欢，那也是不能一辈子守着的。”
　　刘帝一声冷哼便背过身去。

　　而莫府正巧莫倾顾不在，莫倾慕收了消息便想着去找唐家人。
　　他是熟悉唐家人的，年少时与唐家的老三关系最好，如今唐家老三与老大都在北司南苑的时候没了，只有老二当时不在京中，躲过一劫，被派去边关数年，今时回来，正是机会。
　　“爷，不必与二少爷说吗？”边上的小厮问。
　　“等倾顾回来就告诉他，我先去唐家人那儿探探虚实。”莫倾慕也不是傻的，唐家人回来的消息就怕刘帝已经知晓，但此次机会，千载难逢，断不可错过。莫倾慕这么想着便出了门。
　　这边的小厮见大少爷出了门赶忙去找莫倾顾，想着递消息。
　　莫家里也就是莫倾慕与莫倾顾是正经主子了，前当家的重病在身，其余的都在当年遇了难。
　　“二少爷，二少爷，你在哪儿啊？”小厮在后院子里找，没见着人影。
　　“找我干什么？”树上传来一声。
　　“啊，二少爷，可找着您了。”小厮笑嘻嘻，“大少爷去找唐家人了，听说唐家人回了京。”
　　什么？莫倾顾眼睛一亮，赶忙下了树。这可是个好机会！只不过大哥刚知道就去找了，会不会不妥。莫倾顾赶忙叫来张减：“张减！”
　　“哎！”张减是莫倾顾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厮，也算是莫府的管家，性子温顺，办事可靠，莫倾顾很是信任。
　　“快去春阁说我要见郡主！”莫倾顾喊着，“对了！别让微生遥知道！”
　　“是。”张减赶忙飞奔而去。
　　唐家人进京这种大事微生莲必然先从春阁知晓，竟然先告诉了大哥，那必然是微生遥不让她多嘴。莫倾顾是机灵的，既然不让她说，那他还不能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