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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东方既白 ...

  •   莫倾顾急忙动身前去春阁。
      春阁里仍是春花秋月的风景,夜夜笙歌的气氛果真还是京城的韵味。
      到了楼上,就看见微生莲身边的丫头流心在门前:“莫大人来了。”
      “不知郡主大人是不是——”莫倾顾见流心行礼,也是赶紧回礼。这郡主身边的人行礼,他一个小下臣是受不起的。
      “莫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微生莲在门内轻声说,“大人急着见我恐怕是有要紧的事情。”微生莲也没急着请莫倾顾进门,只是开始专心抚琴,琴声瑟瑟,婉转如歌。
      莫倾顾一丝诧异,郡主没说话,他自然不能进门,急不得:“郡主大人果真是京城第一才女。”
      微生莲并未回应,只是琴声逐渐辗转,似是万马奔腾之声,错落有致,阴阳交错之间又是柳暗花明。琴声如人心,这般慌张又无惧。
      “郡主大人——”莫倾顾还是忍不住开口。
      “莫大人这便急了?”微生莲笑,“莫大人又何尝不像这琴声。”
      “郡主大人明知在下是为何而来,又何必如此?”莫倾顾说着,想要推门而入。
      微生莲忽然笑,笑如银铃声,清脆莞尔。
      莫倾顾在门前停下,赶忙跪下行礼:“臣竟然不知礼数,还望郡主恕罪。”
      “莫大人,你一点儿没变。”微生莲忽然说了句不知所云的话,“进来吧。”
      进了门,莫倾顾就闻见扑鼻的香味,那般妩媚的花香,又见微生莲用帘子半遮半掩,琴声悠扬,桌上的清茶倒是正合了他的心意,此时,实在不宜饮酒。莫倾顾赶紧坐下,喝了口清茶:“不知郡主到底是何意,怎么那般重要的事情不告知于我。”
      “莫大人可不要污蔑本郡主。”微生莲言语中尽是调戏之意。
      “哎呦,郡主大人可是折煞我。”莫倾顾低下头行礼。他可不敢对郡主那般无赖。
      微生莲又笑了:“唐家人的事情你都知晓了怎么还来问我。”
      “郡主大人,只知道唐家人回京,不知道此事可还有其他的——”莫倾顾低着头。他可一眼都不敢看微生莲,本来就知道她长得惊艳,如今这春阁氛围倒是差点让他忘了自己是谁。美人误国,这可是老祖宗说的话。
      “唐家人如今在京城做着小本生意,只是,恐怕身边有刘帝的人盯着。”微生莲清楚,但她必须让此次的机会凑效,“但,这是这几年来,第一次听见北司南苑旧人的消息。”
      莫倾顾也是明白微生莲的意思:“不知微生大人是否知道?”
      “兄长自然知道,只是不愿我告知于你罢了。”微生莲也并未隐瞒,直接说了。
      莫倾顾似是明白微生遥的意思,就是怕镇宝祭堂的位置还没稳,就牵扯了北司南苑的事情——这必然是不利于微生家与莫家的。只是,能否抓住此次机会,也的确是令人难以抉择。
      “我只能帮到这儿——”微生莲无奈,“若是兄长知晓,我必然是要回我的郡主府邸了。”郡主府邸在京外,微生莲一旦离京,那春阁的事情只能是微生遥,那也就是多了份危险。
      “多谢郡主。”
      莫倾顾赶忙离开了春阁,曾经倒是喜欢这样流连忘返的滋味,现在确实如坐针毡,不如回家多想想这朝堂上的烂事,多喝点酒。

      等到莫倾顾走后,微生莲便长叹一声。
      “流心。”
      “是。”
      “回去吧。”
      说着,流心取来一盏宫灯,款式旧了,灯芯也换了又换,郡主也还是喜欢这盏。
      “郡主大人,太后那边问了寿宴的事情。”流心递来一张纸条。
      寿宴定亲,小心。
      “果真是耐不住,要来了结我。”
      “啊?”流心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要刺杀郡主。
      微生莲走在夜路上,一步凉一步,心里一步恨一步。

      果真回了莫府,莫倾顾就见莫倾慕呆呆站在那儿。
      “大哥这是怎么了?”
