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七日生

65、第六十五章

　　谁都没预料到，这通电话是薛妙妙打来的。

　　按下了接听，薛妙妙的心情明显高涨得很，免不了的嘘寒问暖也显得略为浮躁急进。讲了几句，终于进入正题：「上次拍的那个片子，已经剪辑好了，我们公司看过了，制作经理一眼就看中了你！」

　　薛妙妙的语气听起来几乎是亢奋的，可这边的王令然却淡然得很，提不起那个劲去配合对方的节奏：「意思是？」

　　「他问了我关于你的资料，我们公司想捧一个音乐明星，不走流行那块不唱歌都没问题，只拉小提琴开演奏会，以你的条件，走古典少女的路线，一定很有潜力！你觉得呢？」

　　王令然默默地低头聆听着，目光落在地板躺着的那两条头发上。这样的邀请早不是第一次了，她回国后偶尔在街上会被陌生的男子叫住，递来一张不明所以的卡片，问她有没有兴趣进娱乐圈。

　　可她一来不感兴趣，二来是她很清楚，这种靠运气的事情，从来就没有眷顾过她。大好青春假如都在等待那未知虚无的名与利，她宁可过自己努力争取而来的生活。

　　「谢谢你和经理，不过我没有兴趣。」

　　薛妙妙有点愕然，大概没想过对方会连犹豫也没有就直接拒绝，迟疑地「呃」了几秒后，紧接着说道：「我们公司在这行算是顶尖的了，给你的资源也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你如果不想做音乐方面的话，那演戏呢？拍电影拍剧之类的如何？」

　　「如果你们需要人幕后拉小提琴录音的话，我很乐意。可是如果做明星，要活在公众视线的话，我没有兴趣，也的确做不来。」

　　在一旁的许宁灵敏地竖起了一双招风耳，动了动，看来又会是一场白费功夫的游说。她回到自己的椅子，盘腿而坐，姿态松散地依恋手机，有一句没一句的回复着司徒骏。

　　不管说得再清楚，对方仍然不知疲倦地继续尝试：「你再考虑考虑啊，我们经理很少直接说想签一个人的，现在线上很多一线的歌手，都是他捧出来的，他的团队都是很专业又很有经验的，外面多少人争崩了头都抢不到这机会！你跟他的话，十拿九稳要红的！」

　　似乎知道王令然的回覆依然会是无情的拒绝，这回薛妙妙先下手为强：「你认真考虑考虑，我再找你！」说完过后，也不理王令然的意愿，便自行撂下了「再见」。

　　她愣了愣，看着屏幕上电话忽然被切掉的画面，过了几秒以后，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有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一开始她以为又是锲而不舍的薛妙妙，没想到这回却是颜亭。

　　快速地瞥了一眼联络人的名字，她在想，是不是薛妙妙叫上了颜亭一起来说服她。可颜亭不像是会掺和这种事的人。于是点开微信一看，果然是自己自作多情得过份，对方不过提出了善意的邀请，说是十月的婚礼已经定了日子，让王令然一定要来参加。

　　没有空犹豫，她条件反射似的答应了。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要去的。

　　过了一会，颜亭又发了一条短信来：「我想请一个人现场拉小提琴，你愿意吗？」

　　她这次也没有思索，立马回覆：「没问题，你想要甚么歌曲，再告诉我，我很乐意。」

　　「行，我可能要再跟我婚礼的策划人讨论流程，确定好曲子后再通知你，感激感激！」

　　王令然回了几个可爱的表情后，就把手机扔在一边。转移位置，坐到了书桌面前，打开了电脑。

　　最近还挺忙的，查学校电邮这种天天要做的指定动作，已经隔了好几天没做了。她点开了学校邮箱，大多是学校和学系里的活动宣传，可与此同时，她收到了学系发给个别同学的邮件，标题是十一月交流音乐会的甄选事宜。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个考核时间表，瞧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二排的第一个格子里，在她名字的下方，就是张倩，两人偏偏被安排在同一天。考核在四月二十九号进行，连带面试，过程需时大约两小时。

　　她几乎能想像到，两人狭路相逢的画面。

　　一手托着小巧的下巴，指甲抵着嘴唇，不知道在思考着甚么，眸光流转。旁边的闰蜜喊了她几好声，全都充耳不闻，变成了被投掷到湖底的小石头。

　　「想甚么呢你？」许宁在她旁边忽地拍了拍她的肩，王令然吓得肩膀跳了起来，倒吸一口气，那双眼睛反应过度的睨着许宁。「叫了你好几声了，都不应人，看甚么这么入神？」

　　许宁的目光顺道落在电脑屏幕上，瞧见了密密麻麻的字：「这甚么？」

　　「十一月交流音乐会的考核时间表。」

　　「对啊，我都忘了这事。」她弯下腰来一看，找到了王令然的名字：「你是四月二十九号早上九点呢……等等，你也真够冤家路窄的，那个张倩就排你后面。」

　　王令然没有说话，许宁坐在床边，问她：「如果真的选上了，你会叫你爸回来吗？」

　　当初是抱着那一腔的热血，为了把她的爸爸求回来，想看他为自己女儿感到骄傲的样子，他说一句，她就赴汤蹈火，可惜如今……那股热血已被冲散了，那么多场的大雨，从秋天下到春天，早就冲洗得一干二净了。

