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七日生

7、第七章

　　隔天，江函提早五分钟到了迪士尼。从一开始坐的那轮到处都刻有米奇老鼠图案的列车开始，他便惴惴不安，真有种鬼使神差的绝望，逼使他从头复习一次自己是为何而来的。

　　他一人站在门前，旁边的人都穿着色彩艳丽的服装，不能说他们装可爱，只能说是符合情境的打扮。反倒是他，像奔丧似的，从头黑到脚，任谁都看得出他不是自愿的。

　　而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当然不会不要脸的迟到。王令然提早二十分钟就到了，当时趁着还有点时间，便在左边角落一处卖食物的摊位买了两杯冰淇淋。

　　这天气完全是天公作美，头上一片净蓝，一层又一层的白云有自己的形状，像极了她在博物馆的油画里看见的云层那样，看起来有点笨重，却又在天空上悠然飘过；身旁蓊郁绿叶轻拂，带着一点乾燥的风，吹来清爽又乾净的气息。

　　王令然贪婪地深吸一口，感觉到一场轻率的净化，然後心情很好的拿着冰淇淋往回走，一抬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江函。

　　他站得笔直，但脚尖的方向却在告诉她，他随时会因为过了约定时间不见人而跑掉。

　　她赶紧跑上去，在他面前站定。

　　江函本来没甚麽表情的脸上明显一愣，他的目光从头到脚的打量面前的人，好像要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她穿着清爽的米色短上衣，配上白色短裤，脚踩球鞋，轻盈好看，状似不刻意，却又好像早有预备。再一眼，只见她的双眼藏不住笑意，从看见他的那刻起，像头顶终於挣破厚重云层的朝阳，又温柔又耀眼。

　　那笑容确实晃人眼，江函敛眸，正要问甚麽，却瞥见她把两个冰淇淋放在他面前，笑盈盈地问：「你想吃哪个？你先选。」

　　但江函没有伸手拿，他目光微动，又要开口，王令然却不容他打岔：「先选，等下溶掉了。」

　　看着她皱了皱鼻子，又把手里的冰淇淋再举高一点。现在虽不是炎夏，但过度灿烂的阳光晒得冰淇淋的包装纸渗着点点水珠。他有点无奈，只好顺着她意，伸手随便拿了其中一支，也没看清楚是甚麽口味。

　　王令然笑了笑，自己拆开了包装纸，听见他的声线从头顶传来：「为甚麽你在这？」他大概有些想法了，不过他还是得问。

　　「司徒骏突然去找宁宁了，说是有事，所以他让我来。」她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答道。垂着眼，在适时回避过眼神。

　　既然如此……江函心念一动，便说：「既然他不来，那就回去吧。」他是因为司徒骏才勉强来的，现在要让他和一个不熟到几乎称得上陌生的人一起进去游乐园，绝不可能。

　　他才踏出一步，王令然反应迅速伸手一拦，然後在他面前一站，眼眸晶亮，在她还没开口以前，她的眼睛便像先说了话。

　　「既然来了，不要浪费门票，进去吧。」她一笑，唇红齿白，谈得上毫无瑕疵。

　　「我对这里没兴趣，你要想进去，就找别人陪你吧。」

　　说罢，江函把他的门票掏了出来，正想给王令然。没想到她却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声线是说不出的悦耳：「那就是你了。」

　　她清脆空灵的声音让江函想起他很小时候不知在哪里听过的风铃声，就像在一处幽深孤清的山谷里，四周只有他一人，阒寂无声，无情的风把攀缘的水滴吹落，在湖里点点滴滴，惹人希冀。

　　这种声调有迷惑人的力量，他没有转身离去，反倒被她牵去了门口，检了票，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游乐园里了。

　　他站着，稍稍低头看她，像刚才所做的一连串动作都非出於他自愿似的。他不能承认，其实他有很大的馀地拒绝，他也不能承认，是他一时被心火所惑，才会跟着她走。

　　他只默默的把注意力放在眼前人身上。可能他太习惯这样沉默地观察人了，他觉得她的眼神虽然表面清澈，但其实这瞳孔背後藏着很多欲语还休的思绪。即使这刻她笑得动人，轻易就能凭着那双眼眸来诱惑人，但中间却隔着一层雾，纷扰流动间，其实全都只是表面愿意呈现在他眼前的浮尘而已。

　　王令然被他盯得不自在，感觉头皮有点发麻。他这样的眼神，不是她希冀的爱人的凝视，更似是已经看出了今天这一切都是她的自导自演，又好像能看穿她想靠近他的私心和目的。她嘴角轻翘，轻轻的说：「去吧，好不好？」柔软的声音像冬天里刚晒好的棉被，有一种迷惑的味道，不如旁人想像的清香。