      莫倾慕转过头看向莫倾顾,摇摇头:“唐家的老二守口如瓶,北司南苑的事情只当是一概不知。”
      “这是京城,他说不出口的。”莫倾顾也是能理解。就凭刘帝那个样子,怎么会轻易放过唐家的老二,必然是做过什么,威胁过。
      “难不成就只能这般了吗?”莫倾慕不甘心,怎么会等来这么一个机会,一个没有希望的机会。
      莫倾顾没再继续说这件事:“大哥下个月去不去太后寿宴?”
      “必然会去,太后当年为了能保住莫家与微生家,也牺牲不少。”莫倾慕说。
      “这我倒是记不清。”
      “太后当年借南闵郡主的名儿威胁刘帝,才保住微生家;用手里先帝的免死金牌护住咱们莫家——太妃也帮衬不少。那时我还常常进宫找南平王来着。”
      物是人非后,又怎么知道会是今天的局面。
      太后如今身体不好,太妃也吃斋念佛不再理会外面的事情,而刘帝愈发得意。

      到了太后寿宴之日,恰巧春阁那边有了友兰的消息,而微生遥与莫倾顾也把围猎的地方查了个底朝天,不怕刘帝找麻烦,说他二人偷闲。
      “哥哥。”微生莲将传来的消息递给微生遥,“友兰找到了刺客的家乡不错,就是时雨。”
      “果然如此。”微生遥看着信上写的,“那刺客是个做皮草生意的商人,只是我国这边有人借口要做买卖才将他带来元国。”
      “这么看来必然是朝中有人勾结兴国。”微生莲说。
      “下定论还是太早,只是生意的交往,刘帝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微生遥说,“你快进宫吧,不是太后想见你吗?”
      “急什么?”微生莲撇撇嘴,“又不是想给我大礼。”她并未将太后递出来的消息告诉微生遥,心里却一直记挂着。若是刘帝真的赐婚,那必然是能控制住郡主的人家,放眼当朝,能压过先帝亲封郡主名号的,根本没几个人,总不会让她去给别人做小,坏了先帝名声。
      再三催促下,微生莲只得先进宫。
      “你还真是不慌不忙。”莫倾顾从背后绕道前面。
      “你怎么来了没通报?”微生遥没抬眼,一听便知道是欠揍的人。
      莫倾顾笑:“说正事,友兰都有了消息,你我还要怎么查?只等着友兰将那刺客家人带来指认不就行了?”
      “你还真以为带人回来那般容易吗?”微生遥摇头,“兴国人没那么好带进来,又不是元国。”
      “没什么信物吗?”莫倾顾问。
      “就算有,也不是轻易能拿到。”微生遥说。
      莫倾顾叹气。还真是麻烦,实在是烦人。这些天刘帝也派人来催,说镇宝祭堂怎么这么久没有动静,还不是花了银子请公公喝茶,要不然刘帝就要亲自来查了。好在右相倒是没了动静,左相也安生许多。
      “走吧,寿宴可迟不得。”

      微生莲先一步进宫,去了皇后那儿嘘寒问暖又去拜访文贵妃给足右相面子,这才到了太后寝宫。
      “郡主来了,快进来。”太后身边的管事嬷嬷笑脸相迎。
      “多谢嬷嬷。”微生莲塞了些银子。她知道刘帝一直对太后态度不好,这些亲近的下人还好,就是再低下的人总是偷偷藏些例银,太后性子软,又不肯罚。这也是让人头疼。
      “太后。”微生莲终是见到太后了。
      太后端庄,一身深色的紫红大氅,身子弱,也只能这样取暖了,炭火烧的旺,微生莲还有些热。
      “南闵。”太后一直都叫微生莲南闵,也是让所有人都认可她郡主的名声,叫惯了也就一直这么喊。
      “太后身子可好些了?平日还出去走动吗?”微生莲问。她放在宫里的眼线多半都是太后身边的,为的是看护太后。刘帝虽说是太后的亲儿,却对太后并不顺从,都是因为太后用先帝压着刘帝,讨得不爽。
      太后只是慈祥的笑,她见到微生莲就似是看见其生母,那个温柔典雅的美人——那个令先帝着迷,却得不到的女人。微生莲的眉眼之间颇似她,眼里有神,却不同于她的似水柔情,那是更加伶俐的光芒,像极了先帝——
      “南闵,近来微生府上可有什么动静?”太后问。她只是怕刘帝耐不住,又想重蹈覆辙。
      “太后安心,并无。”微生莲笑,“陛下,应该不会重蹈覆辙。”
      “只怕本宫的寿宴,又成了鸿门宴——陛下急性子,总是这样。当年的元宵,不就是这样吗?”