　　当她找到了比自己父母更爱自己更珍视自己的人以后，她不再那样可怜兮兮的求着他们的一眼了。

　　她也晓得情感不能互相取代，但她现在已经不再觉得父母的爱是非要不可的。既然逼不得已非要她割舍不可，连血缘也无法再牵绊，她也就不会再攥紧在手心不放，她再不是那个固执顽劣的小孩了。

　　父母的爱、朋友的爱还有情人的爱，能全部拥有固然好，但她也终于看开，世间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圆满，而事实是，缺憾总比圆满多。

　　「不知道。」她把脸埋在膝盖上，纤瘦胳臂一圈，瞬间现出了阴影。「说了他也不一定会回来，那个阿姨总说不习惯，他又丢不下她还有小女儿。」

　　那个阿姨，那个长得漂亮野艳，万种风情的阿姨，带着中国人的姓，扯上外国人的英文名字，操着一口甚么都饶舌的英语发音，别上王令然继母名义的那个阿姨。

　　「那先别想了。」许宁伸出了手，轻轻在她的头上摸了摸，这是她习惯安慰对方的手势。「先准备好考核吧，还有时间。就算不是为了谁，这件事也起码是为了你自己。」

　　「嗯。」她强行打起精神，发了封邮件给张教授，主动约时间跟他讨论选曲。

　　「那……晚上吃甚么？你跟我吃还是和江函吃？」许宁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才跟消化没多久的午餐告别，现在又马上思念起晚上的那顿了。

　　「我想吃麻辣烫，我点外卖，一起？」

　　王令然无所谓的点头，投入茫茫音符的大海，随手一捞都是名曲，可是总没有哪一首叫她有十成的把握。

　　每次考核或比赛，选曲都占去她大半的心神。就像一场歌唱比赛，里面的哪一位都会唱歌，可如果你能了解自己的特色和优势，选到一首让你超常发挥的歌曲，你几乎就赢了一大半。

　　这次的考核也一样，每个都是经过教授特别推荐的学生，各有自己的长处，假如她发挥不了自己的特色，她永远都说服不了别人她是最好的那个。

　　王令然无情地抓了抓头发，垂头丧气地瞧着那一个劲地刷着手机的少女，忽然有点羡慕她，无时无刻都只关心吃甚么，没有这些额外苦恼，感觉她的皮肤都在发亮，相反自己却一分一秒的在衰老。

　　人的苦恼那么邪恶，牵来无数条皱纹，到底是谁创造的？啊，后来她终于想起，原来这世间的人，都是自寻苦恼的。

　　＊

　　星期一大清早，江函陪王令然吃了早餐，送她去音乐系大楼再离开。星期六那天分开的时候，他感觉到她身上还带着防备，像一只小刺猬，不舍得把他刺伤，却又总把自己缩到一边，不太有心情搭理人。

　　但那日的小刺猬，听过许宁小姐的一席话后，一切就像水到渠成般，彻底洗去了阴霾，再靠近他的时候，只想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前，想告诉他，她这颗心，每一下真实的跳动，都是因为他。

　　那阳光下的他，眉宇间俊朗非凡，绿叶掩映，罩出一片阴影，却夺不去他眼里流转的神色。

　　她就是太贪恋这样的美好，走进大楼了，又一再回头。看着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又点着头，隔空用那口型对着她念「去吧」。

　　她的脚步一顿，又忍不住往回跑。缺乏训练的少女，猛地用尽全力跑了十来步，气喘吁吁的弯下腰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暗叹自己不该不自量力。

　　那让她不惜跑回来也要说的话，无奈却化不成声音，在她的喘息间，淹没在喉咙里。好不容易才稍为站直身子，她的手腕一转，似是要折断。

　　那站在她面前，长得如此好看的人，眼里都是笑意。

　　她读出了无情的取笑，抬手便想耍坏，可心机还来不及运转，却在眼神交错的刹那，瞥见了他身后开来了一辆名贵的银色轿车。

　　车上的人走了下来，是一身正式打扮的张倩。想必她也和自己一样，收到了考核的邮件，今天一早约了教授面谈。

　　白衬衫，黑长裤，还绑起了一头累赘的发丝。

　　张倩款款走上阶梯，车的另一边有人下了车，匆匆喊住了她，说手机忘在车里了。

　　明明不是喊着自己的名字，王令然却不由自主的投上视线。那优雅的女人绕过车尾，笑得是那样的宠溺。这个表情，在星期六的咖啡厅里，没有见过。

　　后来她相信，那不是一次偶然。所有的刹那，或许都是为了堆砌成今天这样的局面，好让她亲手割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