　　这样的说话，带着一点暧昧的气流，好像她有那个求问他心意然後他会因而心软的身份一样。

　　江函未置一言，王令然便伸手拉着他，把他拉到公告牌面前。前面已有不少人，他们其实甚麽都看不到。

　　江函紧紧地盯着她覆在自己皮肤上的手，隐忍不发，王令然回过头来，他的脸上没有甚麽表情，但眼里却是藏着不耐，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她忽然像触电般把手缩了回来。

　　「我怕你走了，所以才……」

　　「你这麽喜欢这里？」江函终於开口了。王令然觉得自己隔了好久才听见他的声音。

　　明明声音这麽好听，像世人无法写出来的乐章，可为甚麽偏偏不愿意说多几句？

　　王令然点头：「很喜欢。」

　　「来第几次了？」他不经意问道。

　　她伸出纤长食指，莹白的皮肤撩人思绪：「第一次。」

　　他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但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好奇心。对话这样戛然而止，他说的话往往只围绕那些无伤大雅的安全表面。她等着他问更多，她已经准备解释多一点，可是他却就这样堪堪停住了。好像他根本不想了解她更多似的。

　　彼此间一时无话，只有一阵冗长的沉默。终於等到前面的人渐渐散开，王令然走了上前，仔细盯着公告牌看过一遍又一遍。後面同时新来了一些游客，个个拼命的往前挤，江函皱了皱眉，无声地站在王令然後侧的位置，伸出手臂，隔着个安全的距离，既没有碰到王令然，亦免去了那些莽撞。

　　但王令然的心神不在这里，她看着地图上各个园区，和不同的游乐设施，一时间眼花撩乱，兴奋得甚麽都想试。

　　她转过头来问：「你想先玩哪个？」

　　江函不置可否，一直尽责又落力地演绎着兴趣缺缺。

　　「明日世界？探险岛？」她的手指沿着地图各处指了指。她易地而处，觉得男生应该会对这些主题较感兴趣，总不能让他陪她去梦幻世界走一趟爱丽丝的梦境，又或是去奇想花园坐旋转木马……虽然她要承认，她曾如此想过。

　　「你们女生喜欢这些主题的麽？」江函看着她特别挑选的两个主题，就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样。

　　王令然一噎，没有否认，也不承认，只再问他：「那你想玩哪个？」

　　不是没有期待过，或许他也有体谅女孩子的时候，或许他那麽细致的眉眼底下，也掩着细腻的心思，在适当的时候，他会替她设想一回。

　　「明日世界吧。」她听见他答道。

　　但他的回答告诉她，那想像中的温柔，轮不到她。

　　「……好。」她没有玩过机动设施，加上自己一向胆小如鼠，不能说不害怕。

　　王令然把手机拿了出来，转个身想把这个公告栏的地图拍下来。可是耳边却响起江函疏远的声线：「你干嘛？」

　　「拍下来啊，不然等下又要挤公告栏看一遍地图。」王令然说得一脸理所当然，甚至有点洋洋得意自己的未雨绸缪。

　　「……」江函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不动声色的把手机掏了出来，然後默默解了锁，点开了一个应用程式，不紧不慢的递到她面前，给她看。

　　王令然惊喜地瞪大双眼，「哗」了声，回头对着他笑，里头带着对江函毫不掩饰的佩服和欣赏。

　　江函不知何时已下载了游乐园的应用程式，上面甚麽资料都有，还有各种游戏设施的排队情况，一切都只是指间几个动作的事而已。

　　「走吧。」江函仍然一手护在她的身後，让她先走。

　　王令然回头看了一眼，才见到他一直在护着自己。一瞬间有点走神，敛着眸往外走。

　　江函不曾留心过她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只在前头独行踽踽。双手插在口袋里，连背影和轮廓都那麽冷淡遥远，即使他正身在其中，就只在她前方几步的位置，但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他是连一根头发，一片衣角，一个脚步，都在抵抗这四周的氛围。

　　这格格不入的感觉太深刻，她在心底里默默想着些甚麽，眼看着面前的他已经快要走到巴斯光年那游戏面前，王令然忙追了上去，怯虚虚地道：「如果你真的不想玩，不如找个地方坐坐就好了？」

　　虽然这与她的初衷风牛马不相及，但她忽然不想勉强他了。好像有某个瞬间，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在某时某地某日，她也过得那样勉强。没有人问她好不好，只放任她在某处，然後告诉她，适应过後就会好了。

　　可她深知，一切都不是适应的问题。其实很多，是注定的问题。

　　没料到前头的江函却回过头来，说道：「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