      当年的元宵,那般热闹。
      北司南苑是举国上下的大功臣,微生家与莫家是那般的繁盛。
      京城里,都是斑斓的灯,宴会的乐声慷慨激昂,又时而婉转如歌;宴会上的舞姿缥缈,醉生梦死之间仿佛是在极乐世界,那样欢乐,那样——如梦。
      可当火光逐渐热烈,大殿上的血光四溅,一切都破碎在了明月冷漠的光芒之下。
      微生莲从大殿跑向太后寝宫,身后是几名侍卫的追赶;她被一个小少年救下,救下的不只是微生莲,也是微生家剩下的家眷。
      但是后来,大雪封城,再没见过那个小孩。
      “南闵——今日的寿宴,你的亲事,怕是要定了。”太后无奈。
      “南闵知道。”微生莲低下头,“只是南闵,即便是要定亲,依旧还是南闵,不会变。”
      不会变了性子,更不会变了心思。

      宫廷夜宴,诸公列座。
      刘帝在上,微生遥与莫倾顾在左侧落座,左相与右相也入了座。太后缓缓走来,身披雕花红狐裘,身边跟着微生莲,好像冬日里的粉梅,虽不是稀物,却那般令人神往。坐下不少名门小姐与少爷,都是看呆了一般,直直盯着——刘帝轻笑一声,摇摇头,这些少年郎也都是这样。
      台上,舞女挥袖,一方春池色;乐女拨琴,一出暖冬戏。兰叶春庭,琼汁玉饮,高朋满座,只待东方既白——
      “朕今日设宴,为太后祝寿,儿臣,敬太后。”刘帝高举酒杯,面对台下,却不曾看向太后。
      太后也没多言,只举起酒杯,示意。
      一旁的微生莲见状,笑脸只是一僵,她敬重太后,而刘帝身为亲儿却待生母如同凡人,毫无亲情。
      “今日喜事连连啊,陛下。”旁边的公公忽然说道。
      此话一出,台下的诸公都是一惊。喜事连连?太后寿宴还有什么要紧的喜事吗?
      刘帝见诸位如此惊异,便开口:“太后寿宴,诸位都在,太后向来疼爱南闵郡主,这京城第一才女,是名不虚传。今日,也是想,南闵郡主这般佳人,必是得才子才能相配。南闵还准备了一曲给太后祝寿,借此时,便弹奏吧!让天下人看看京城第一才女的才气!”
      微生莲咬着牙,面上的笑意却也没减。
      这般折辱她,要她与乐妓为伍,明着侮辱太后,侮辱微生家。
      “陛下,南闵是郡主,怎能与乐妓一同?”太后说。
      刘帝只是看着微生莲,她眼里的恨意正是刘帝想要的。
      “臣,为太后奏乐一曲。”
      微生莲站在台下,面前是带来的琴,坐在玉凳上,面上挂着笑。她给足了刘帝面子,也就弹起了曾经北司南苑那场元宵宴上的“名曲”——《武名宴》。此曲皆是排山倒海的磅礴,却是明摆着的宫闱禁曲,其乃前朝昏君所做之曲,意在,国破家亡。
      刘帝一听此曲出,却不能砸了自己的脚,只得咬着牙听下去。太后满面愁容,诸公也都是心里怕极了。
      微生遥见微生莲这般轻蔑刘帝,心里焦急万分,他可不想再来一次元宵宴。莫倾顾在一旁,他是看明白了刘帝的用意,只觉得微生莲实在胆大有趣,只是微生遥这般焦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即使是太后在,也难免刘帝发怒。这是所说的喜事,听方才的意思,是要给微生莲定亲?如此,谁敢娶她?
      果然是南闵郡主,冰雪聪颖。
      “一曲作罢,太后与陛下可还喜欢?”微生莲笑。
      刘帝忽然在台上大笑不止,笑得诸公心里打颤。
      “好一个京城第一才女,此曲真是妙哉!”刘帝这么一说,身边的公公都吓出了冷汗,“南闵如此有才佳人,朕要寻得什么才子才能相配——”
      “陛下,郡主此时还不能成亲。”微生遥忽然起身。
      “为何?”刘帝眯起眼。
      “郡主是从京外接回来的,此时应当为先帝守孝啊!”
      微生莲是去年才接回来的是不假,之前也的确未给先帝守孝,封了郡主,那便是先帝的子孙,必然是要为先帝尽孝。微生遥好不容易想起了这么一回事,当机立断说出来。
      “确实——但,南闵的婚事定下来并不与守孝冲突——”刘帝轻声说。
      微生莲深知,刘帝不定下她的亲事必然不会罢休,只是为了给她添堵罢了。她走上前,跪在地上:“南闵已有心上人,若是陛下非要定亲,倒不如成全了南闵。”
      刘帝皱起眉头:“心上人?”他不解,他从不知这个微生莲能有什么心上人,这般清高孤傲的女子,能看上怎样的人。
      “当年南闵在元宵宴上跑走,身后有贼人追赶,是一位小少年救了南闵,从那时起,南闵便心倾此人。”
      微生莲抬眼笑:“南闵百般寻找,近来才得知,原来那少年——”
      “是北平王。”
      哗然。
      座下,莫倾顾忽然一怔。他心里一阵难言的情绪,元宵宴的宫道上,一个痛哭流涕的小姑娘,他似乎是忘记了什么——那一年的大雪格外刺骨,他在宴会上偷跑出去,却看见一个小姑娘,他将手里的宫灯递给她,却没深究她是谁。
      北平王?那都是,骗人的。
      微生遥心里一痛,他知道微生莲是瞎说的,只是北平王,是刘帝的心腹,这是想做什么?
      北平王心里一怔,他那年的确不在宴会上,但却不是在宫里。这个南闵郡主是想借此机会接近他?还是想给刘帝难堪?他北平王还没看上过哪个姑娘,更别说心软到去救一个不相关的人,他自小便是心底没了情谊,冷若冰霜的性子本就让人难以靠近,怎么来的恩情?
      “还望陛下成全。”
      微生莲言语里听不出什么,只是一点点的颤抖听起来倒像是感动。
      她说的是实话,也终于是说出了口,只不过,她不得不撒谎,她不能在此时连累本家与那个少年,她从见到他那一刻起,就知道了他是宫灯的主人,只不过,她不能认下罢了。
      “北平王,你——”刘帝看向北平王,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吗?怎么会去救一个雪地里哭的丫头?
      “臣大概是忘记了——”北平王刚说,刘帝面露喜色,只是后面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怔,“不过,似乎真有这么一回事,臣也是该成家的年纪,能娶到京城第一才女,也是三生有幸。”
      这向来冷漠无情的北平王,怎么忽然应下了?难道是真的?
      诸公皆是议论纷纷。
      刘帝进退两难,冷冰冰盯着台下的微生莲,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只有微生莲自己知道,心里绞痛却连转头去看的勇气都没有。从此她便不可能与他有缘了,从此以后,她只能是南闵郡主罢了。那个宫道上的,哭泣的微生莲,再也见不到鹅毛大雪中的那个少年了。她能感觉到,眼角有一股湿热,但她恍惚,恍惚在黑暗之中失去了唯一的光芒——她轻叹一声,换上一张笑脸,抬起头直直看向刘帝。眼里的红,只有离得近些的北平王看得见。
      莫倾顾忽然低下头,他总觉得心里堵得慌;而微生遥皱着眉头,他心痛,他还是守不住自己的妹妹,他还是将她卷进了深渊。
      台下的人脸色各异,刘帝撇嘴忽然又开始大笑:“好!好一段姻缘!朕,成全!”
      这便是年少的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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